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我,抱得很紧。

“别怕,”他的声音压在我发顶,有些发颤,“我养你。”

我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衬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

那3800万的数字在我脑海里翻腾,烫得我心口发慌。

我的眼泪是真的,为了这个谎言,也为了他这句毫不犹豫的话。

几天后,我在厨房切菜,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

“车先不买了,”他说,“你嫂子工作出了点问题……对,家里现在要紧。”

刀锋停在番茄上,红色的汁液渗出来,像某种征兆。

后来他出了车祸。

我在医院走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惨白的脸。那串数字还在,3800万。护士催缴费,婆婆在哭,而我握着手机,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我听见了。

从病房里传出的,昏迷中的他断断续续的呓语。

“艺涵……钱……”

藏好……

“别那么看我……”

“我晓得……”

我僵在门外,走廊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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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彩票是周五下班时在地铁口买的。

那家便利店我每天经过两次,蓝色招牌,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老板娘认得我,因为我总买同一款饭团当早餐。

“还是饭团?”她问。

我摇头:“拿张彩票。”

“机选?”

“嗯。”

她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嗡嗡作响。我递过去两块钱硬币,硬币边缘有些磨损,在她掌心转了个圈。

彩票纸很薄,带着油墨味。

我把它塞进钱包夹层,和超市小票、过期的电影票根挤在一起。

这只是个习惯,用零钱买个渺茫的盼头,像在深井里扔颗石子,听不见回响的那种。

回家路上我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

房贷八千六,车贷三千二,物业水电一千出头。

周博涛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我的工资负责日常开销。

上个月他弟弟周博文说要报个培训班,借走两万。

再上个月,婆婆说老房子漏水要修,转去五千。

不是第一次了。

结婚五年,周博涛的工资像条经过我们小家的河,总要分出一支,流向那个叫“原生家庭”的洼地。

他说那是责任,长子,大哥。

我理解,真的。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会莫名其妙地心慌。

那种心慌说不清楚。不是缺钱,我们过得去。是另一种东西,像脚下的地板其实不结实,只是看起来平整。

周六开奖。

我忘了这事。早上洗衣服时从裤兜里掏出钱包,彩票掉出来,落在湿漉漉的瓷砖上。我捡起它,顺手打开手机查了查。

然后我坐下了。

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洗衣机。洗衣机在脱水,轰隆隆地震动,我的后背跟着发麻。

我盯着手机屏幕,又盯着彩票。

一遍,两遍,三遍。

数字一个一个对上。全部对上。

3800万。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尖叫,没有跳起来,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坐在那儿,听着洗衣机工作的声音,看着那张湿了一角的纸。

周博涛在客厅看电视,体育频道,解说员的声音很激动。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镜子前,我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眼睛睁得很大。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水很冰。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彩票小心地擦干,夹进一本旧杂志的内页。那是我大学时买的文学杂志,从来没看完过,放在书柜最底层,积了灰。

我把杂志塞回原处。

走出卫生间时,周博涛回头看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我说,“可能没睡好。”

他起身走过来,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不烫啊。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摇摇头。

他端详着我的脸,眉头微皱。周博涛长得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看人时眼神很专注。这种专注让我此刻有些心慌。

“真没事?”他又问。

“真没事。”我挤出一个笑,“早饭想吃什么?”

他松开眉头:“都行。煮点粥吧,你昨天不是说胃不舒服吗?”

我走向厨房,脚步尽量平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我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外。我们住在十六楼,能看见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这个数字又开始在我脑子里盘旋。它能还清房贷,能买辆好车,能让我辞职,能让我们换个更大的房子,能……

能让周博涛不再需要承担那些“责任”吗?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们为周博文借钱的事吵了一架。

其实不算吵,周博涛没跟我吵,他只是沉默地听着我说,最后说:“他是我弟,我不能不管。”

“那我们呢?”我当时问,“我们的日子呢?”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说:“艺涵,我会处理好的。”

可怎么处理呢?钱就那么多,分了就少了。

粥溢出来了,烫到手背。我倒吸一口凉气,关掉火。

手背上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我看着那块红印,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一个荒唐、卑劣、但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我不能告诉他。

至少现在不能。

02

念头一旦种下,就开始疯长。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活在两个世界。

白天在公司处理枯燥的报表,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但我满脑子都是那3800万。

晚上回家,和周博涛吃饭、看电视、说些琐碎的话,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秘密像颗硌在鞋底的石子,每走一步都提醒我它的存在。

周末我去找梁艺婷。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开了家小花店。店里满是绿植和花香,她正在修剪一束百合,抬头看见我,笑了:“稀客啊。”

忙吗?

“还行。”她放下剪刀,“怎么,有心事?”

梁艺婷总能看出来。我们在靠窗的小桌边坐下,她给我泡了杯薄荷茶。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木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我盯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很久没说话。

“和周博涛吵架了?”她试探着问。

没有。

“那是……”

我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中奖了。

她愣了下,笑了:“多少?五百?”

“3800万。”

剪刀掉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梁艺婷的表情凝固了,眼睛一点点睁大。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真的,”我说,“上周六中的。”

她弯腰捡起剪刀,动作很慢,像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告诉周博涛了吗?”

“为什么?”

我捧着茶杯,热气熏着眼睫:“我想……等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那种不安感又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钱能改变很多东西,能让人露出本来面目——这话很俗,但我信。

梁艺婷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艺涵,那是周博涛。你们结婚五年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怕。”

怕什么?怕他知道了,会怎么分配这笔钱?怕他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家庭?还是怕这笔钱会照出什么我们一直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梁艺婷握住我的手:“你得告诉他。这是夫妻共同财产,瞒不住的。”

“再等等。”我说,“就几天。”

几天里,我开始编织谎言。

像准备一场演出,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我突然“失去收入”的理由。

公司破产、裁员,这是最直接的。

我查了新闻,最近确实有几家同行经营不善,这说得通。

我在镜子前练习表情。惶惑、无助、强装镇定——这些情绪我其实不用假装。每次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那种真实的恐慌就会涌上来。

周四晚上,周博涛加班。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彩票中心的电话我早就存好了。

领奖流程也查清楚了:戴面具,拍照,捐款,扣税,然后钱会分批到账。

第一笔七百万已经在我新开的卡里,剩下的分二十年付清。

七百万,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

可我要假装一无所有。

周五,周博涛照例六点半到家。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动作和往常一样。

“今天怎么样?”他问。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着胸口。

“博涛,”我说,“我公司……出事了。”

他正在松领带,手指停住了:“什么事?”

“破产了。”我说出练习过很多遍的台词,“今天下午宣布的,所有人都被裁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瞬间的空白。然后他走过来,步伐很快,在我面前停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赔偿呢?

“没有。”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老板跑路了,工资都欠了两个月。”

沉默。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格外响。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我肩膀,而是直接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我的脸埋在他肩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衬衫浆洗过的气息。

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背,手掌很大,很热。

“没事,”他说,声音压在我发顶,有些发颤,“别怕,我养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闭上眼睛,眼泪真的流出来了。为这个谎言,也为他这句毫不犹豫的话。

他抱了我很久,久到我的肩膀开始发酸。然后他松开一点,低头看我,用拇指抹掉我脸上的泪。

“真傻,”他说,“这有什么好哭的。工作没了再找,找不到就在家歇着,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他笑了,笑容有点勉强,但眼神很认真。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我做。”

“都行。”

“那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正好明天周末,咱们在家好好歇两天。工作的事不急,慢慢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他一句都没问细节,没问公司怎么突然破产,没问老板怎么跑的,没问为什么连赔偿都没有。他就这样接受了,像接受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晚饭时他一直在说话,说公司里的趣事,说周末可以去哪儿转转,说最近房价好像跌了点。他说得很自然,像在努力驱散什么。

我低头吃着排骨,糖醋汁很入味,但我尝不出味道。

晚上躺在床上,他侧身搂着我,手掌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小孩睡觉。

睡吧,”他说,“明天醒来就好了。

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微光。

那串数字在黑暗里发光,刺眼得让人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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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

周博涛醒得比平时晚些。我比他先醒,躺在那里没动,听他的呼吸声。平稳,绵长。窗帘缝隙透进的光慢慢变亮,从灰白到淡金。

他动了动,手臂从我被子上滑下去。然后他醒了,翻身看我。

“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

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晨光勾勒出他肩膀的轮廓,睡衣领口松了,露出锁骨。我们刚结婚时他比现在瘦,这几年工作忙,反而壮实了些。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没想好。”

“那就在家待着吧。”他下床,“我去做早餐。”

我跟着起来,叠被子,拉开窗帘。天气很好,阳光铺满半个房间,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周博涛在厨房煎蛋,滋滋的声音,油烟机低鸣。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煎蛋很有一套,单面煎,蛋黄要溏心,边缘焦脆。

结婚头两年我常夸他煎蛋好吃,后来习惯了,就不说了。

现在我又想起那些细节。

他记得我不吃葱,记得我生理期会肚子疼,记得我喝咖啡要加双份奶。

这些记得,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被磨成了习惯,不再特意提起。

可它们都在。

早餐摆上桌:煎蛋,烤面包,牛奶,还有一小碟我腌的酱菜。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阳光照在桌面上,面包屑在光里看得很清楚。

吃到一半,周博涛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能听出语速很快,情绪不太对。周博涛听着,嗯了几声,咬了口面包。

下周三?”他说,“我知道。

又听了一会儿。

“车的事……”他停顿了下,目光扫过我,然后落回桌面上,“先不买了。”

我捏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大起来,连我都能听见几个词:“说好的……博文期待很久了……你怎么能……”

周博涛的表情没变,只是眼神沉了沉。

“家里现在有情况。”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艺涵工作出了点问题,我们得先顾这边。”

“我知道。”他打断对方,“妈,我知道。但车不是必需品,博文可以先坐地铁。”

等稳定了再说。”他又说,“钱我会先留着,应急用。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但周博涛已经不想听了:“先这样吧,我在吃早饭。挂了。”

他放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博文的车?”我问,声音尽量自然。

嗯。”他嚼着面包,“本来答应他下周三去提车,十五万那款,首付我出,月贷他自己还。

“为什么……”

“现在不合适。”他看我一眼,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咱们家得留点备用金。你工作没了,万一我这边也出点什么状况,得有钱周转。”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十五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项目经理听着风光,其实每个月到手也就两万多,还要还房贷车贷。

这十五万,不知道他攒了多久。

“博文会不会不高兴?”我问。

“会吧。”周博涛放下杯子,“但他二十八了,该自己想想了。”

这话他说得很淡,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以前他从不这么说,总是“他还小”、“没经验”、“我当哥的应该帮”。

“你妈那边……”

“我会处理。”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你别操心这些。”

他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我:“艺涵。

“嗯?”

“这段时间,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他说,“外面的事,我来扛。”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他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他留下的面包屑,和那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阳光移到了我手边,暖烘烘的。

可我心里发冷。

04

周一,周博涛照常上班。

我在家待着,无所事事。平时总盼着能休息几天,真休息了,反而心慌。房子很安静,能听见楼上小孩跑动的声音,隔壁洗衣机工作的声音。

中午我热了点剩饭吃,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嚼着。米饭有点硬,菜也凉了,油凝在表面。

手机震动,是梁艺婷。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你装失业啊,周博涛什么反应?”

我沉默了几秒:“他信了。”

然后呢?

“取消了给他弟买车的计划。”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梁艺婷说:“意料之中。”

“是吗?”

“周博涛那个人,表面看着软,其实心里有杆秤。”她说,“平时贴补家里,是因为他觉得那是责任,而且不影响你们的基本生活。现在你‘失业’了,天平就倾斜了。”

她说得对。周博涛就是这样的人,按部就班,讲究平衡。他不会让自己陷入真正的困境,总会留后路。

“你接下来怎么办?”梁艺婷问,“一直装下去?”

“我不知道。”

“艺涵,”她声音严肃起来,“这事儿不能拖太久。纸包不住火,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这是在测试他。”她说,“测试人性,很危险的。”

我挂了电话,走到阳台上。我们阳台很小,勉强放得下两盆绿萝,叶子长得茂盛,垂下来。楼下是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小孩在玩滑梯。

测试。

这个词让我不舒服。我不想承认自己在测试周博涛,但事实上,我就是在做这件事。我把一个虚构的困境扔给他,看他怎么选。

而他选了“我们”。

下午三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显示是快递,我以为是周博涛买的东西,就下楼去取。

快递小哥递给我一个小盒子,不重。我拿回家拆开,愣住了。

是一盒草莓。

很大颗,鲜红,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底下垫着白色的纸。盒子贴着标签,是那个很贵的进口品牌,超市里卖一百多一盒的那种。

我从来舍不得买。

盒子里有张小卡片,手写的字:“吃点甜的,心情好。”是周博涛的笔迹。

我拿起一颗草莓,闻了闻,清甜的香气。洗了几颗,放在白瓷盘里,红得扎眼。

坐在沙发上,我慢慢吃着草莓。很甜,汁水饱满,但咽下去时,喉咙发堵。

我想起上周,我们一起逛超市。路过水果区时,我多看了这草莓两眼,周博涛说:“买一盒?”

“太贵了。”我说,“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想吃就买呗。”

“算了。”我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买普通的就行。”

当时他也没坚持。我以为他忘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博涛。

草莓收到了吗?”他问,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收到了。”我说,“怎么突然买这个?很贵。”

“想吃就买呗。”他重复了那天的话,然后笑了下,“正好路过商场,看见就买了。”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哦,见个客户。”他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盒草莓。一百多块钱,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算小数目。尤其是他刚取消了给弟弟买车的计划,转头却给我买这么贵的草莓。

这算什么?补偿?还是表态?

我不知道。

晚上周博涛果然回来得晚,快九点才到家。他看起来有点累,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吃过了吗?”我问。

“吃过了,和客户一起。”他脱了外套,“草莓吃了吗?”

吃了几颗。

“好吃吗?”

他点点头,去浴室洗澡。我坐在客厅,能听见水声。茶几上还放着那盒草莓,盖子开着,有几颗已经开始发蔫了。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

“对了,”他擦着头发说,“明天开始,我可能要忙一阵。”

“怎么了?”

“接了个私活。”他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朋友介绍的,帮个小公司做项目规划,大概得忙一个月。”

“会很累吧?”

“还好。”他说,“就是得晚上和周末加班。钱还行,做完能拿两万。”

两万。对我们现在的情况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补充。

“其实不用这么拼。”我说,“我还能找别的工作……”

“不急。”他打断我,“你先歇一阵。找工作的事慢慢来,找到合适的再说。”

他说得轻松,但我知道,接私活意味着什么。他本职已经够忙了,经常加班,现在再加一份工,身体会吃不消。

“博涛。”我看着他。

“谢谢你。”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乱我的头发:“傻不傻,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看起来很疲惫。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那盒草莓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像某种无声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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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博涛开始早出晚归。

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在厨房弄早餐。不是简单的煎蛋面包,而是煮粥、蒸包子,有时还拌个小菜。他说反正起得早,顺手做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他忙碌的背影。晨光里,他肩膀的线条看起来很结实,但仔细看,能看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其实我可以自己做。”我说。

“没事。”他把粥端过来,“你多睡会儿。”

他吃得很快,几分钟解决,然后换衣服出门。西装革履,公文包,和往常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包里除了公司的文件,还有私活的资料。

白天我一个人在家。头两天还觉得清闲,第三天就开始发慌。我尝试投简历,但心里清楚,我不会真的去面试。这场戏得演下去。

我打电话给梁艺婷,约她出来。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下午人不多,角落里很安静。梁艺婷点完咖啡,上下打量我。

“瘦了。”她说。

有吗?

“有。”她靠回椅背,“心里有事,吃不下睡不好,是吧?”

我没否认。

“周博涛怎么样?”

“他接私活了。”我说,“每天早出晚归,说要多挣点钱。”

梁艺婷搅拌着咖啡,金属勺子碰着杯壁,叮叮轻响。

“他弟那边呢?没闹?”

“不知道。”我说,“博涛没提。”

但我知道肯定闹了。上周日,周博涛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几句。

妈,我说了现在不行。

“我知道答应过,但情况变了。”

“车不是刚需,晚点买怎么了?”

“行了,别说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很久,背对着客厅。我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很快,像在擦什么。

然后他转身进来,表情已经恢复正常,甚至对我笑了笑:“晚上想吃啥?

他没说电话的事,我也没问。

咖啡端上来,我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梁艺婷看着我,忽然问:“艺涵,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设这个局。”

我沉默。

后悔吗?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周博涛,我会想,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现在会怎样?

我们会开心地计划怎么花那笔钱,会吵架怎么分配,会争执要不要给他家……

也许不会。也许周博涛会主动说,这笔钱我们自己留着,谁也不告诉。

可我没给他选择的机会。

“我不知道。”我说。

“那笔钱,”梁艺婷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

“一直放着?”

“等我想清楚。”

梁艺婷叹了口气:“有些事,拖得越久,伤害越大。

我知道。但我现在像骑虎难下,不知道怎么收场。告诉他真相?他会怎么看我?继续瞒着?看着他为了一个虚构的困境拼命?

那天下午回家时,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娘看见我,笑着打招呼:“今天这么早?”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上回你买的彩票,开奖了吗?”

我心里一紧:“还没看呢,可能没中吧。”

“看看呗,万一呢。”她笑着说,“我看好多人中奖都不自知。”

我含糊应了声,快步走开。回到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

那本杂志还在书柜底层。我走过去,蹲下,抽出来。杂志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我翻开,找到夹着彩票的那页。

彩票还在,薄薄一张纸。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抽出来,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

火苗窜起来,蓝芯黄边。

我把彩票凑近火焰,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热浪扑在手指上。

但最后我没松手。

我把火关了,彩票扔在流理台上,边缘已经烧焦了一小块。我盯着那焦痕,胸口起伏。

烧掉就一了百了。没人知道,我可以继续假装,甚至可以“找到”新工作,结束这场闹剧。

但我没烧。

我把它重新夹回杂志,塞回书柜。

周博涛回来时已经晚上十点。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圈更重了。我给他热了汤,他坐在餐桌前喝,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今天顺利吗?”我问。

“还行。”他说,“就是方案得改,客户要求多。”

“别太拼了。”

“嗯。”他抬头看我,笑了笑,“等这个项目做完,咱们出去旅游一趟吧。好久没出去了。”

“去哪?”

“你想去哪?”他问,“海边?还是山里?”

“那我想想。”他又低头喝汤,“找个安静的地方,住几天,什么都不干。”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计划一件很快就会实现的事。

我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忽然想,如果我现在坦白,他会原谅我吗?

汤喝完了,他站起来洗碗。水声哗哗,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

“博涛。”我开口。

“嗯?”他没回头。

……没什么。”我说,“早点休息。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来。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艺涵。”他叫我的名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走过来,抱了抱我。

“快去睡吧。”他说,“我再看会儿资料。”

他抱得很轻,很快就松开。然后拿着公文包去了书房,关上门。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缝下透出的光。

那光细细一条,黄黄的,像一道划在黑暗里的伤口。

06

我开始跟踪周博涛。

不是全天跟着,只是选了他晚上“加班”的时间。他说私活要在公司做,因为要用专业设备,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二晚上,他说要去客户那边开会,晚点回来。七点出门时,我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楼栋,往地铁站方向去。

我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跟了出去。

地铁上人不少,我隔着两节车厢,透过玻璃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得很直,但头微微低着,在看手机。

四站后他下车,我也跟着下。不是去他公司的方向,而是另一个商业区。出地铁站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

他走得很快,穿过一条街,进了一栋写字楼。那楼我知道,里面有很多小公司,也有共享办公空间。

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然后进去。大厅很亮,前台没人。我看了眼楼层指示牌,上面列着几十家公司名字,密密麻麻。

电梯下来了,我走进去,犹豫着按了几层。一层层找不现实,而且容易被发现。

我走出大楼,绕到后面。那里有个小咖啡馆,落地窗正对着写字楼的侧门。我进去,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八点,九点。

咖啡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我还坐着。服务员来添了两次水,看我的眼神有点疑惑。

九点半,周博涛从侧门出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POLO衫,两人边走边说。走到路边,男人拍了拍周博涛的肩膀,上了一辆车。

周博涛站在原地,等车开走,才转身往回走。

但他没进写字楼,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我立刻起身,结了账跟出去。巷子很窄,两边是各种小店,灯光昏暗。我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周博涛进了一家便利店。

他在里面待了几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又拐了个弯。

我跟上去,发现他进了一家麦当劳。

不是进去吃,而是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那条长椅在角落里,灯光照不到,很暗。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饭团,便利店那种。

他就坐在那里,撕开包装,开始吃。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偶尔停下来,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发呆。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我站在马路对面,躲在公交站牌的阴影里,看着他。

他吃完饭团,把包装纸塞回塑料袋,没扔。又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打开。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在工作。

就在这条嘈杂的街上,在麦当劳门口的长椅上,用免费的Wi-Fi,改方案。

我看着他敲键盘,偶尔停下来思考,揉揉太阳穴。有行人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他也不在意。

十点了。

他合上电脑,装进包里。起身时,动作有点僵硬,他按了按后腰,站了会儿才往前走。

这次他往地铁站方向去。

我继续跟着。

地铁上人少了,他找到座位坐下,头靠着玻璃,闭上眼睛。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下的青色,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衬衫袖口,磨得有点发毛了。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衬衫,棉质的,穿着舒服。我上个月还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

现在袖口处,线头都出来了。

他睡得不安稳,地铁一晃,他就惊醒,茫然地看看四周,然后又闭上眼睛。

我站在车厢连接处,隔着人群看他。

心里那堵墙,开始出现裂缝。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我比他先到,装作一直在家的样子。他进门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我说。

“嗯。”他换鞋,“你还没睡?”

“等你。”

他笑了笑,看起来很累。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沙发陷下去。

“还行。”他说,“就是客户难缠,方案改了好几遍。”

“在哪儿开的会?”

“客户公司。”他说得很自然,“在CBD那边,楼挺高的。”

我没说话。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我给你煮点夜宵吧。”

“不用。”他说,“吃过了。”

吃的饭团。便利店四块钱一个的饭团。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冰箱,里面还有菜,有肉。我想做点什么,但手在抖。

最后我热了杯牛奶,端给他。

“喝点吧,助眠。”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没了眼镜,他看起来有点陌生。眼睛不大,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干净。

“艺涵。”他忽然说。

“等这段时间忙完了,”他看着杯子里的牛奶,“咱们好好计划一下以后。”

“以后?”

嗯。”他点点头,“换个工作节奏,或者……看看能不能自己做点什么。

“你想创业?”

有点想法。”他说,“但得慢慢来。先攒点钱,积累点资源。

他说得认真,像真的在考虑。但我知道,如果他知道家里其实有3800万,这些计划会完全不同。

“你觉得呢?”他问我。

“都好。”我说,“你决定就行。”

他笑了,笑容很淡:“不能总我决定。咱们一起。”

牛奶喝完了,他把杯子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很凉。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卧室。他脱衣服时,我看见了,后腰上贴着一片膏药,白色的,很显眼。

“腰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老毛病,坐久了有点酸。”

他没说是坐在麦当劳门口的长椅上坐久了。

关灯躺下,黑暗中,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不平稳,带着一点压抑的痛楚。

博涛。”我在黑暗里开口。

“对不起。”

他静了几秒,然后翻身面向我:“怎么了?”

“让你这么辛苦。”

他笑了,声音很低:“又说傻话。夫妻之间,不就应该互相撑着吗?”

他伸手,在黑暗里找到我的手,握住。

“睡吧。”他说。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我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

但我知道,我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在长椅上啃冷饭团,袖口磨出的毛边,地铁上疲惫的睡颜,后腰上的膏药。

还有那3800万,在黑暗中发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裂缝在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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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博涛的腰伤加重了。

周三早上,他起床时动作很慢,扶着腰,脸色发白。我问他要不要请假,他摇头:“今天约了客户,很重要。”

“可是……”

“没事。”他咬着牙站起来,“贴了膏药,能撑。”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但努力掩饰。出门前还对我笑了笑,说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楼栋,脚步明显比平时慢。到小区门口时,他停下来,撑着路边一棵树站了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中午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但我知道他在逞强。

下午四点,梁艺婷打电话来,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拒绝了,说在家等周博涛。

“他最近怎么样?”她问。

“很累。”我说,“腰伤犯了,还在硬撑。”

梁艺婷沉默了一会儿:“艺涵,我觉得你该收手了。”

“什么?”

“这个测试,该结束了。”她说,“你已经看到结果了,不是吗?周博涛在拼命,为了你编的谎言在拼命。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想想那笔钱,”她继续说,“现在说出来,你们可以立刻改变生活。他可以不用接私活,不用熬夜,不用忍着腰伤去工作。这才是对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直接说。”梁艺婷说,“告诉他你中奖了,之前骗他是想看他反应。然后道歉,诚恳地道歉。”

“他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梁艺婷实话实说,“但继续瞒着,伤害会更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的光线一点点褪去。

六点,周博涛没回来。

七点,也没消息。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没回。

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爬上来,越缠越紧。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又走到阳台上往外看。小区门口车来车往,没有他的身影。

七点半,手机响了。

我立刻接起来,但不是周博涛。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薛艺涵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您丈夫周博涛出了车祸,现在在急诊室,您能马上过来吗?”

世界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涌回来:电话里的背景音,我的心跳声,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

“严……严重吗?”我问,声音在抖。

“情况不太好,您先过来吧。”

我问了具体位置,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但腿发软。

抓起包,钥匙,冲出门。

电梯很慢,数字一层层跳。我盯着那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医院时,急诊室一片忙乱。刺鼻的消毒水味,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走过,推床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我找到前台,报了周博涛的名字。护士查了下,指着一个方向:“抢救室那边,家属在外面等。”

抢救室。

这三个字让我眼前发黑。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尽头有几张椅子,坐着几个人,表情都木木的。我走过去,看见抢救室门上亮着红灯。

一个警察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家属。我点头。

“事故大概在六点四十左右,”他说,“您丈夫开车时追尾了前面一辆货车。初步判断是疲劳驾驶,他全责。”

“他人呢?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警察说,“伤势比较重,颅内出血,肋骨骨折,脾脏破裂。”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冷的地砖。

“他开的什么车?”我问。

黑色大众,车牌号是……”警察报出我们的车牌。

是我们的车。那辆开了五年的车,贷款刚还清。

“车呢?”

“基本报废了。”警察说,“拖车拉走了。”

我蹲在那里,脸埋在膝盖里。走廊的风很冷,吹在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