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这一倒,整条老街的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顾天跪在地上,手忙脚乱掐着她的人中,手心沁满冷汗,指尖微微发颤。周围人群瞬间乱作一团,议论声、惊呼声混杂交织。有人慌忙摸出手机要打急救电话,热心街坊想上前搀扶,却被顾天厉声喝止。
“别动她,让她平躺!所有人往后散开,不要围堵!现场有没有医护人员?”
他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镇定。连他自己都觉得怪异,往日里他只是个混街度日、遇事就躲的闲散青年,偏偏到了人命关天的时刻,反倒比所有人都清醒冷静。
“借过!都让一让!”
急促的喊声破开喧闹,王正带着年轻警员王宁,奋力挤开围观人群,身后紧跟着社区值班医生。王正快步蹲下身,两指搭上陈阿婆颈动脉,眉头骤然紧锁,沉声发问:“晕倒多久了?”
“刚倒下,也就半分钟。”顾天立刻回道,“刚才还好好在街边扫地,扫帚都没放下,忽然就直直栽倒在地。”
随行医生俯身快速检查瞳孔与呼吸,神色凝重:“症状像是短暂性脑缺血,情况不稳,必须立刻送医。”
王正当即沉声下令:“马上送医院!”
随行医护迅速抬来担架,小心翼翼将陈阿婆安置妥当,快步往外赶。顾天刚要迈步跟上,手腕却被王正一把攥住。
“顾天,你留下。”王正压低嗓音,神色沉郁,“这段日子老街怪事不断,处处透着反常。你留在这儿帮我盯着,有任何异样立刻联系我。”
他重重拍了拍顾天的肩,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追上队伍。
顾天心头一沉,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寒意。他比谁都清楚老街的诡异:连日来,街上所有钟表像是被无形力量操控,接二连三停摆失灵。街口杂货铺的老式挂钟、街坊家里的座钟、修鞋匠戴了十几年的旧腕表,就连时记修表铺门口的样品小闹钟,全都在同一时刻静止,冰冷指针死死卡在同一个时间点。
整条老街,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寒意层层叠加,顾虑翻涌不停。顾天终于下定主意,折返时记修表铺。有些事,他再也不能逃避,必须亲口向时叔要一个答案。
那些埋藏多年的旧事与秘密,或许只有对着墙角那口尘封的八角挂钟,才能彻底揭开。
时记修表铺的木质门框,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边角裹着厚重包浆。门头“时记修表”四字早已褪色斑驳,只剩模糊轮廓,风一吹,老旧招牌轻轻摇晃。
顾天推门而入。
屋内,年过六旬的时叔端坐桌前,身形清瘦挺拔,如历经风霜的青竹。他面色苍白少血色,眉眼常年覆着一层薄雾,情绪深浅难辨。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深色布衣干净朴素,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冷清孤寂。
他指尖捏着改锥,正低头打磨一枚细小的钟表齿轮,指腹布满常年摆弄精密零件磨出的厚茧。桌面错落摆放着各式钟表零件,规整有序。
时叔头也未抬,推了推鼻梁寸镜,语气了然:“臭小子,我早料到你会回来。说吧,何事这般心急?”
顾天早已习惯他的沉稳内敛,开门见山,满是急切:“老街到底怎么了?街坊一个个不对劲,所有钟表全部停摆,这到底是为什么?”
时叔这才停下动作,缓缓放下工具,取下寸镜抬眸望他,神色平静无波:“你都察觉到多少了?”
顾天攥紧双拳,语气压抑又愤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心里都有数。今天你老老实实把真相告诉我,不然,我直接拉你去派出所说理。”
时叔端起搪瓷茶杯,低低一笑,全然不在意:“拿警局压我?就算我知晓缘由,也不能说。”
顾天瞬间动怒,声调拔高:“为什么?陈阿婆已经病倒送医,生死难料,你不可能一无所知!”
“我知晓。”时叔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但我不能讲。”
顾天气得浑身紧绷,抬手指向墙角那口落满薄灰、彻底停摆的八角挂钟,几乎是嘶吼出声:“那十年前,林晚娘到底是怎么死的?这口八角挂钟藏着什么秘密?你瞒了我这么多年,到底在怕什么!”
“啪——”
时叔猛地拍落桌面,双眼瞬间泛红,眼底翻涌着痛苦、隐忍与万般不甘。他紧抿双唇,沉默对峙,复杂神色藏尽难言苦楚。
屋内空气彻底凝滞,寂静得压抑,只剩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良久,他嗓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骨里挤出来一般,满是疲惫与挣扎:“你……当真要知道全部?”
顾天用力点头,眼神执拗,迫切想要撕开所有迷雾。
可时叔却缓缓垂首,重新戴上寸镜,拿起改锥继续摆弄零件,方才的激烈对峙仿佛从未发生,任由顾天的质问消散在空气里。
顾天又气又急。他太了解时叔的性子,这人一旦打定主意闭口不言,任谁逼迫都无济于事。
就像从小到大,他无数次追问自己的身世,时叔永远闪躲回避、绝口不提。可每当他在外受辱受欺负,时叔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他,默默替他撑腰。
外人都道他是老街百家饭养大的野孩子,只有顾天心里清楚,这世上最疼他、护他的,从来都是这个寡言沉默的老头。
“哐当!”
厚重木门被狠狠带上,震得门框积灰簌簌掉落。
铺子重归死寂。
时叔慢慢摘下寸镜,指尖死死扣住桌沿,指节用力泛白。他没有落泪,也没有动弹,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缓缓抬眼,目光落向那口老旧的八角挂钟,浑浊眼底泛起水光。嘴唇微微哆嗦,万千往事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听不见的叹息。
布满厚茧的指尖轻轻抚过桌面,像是触碰一段不敢回望、无法救赎的过往,愧疚与悔恨,尽数沉在眼底。
顾天从时记修表铺出来,心烦意乱。脑子里千头万绪不停打转,他分明能感觉,事情的真相就近在眼前,所有谜底快要揭晓。可时叔始终闭口不谈,他到底在隐瞒什么?难道林晚娘的死,真的和时叔有关?
还有那个小男孩,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主观臆想?顾天的直觉告诉他,不会的,答案其实已经离他很近了。
突然,一辆黑色奔驰朝他按了下喇叭,稳稳停在面前,吓了顾天一跳。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开车的人三十岁出头,身形挺拔精瘦,短发利落,正是王宁。
“没什么,心里乱得很。”顾天漫不经心回答。
“走吧,上车,带你去个地方。”王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哪?”顾天满心疑惑。
“到了你就知道。”
王宁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老街。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跟着你,你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一直跟着我?那我和时叔的对话,你全都听见了?”顾天满脸诧异。
“没错,是我师傅安排的,一来是保护你的安全。”
话没说完,就被顾天打断:
“二来是监视我,回头抢线索、去邀功请赏,对吧?”
王宁一愣:“你怎么猜到的?”
“我跟你师傅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老狐狸一个。”顾天无奈吐槽。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线索不能死盯着时叔一个人。他不肯开口,我们接下来去哪?”
“有没有搞错,你们才是办案的,反倒来问我?”顾天打趣道。
王宁没接话,脚下猛踩油门:“去医院。”
天色暗得很快,冷风一卷,雨点落了下来。
起初零零散散,没片刻就变得密集,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顾天靠在副驾,心绪纷乱,望着窗外雨幕,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画面切换。
医院走廊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阿婆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呼吸轻浅,像是沉沉睡去。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嘴角不时轻颤,似是喃喃自语,却听不真切,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
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拽,缓缓沉入无边黑暗。
(2013年,雨夜)
大雨倾盆,河水暴涨,漫过老旧石桥。
桥洞下漆黑如墨,一个女人抱着孩童蜷缩在角落,哭得撕心裂肺,怀里的孩子哭声嘶哑,几近脱力。
石桥之上,一道警服身影静静伫立,一动不动,漠然望着桥下。
女人彻底陷入绝望,抱紧怀里的孩子,一步步朝着汹涌的河水走去。
就在这一刻——
远处老街,缓缓传来钟声。
“咚——咚——咚——”
是八角挂钟的声响,缓慢又沉重,仿佛被寒冰冻结。
时间,不走了。
顾天猛地从车里惊醒,骤然睁眼。
同一时刻,病房里的陈阿婆,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同一场冷雨,同一场轮回旧梦。
还有那口,停滞了整整十年的八角老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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