风是温柔的信使,掠过枝头初绽的新芽,拂过田间松软的泥土,卷着油菜花的甜香,悄无声息地捎来消息,又是一年三月会。
三月的风,向来带着别样的暖意,不像初春那般料峭,也不似盛夏那般燥热,轻轻柔柔的,吹醒了沉睡的街巷,也吹热了一方百姓的心。每到这个时节,不管是久居乡里的老人,还是奔波在外的游子,心里都会漾起一阵期盼,那是刻在岁月里的约定,是藏在烟火里的乡愁,只等三月会的锣鼓一响,便尽数归位。
记忆里的三月会,总是从清晨的第一声吆喝开始的。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着村头的老槐树,奶奶总会早早唤我起床,粗布褂子裹着暖意,手里攥着煮好的鸡蛋,牵着我的小手往县城的会场走。城边上的土路上早已热闹起来,挑着竹筐的农人,筐里装着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货,沉甸甸的满是心意;挎着蓝布包的妇人,手里攥着给孩子做新鞋的布料,脚步轻快;拄着枣木拐杖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嘴里念叨着去年三月会的光景;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青年,车后座绑着空口袋,车铃叮铃作响,惊飞了路边的麻雀。路边的杨柳早已抽出新绿,枝条软垂,田埂边的紫云英、蒲公英肆意绽放,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清香、花草的甜润,还有远处飘来的糖画、炸油糕、卤豆干的香气,每一口呼吸,都满是春日的欢喜与人间的烟火。
那时的我,总被奶奶紧紧牵着手,小脚步匆匆跟着,眼睛却不够用了。会场沿着老街排开好几里地,琳琅满目的物件让人目不暇接。老匠人竹篾翻飞,半炷香就做出活灵活现的竹蜻蜓,清冽的竹香绕着鼻尖;绣娘的布艺摊上,虎头鞋绣着金线,针脚密密的,鞋头的老虎眼睛圆溜溜的,我总盯着不肯走;炸货摊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糕裹着白糖,甜香直往鼻子里钻;而我最心心念念的,是街口的糖画摊,那是我每年赶会最执着的盼头。
糖画艺人坐在小马扎上,小炉上的麦芽糖熬得浓稠透亮,泛着琥珀色的光,长柄铜勺轻轻一搅,甜香便漫了开来。我攥着奶奶给的五毛钱,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嘴里小声念叨着要“大龙”。艺人手腕轻转、落笔流畅,铜勺里的糖丝细细流淌,在青石板上飞快勾勒,不过片刻,一条威风凛凛的龙就成了形,粘上竹签,凉透后递到我手里。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舍不得咬一口,只轻轻舔一下,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底,一路举着,引得身边小伙伴满眼羡慕,那点小小的骄傲,成了童年三月会里最甜的记忆。
三月会从不止于买卖,更是一场藏着乡土根脉的民俗盛宴,是一方人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正午时分,锣鼓铿锵响起,舞龙舞狮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裹着红绸的金龙鳞光闪闪,随着龙珠腾跃、盘旋、翻滚,舞龙的汉子们赤着胳膊,额头渗着汗珠,步伐整齐有力;雄狮踩着鼓点跳跃、扑腾,憨态可掬。我挣脱奶奶的手,挤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小脸看,生怕错过一个动作,锣鼓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心里却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戏台就搭在南大街尾的一个空地上,青布幔子一围,锣鼓胡琴一摆,乡音戏韵便绕着云端。老生唱腔苍劲浑厚,花旦水袖轻扬,台下的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听得入神,跟着节奏轻轻打节拍。奶奶总爱坐在戏台旁的石墩上,眯着眼听戏,手里剥着花生,时不时塞一颗到我嘴里,我听不懂戏文,却贪恋着这份安稳,靠在她身边,看着人来人往,听着耳边的喧闹,觉得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聚在了这一方小小的戏台边。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暖暖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意融融。老人们聚在老槐树下,摆上自带的茶水,聊着春耕,说着家事,皱纹里盛着安稳与知足;年轻人忙着拍照尝鲜,对着老手艺摊位驻足良久;商贩们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热情招呼着熟客,偶尔唠几句家常。地上散落着糖纸、果壳,却丝毫不显杂乱,反倒满是人间烟火的踏实。我吃着糖画,啃着油糕,手里攥着新买的竹蜻蜓,跟着奶奶逛遍整个会场,直到夕阳西下,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竹蜻蜓在春风里飞旋,笑声落了一路。
长大后离开家乡,奔波在城市的喧嚣里,见过各式各样的市集庙会,却再也找不回当年三月会的那份纯粹与欢喜。又是一年三月会,春风依旧,烟火依旧,只是身边没了奶奶温暖的手掌,没了儿时那般满心的期盼。可每当春风拂过,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熬得透亮的糖画、铿锵的锣鼓、奶奶温热的手心,还有那满街的烟火与人声。
三月会,是春日的盛会,更是时光酿出的乡愁。它藏着我最纯真的童年,藏着故乡最浓郁的温情,藏着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一年又一年,春风如约而至,三月会如期而来,变的是岁月流转,是我从孩童长成大人,不变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融入血脉的乡土记忆,是老街巷里永远不散的烟火气。
风还在吹,锣鼓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又是一年三月会,岁岁年年,皆是牵挂。这场春日里的相逢,连着故乡与远方,牵着过去与现在,让我在尘世奔波中,总能循着这缕春风与烟火,找到心底最柔软的归宿,带着这份温暖,奔赴往后的岁岁年年。
作者:张芹洪(作者单位系牟定县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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