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梁惠茜的手指刚触到那个黑色平板的边缘,门锁就响了。
傅弘文站在玄关,没换鞋,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到她旁边薛浩宇瞬间收回去的手。
“浩宇就是想……借去玩会儿游戏。”梁惠茜的声音有点飘。
傅弘文没说话,走过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过于平稳。梁惠茜下意识把平板往身后藏了藏。
薛浩宇站起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傅哥,就一会儿,我保证……”
傅弘文伸出手,不是朝向平板,而是径直探向薛浩宇敞开的夹克口袋。薛浩宇想后退,脚后跟磕在了茶几腿上。
手指勾出来的,是一条灰黑色的数据线。接口很特别,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傅弘文捏着线,抬眼看了看薛浩宇。薛浩宇脸上的笑僵着,一点点碎掉。
梁惠茜看着那条线,又看看丈夫毫无波澜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01
傅弘文关掉实验室最后一盏灯时,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十一点十七分。
停车场空了大半。
他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先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梁惠茜的消息:“到家了吗?倩倩睡了。”发信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他没回,熄了屏。
深夜的路很顺。
进小区,停车,电梯上行。
指纹锁解开时发出轻微的“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客厅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意。
他脱下外套挂好,轻手轻脚走到女儿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黑暗,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看了一会儿,他才转身。
经过书房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没开大灯,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走到书桌前。
桌上很整洁,他的私人笔记本电脑合着,电源灯却没灭,是睡眠状态。
他伸出食指,在触控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屏幕亮了,停留在视频软件结束通话的界面。
通话时长:一小时二十二分钟。
联系人备注:薛浩宇。
傅弘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电脑,拔掉了电源线。
他走到客厅角落,打开那个连着路由器的微型网络日志显示器——这是他去年自己悄悄加装的小玩意,界面是黑色的,滚动的数据流泛着绿光。
快速浏览最近的异常接入记录。
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有一个陌生的设备MAC地址接入过家庭Wi-Fi,设备型号识别为一款市面上常见的手机,接入时长九分钟。
接入点信号强度显示,设备就在书房附近。
傅弘文关掉显示器。
梁惠茜从主卧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松散。“才回?吃了吗?”
“所里吃过了。”傅弘文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没开电视,只是拿在手里。“晚上有人来?”
“啊?”梁惠茜愣了一下,随即说,“哦,白天语桐来坐了坐,用了下Wi-Fi。怎么了?”
“没事。”傅弘文把遥控器放回去,声音平稳,“随便问问。睡吧。”
他起身往浴室走。
梁惠茜站在客厅灯光边缘,看着他的背影。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她走到书房门口,朝里望了望,电脑安静地合着。
她抿了抿嘴,也回了卧室。
傅弘文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肩膀。他闭上眼睛。视频通话一个多小时。陌生设备接入九分钟。薛浩宇。
水汽氤氲中,他想起上个月单位内部通报的案例。
某个兄弟单位,一个研究员的妻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老同学以“帮忙测试新手机软件”为由,用了一个带后门的充电宝。
事后追查,数据泄露了十七兆。
他关掉水,用毛巾用力擦了擦头发。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细纹,眼神里是常年累月积下来的审慎。他看了自己一会儿,穿好睡衣,走了出去。
主卧里,梁惠茜背对着他那侧,似乎睡着了。
傅弘文轻轻躺下,看着天花板。
空调低声送着风。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伸出手,搭在梁惠茜腰间的薄被上。
梁惠茜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但没有动。
黑暗里,傅弘文睁着眼。窗外的城市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亮痕。
02
周六早上,倩倩起得早,光着脚丫跑进主卧,爬到床上往傅弘文怀里钻。
“爸爸,陪我玩拼图。”
傅弘文搂住女儿软软的小身子,闻到儿童沐浴露的甜香。“好,等爸爸起床。”
梁惠茜也醒了,支起身子,头发有些乱。“倩倩,让爸爸再睡会儿。”
“不嘛,爸爸答应我了。”
傅弘文坐起来,笑了笑:“不睡了。”他抱着女儿下床,走到客厅。阳光很好,铺满了大半边地板。
吃早饭时,梁惠茜说:“浩宇那个工作室,这周末好像有个小开放日,请了些朋友去看。他说挺想让我们也去瞧瞧的。”
傅弘文给倩倩剥鸡蛋,没抬头。“浩宇?”
“薛浩宇啊,我大学同学,你见过的。”梁惠茜语气轻快了些,“人家现在可厉害了,自己开了个工作室,接海外动画的外包项目。上次视频还说,有个单子做得好,甲方特别满意。”
傅弘文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女儿碗里。“嗯。”
“他说现在用的电脑有点老了,渲染大场景特别慢,正琢磨换设备呢。”梁惠茜喝了一口豆浆,“哦对了,他还夸你呢,说像你这样在重点单位稳扎稳打的,才是真本事。”
傅弘文拿起自己的鸡蛋,在桌沿轻轻磕了磕。“海外动画外包?”
“对啊,主要欧美那边。他说虽然辛苦,但自由,赚得也不错。”梁惠茜看着丈夫,“要不……下午去看看?就当带倩倩出去走走。”
傅弘文沉默了几秒。“下午我可能要整理点资料。”
梁惠茜眼里的光黯了点。“哦。”
倩倩抬起头:“妈妈,我想去游乐场。”
“好,妈妈带你去。”梁惠茜摸了摸女儿的头。
傅弘文吃完早饭,起身收拾碗筷。
走进厨房时,他听到梁惠茜在客厅低声打电话,语气带着笑意:“……他啊,忙呗,研究所事儿多……嗯,我知道,谢啦……”
水流冲刷着碗碟。傅弘文洗得很慢,很仔细。
下午,梁惠茜真的带倩倩去了游乐场。
傅弘文一个人在家。
他走进书房,打开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电脑,点开那个视频软件。
他和薛浩宇没有单独的联系方式,上次看到还是在梁惠茜的好友列表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关掉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女儿的房间。
倩倩的小书桌上放着她的小平板,粉红色的外壳,贴着卡通贴纸。
傅弘文拿起来,开机。
里面装了几个儿童教育游戏和动画APP。
他点开其中一个游戏,是简单的图形匹配。
玩了两关,退出时,他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系统自带的文件传输记录小程序(他之前给女儿装学习资料时顺手设置的)。
最近一次记录,是一周前,接收了一个来自“妈妈手机”的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大小只有几百K。
傅弘文盯着那条记录。梁惠茜给女儿传过这个?他退出程序,把平板放回原处。
手机震动,是所里保密办副主任丁宏达发来的消息:“弘文,下周一上午有个内部短会,关于近期安全态势的,务必参加。”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窗外传来孩子们在楼下玩耍的笑闹声。
傅弘文走到阳台,看着远处。
城市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些朦胧。
他点了一支烟,很久没抽了,吸了一口,有点呛。
烟雾散开,很快被风吹走。
梁惠茜和倩倩是快晚饭时回来的。
倩倩玩累了,趴在妈妈肩上睡着了。
梁惠茜脸上有些汗,但眼神亮晶晶的,给傅弘文看手机里的照片:“倩倩玩那个旋转茶杯,笑得可疯了。”
傅弘文接过手机,翻了翻。大多是女儿的照片。最后几张,是梁惠茜和倩倩的合影,背景是游乐场的城堡。照片拍得很好,母女俩都笑得很开心。
“玩得高兴就好。”他把手机递回去。
梁惠茜看着他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你呢?一下午在家,闷不闷?”
“整理了点东西。”傅弘文说,“不闷。”
晚上,哄睡了倩倩,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节目是个吵闹的综艺,谁也没认真看。梁惠茜忽然说:“浩宇今天还问我,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傅弘文目光停在电视屏幕上。“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感觉你挺冷淡的。”梁惠茜抱着靠垫,“我跟他说了,你就这性格,对谁都一样。”
傅弘文没接话。
电视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梁惠茜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是个纪录片,讲深海探测。画面幽蓝,寂静无声。
“其实浩宇挺不容易的。”梁惠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一个人打拼,家里也帮不上什么。能做到现在这样,全靠自己。”
“嗯。”傅弘文应了一声。
梁惠茜转过头看他。傅弘文侧脸的线条在电视变幻的光影里有些模糊。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靠垫抱得更紧了些。
03
周一上午的会,气氛比往常严肃。
小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各要害部门的负责人或骨干。丁宏达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主位,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今天不开长会,就说一件事。”丁宏达没绕弯子,“上周末,七〇三所那边出事了。非密级,但属于敏感技术范围的几份设计参考图样和工艺流程概述,泄露了。”
底下有轻微的交头接耳声。
“手段不新鲜。”丁宏达敲了敲桌子,“社交工程。目标是该所一个年轻工程师的妻子。对方是她高中同学,常年保持联系,取得信任后,以‘帮忙看看我公司产品能不能用上你们这个技术思路’为名,套走了资料。妻子用家里的普通电脑,从工程师的移动硬盘里拷贝了文件,通过互联网发送了出去。”
丁宏达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工程师本人严格遵守纪律,从未将涉密设备或资料带出单位。问题出在家人缺乏警惕,对‘非密级’资料的危险性认识不足,对所谓‘老同学’、‘老朋友’毫无防备。”
傅弘文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笔记本的页角。
“泄密渠道,就是最常见的即时通讯软件和邮件。”丁宏达声音沉了下去,“对方潜伏了至少两年,从日常关心、节日问候开始,慢慢建立情感纽带,摸清家庭情况,等待时机。时机是什么?是那位工程师的妻子,前段时间因为孩子上学的事,跟丈夫闹了矛盾,心情苦闷,找‘老同学’倾诉。对方抓住了这个情感缺口。”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所里已经布置了新一轮的家庭助廉教育和保密提醒。但外部的提醒永远只是辅助。”丁宏达看向傅弘文,“弘文,你们部门接触的边界更模糊,风险点可能更多。回去要加强自查,特别是个人电子设备的管理,对家属的提醒要到位,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傅弘文点了点头:“明白。”
散会后,丁宏达叫住傅弘文:“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丁宏达示意傅弘文坐下。“你们家情况怎么样?惠茜那边,平时跟她多聊聊这些。”
“她……知道一些。”傅弘文说,“但具体的不深。”
“嗯。家属有家属的生活,不能要求她们像我们一样绷着弦。但基本的篱笆要扎牢。”丁宏达喝了口茶,“听说你女儿快上小学了?”
“明年。”
“那是得操心。惠茜工作也忙吧?”
“还好,中学老师,有寒暑假。”
丁宏达点点头,像是随口闲聊,但眼神里有关切。“家里没事就好。有事,随时跟我说。”
“谢谢主任。”
傅弘文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是研究所整齐的灰白色建筑。
他站了一会儿,打开内部系统,调阅了今天会议通报事件的更详细简报(他的权限可以看到非涉密详情)。
简报里提到,那个“老同学”使用的掩护身份,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市场顾问”,经常以“交流行业动态”、“寻求合作机会”为名接触目标家属。
科技公司。海外动画外包。
傅弘文关掉页面。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保密办另一个科室的号码。
“小陈,帮我查一下,近期有没有围绕‘动画渲染’、‘影视特效’等名义,试图接触我所工作人员或家属的可疑情况报备?对,非正式的也算。”
挂了电话,他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下班回家,梁惠茜在厨房做饭。
倩倩坐在地毯上玩积木。
傅弘文放下包,走过去陪女儿搭了一会儿。
梁惠茜端菜出来,看了他一眼:“今天回得挺准時。”
“嗯。”傅弘文起身帮忙拿碗筷。
饭桌上,梁惠茜说起学校的事,哪个学生调皮,哪个同事怀孕了。傅弘文听着,偶尔点头。倩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
吃完饭,傅弘文洗碗。梁惠茜擦桌子。门铃响了。
梁惠茜去开门,声音带着惊喜:“浩宇?你怎么来了?”
“路过,正好有个东西给你。”薛浩宇的声音传进来,爽朗热情。
傅弘文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
薛浩宇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他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精神,看到傅弘文,立刻笑起来:“傅哥在家啊,打扰了。”
“没事。”傅弘文点了下头。
“惠茜前两天不是说,觉得小区治安好像没以前好了嘛,晚上下班有点担心。”薛浩宇把盒子递给梁惠茜,“我朋友公司新出的家用摄像头,挺小巧,画质也好,带云台能转动,手机随时能看。我拿了个测试品,给你们试试。”
梁惠茜接过盒子,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我就随口一说……这多不好。”
“跟我客气什么。”薛浩宇摆摆手,“测试反馈,对我们也有帮助。安装简单,插上电连上Wi-Fi就行。”
傅弘文的视线落在那盒子上。包装印着某知名消费电子品牌的logo,看起来是市面正规产品。
“进来坐会儿吧?”梁惠茜说。
“不坐了不坐了,还有事。”薛浩宇看向傅弘文,“傅哥,你们先用着,觉得哪里不好直接告诉我。”
傅弘文走上前,从梁惠茜手里拿过盒子,掂了掂。“谢谢。不过家里孩子小,不太喜欢有摄像头对着。”他语气平淡,“心意领了。”
薛浩宇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理解理解。那……你们需要再说。”他又寒暄了两句,告辞离开。
关上门,梁惠茜看着傅弘文手里的盒子,皱了皱眉:“人家一番好意,你怎么……”
“不明来路的电子设备,最好不要接入家庭网络。”傅弘文打断她,拿着盒子走到书房,拉开一个抽屉,放了进去,“尤其是带摄像头和麦克风的。”
梁惠茜跟到书房门口:“那是浩宇给的,怎么就不明来路了?他还是你信不过?”
傅弘文关上抽屉,转过身。“不是信不信得过谁。这是原则。”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梁惠茜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上表情有些看不清。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傅弘文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个关上的抽屉。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摄像头型号和“安全漏洞”,敲下了回车键。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像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梁惠茜的话少了。
接送倩倩,做饭,收拾屋子,一切如常,但和傅弘文之间的交流只剩下必要的最简短的句子。
晚上,她更多时间待在倩倩房间,或者坐在客厅沙发上用手机刷着什么,电视机开着,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弘文也沉默。他加班更频繁,即使按时回家,也多半待在书房。有时梁惠茜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书房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周五晚上,傅弘文难得没有工作。倩倩睡后,他坐在客厅,电视没开。梁惠茜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准备回卧室。
“惠茜。”傅弘文叫住她。
梁惠茜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们谈谈。”傅弘文说。
“谈什么?”梁惠茜的声音有些干。
傅弘文沉默了几秒。“这段时间,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没意思?”
梁惠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过身,头发上的水珠滴了一滴在锁骨上。“你觉得呢?”
“我的工作性质,你知道。”傅弘文的声音很低,“有些习惯,带回家了,改不了。”
“不是习惯的问题。”梁惠茜走近两步,手里攥着毛巾,“傅弘文,我们是夫妻。可我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走进过你的世界。你那个世界,外面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连我也被划在外面。”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是,你工作特殊,有纪律。我不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项目,我甚至不需要知道你每天具体忙什么。但你能不能……至少让我感觉到,我是你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你需要防范的又一个‘外人’?”
傅弘文看着她。梁惠茜眼圈有点红,但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灯光下,她眼角也有了细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爱笑的年轻女孩了。
“浩宇只是我一个老朋友。”梁惠茜的声音低了下去,“跟他聊天,是因为他愿意听我说些琐碎的事,听我说倩倩又长了颗牙,听我说学校领导又安排了什么烦人的任务。他会说‘那你真不容易’,而不是像你一样,永远只是‘嗯’,‘知道了’,‘注意安全’。”
傅弘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我知道你累,你压力大。”梁惠茜抹了一下眼睛,“可我呢?我就活该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连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远处隐约传来消防车鸣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对不起。”傅弘文说。声音沙哑。
梁惠茜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傅弘文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很久,他才起身,走到阳台。夜风很凉。楼下路灯的光晕里,几只飞虫不知疲倦地撞着灯罩。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点开通讯录,翻到“丁宏达”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梁惠茜接到薛浩宇的电话,邀请他们下午去他的工作室“参观指导”,语气热情。
梁惠茜捂住话筒,看向傅弘文,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未消散的隔阂。
傅弘文正在给倩倩梳小辫,动作顿了顿。“去吧。”
梁惠茜有些意外,对着电话说:“好,那我们下午过去。”
工作室在一个创意产业园里,loft格局,装修得很有设计感。
墙上贴着些动画角色设计图,工作台上摆着数位板和好几台显示器。
薛浩宇穿着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一台电脑前操作,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迎过来。
“傅哥,惠茜,倩倩!欢迎欢迎!”他笑容满面,顺手从旁边零食架拿了个小玩具递给倩倩。
傅弘文打量了一下环境。
工作室不大,除了薛浩宇,还有两个年轻人,介绍说是兼职的动画师。
工作电脑看起来配置不错,但都是消费级品牌,机箱侧透,闪着RGB灯光。
“最近在赶一个北欧那边的短片项目。”薛浩宇引着他们看,“主要是场景渲染,特别吃硬件。我这台主力机,渲染一帧复杂点的,就得个把小时。”他拍了拍电脑机箱,有些无奈地摇头。
傅弘文的视线扫过工作台。
几台显示器,键盘鼠标,一个插满各种U盘和读卡器的集线器。
在集线器旁边,散落着几个转换接头和线材。
其中一个转换接头,是Type-C转某种特殊方形四针接口的,不常见。
“这种接口,现在用的不多。”傅弘文随口说。
薛浩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个啊。以前一个老设备上用的,一直没扔。搞我们这行,杂七杂八的线材多。”他笑着,很自然地把那几个接头拢到一起,放进了抽屉。
梁惠茜不太懂这些,在一旁看着墙上的画,轻声赞叹。倩倩被零食吸引,乖乖坐在旁边的豆袋沙发上。
薛浩宇热情地介绍了一圈,又说起行业趣闻,逗得梁惠茜笑了几次。
傅弘文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点头。
临走时,薛浩宇送他们到门口,对梁惠茜说:“对了,上次说那个私活的事儿,甲方又催了,说测试需求挺急的。你再考虑考虑?报酬真的不错。”
梁惠茜看了傅弘文一眼,傅弘文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再想想。”她说。
“行,随时找我。”薛浩宇挥手告别。
回去的路上,倩倩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睡着了。梁惠茜开着车,傅弘文坐在副驾。车窗外的街景流水般滑过。
“浩宇那个工作室,弄得挺像样的。”梁惠茜先开了口。
“嗯。”
“他说那个私活,就是帮忙用高性能设备测试一下他们新开发的渲染插件,跑跑数据,不联网都行。”梁惠茜的声音有些犹豫,“说能给这个数。”她报了个数字。
傅弘文转过头看她。梁惠茜盯着前方的路,手握紧了方向盘。
“家里……最近用钱地方多。”梁惠茜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我爸那边,你也知道。”
傅弘文知道。岳父冠心病,医生建议放支架,进口的,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也不少。梁惠茜是独女,这笔钱,他们得出。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傅弘文说。
“你有什么办法?”梁惠茜苦笑了一下,“你那点工资奖金,每个月还了房贷,剩下多少?我当老师的,更没什么外快。浩宇介绍这个,机会难得,又不费什么事……”
“用设备测试插件,为什么非要找外人?”傅弘文问,“他自己工作室的电脑不行?”
“他说插件是针对某种特定硬件架构优化的,他手头没有那种设备。”梁惠茜解释,“而且甲方要求测试环境‘干净’,最好是个人家庭环境,模拟真实用户。”
傅弘文没再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特定硬件架构?家庭环境?
车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导航仪偶尔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快到家时,梁惠茜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微信语音,直接挂断了。但傅弘文瞥见了屏幕上闪过的名字:薛浩宇。
梁惠茜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没说话。
傅弘文也移开了视线。他看见后视镜里,女儿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张着。
05
岳父的电话是周日晚上打来的。
电话里,老人的声音有些喘,说最近胸闷的次数多了,上楼梯都费劲。梁惠茜接着电话,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爸,你别着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再看看。药按时吃了吗?”
挂了电话,梁惠茜在沙发上呆坐了很久。傅弘文走过去,手放在她肩膀上。梁惠茜的肩膀微微发抖。
“医生上次说,最好还是放支架。”她声音发颤,“国产的效果差点,进口的……两个,加上手术,医保报完,至少还得准备八万。后续药费也不少。”
傅弘文沉默着。他的工资卡里,活期存款不到三万。定期有,但没到期。单位的紧急互助金可以申请,但需要流程,也有额度限制。
“浩宇说的那个活……”梁惠茜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做完就能结钱。六万。爸的手术等不了太久。”
傅弘文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对面楼宇的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大概都有自己的难处。
“什么插件测试,需要这么高的报酬?”他问,声音平静,但绷着一根弦。
“他说是海外大公司,要求高,测试数据对他们调整算法很重要。”梁惠茜走到他身后,“弘文,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保证,绝对不联网,就用设备跑一下他们给的测试包,生成个报告文件发回去就行。浩宇说了,测试包他检查过,就是纯计算任务。”
傅弘文转过身,看着她。梁惠茜的眼神里有哀求,有焦虑,还有一丝被生活逼到墙角的狼狈。她很久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了。
“你信他吗?”傅弘文问。
梁惠茜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认识浩宇十几年了。他可能有点爱吹牛,有点浮,但他不会害我。”
傅弘文没说话。他想起丁宏达通报的案例,想起那个潜伏两年、耐心经营感情的“老同学”。他想说,有时候,伤害恰恰来自于你毫无戒备的人。
但他看着梁惠茜通红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平板在我单位。”他说,“涉密设备,严禁带出。这是铁律。”
梁惠茜眼里的光暗了下去,肩膀垮了下来。
“不过,”傅弘文缓缓道,“我有一台旧的私人平板,性能还不错,当初买来想偶尔移动办公用的,后来也没怎么用。系统我重装过,很干净。”
梁惠茜猛地抬起头。
“你可以用它。”傅弘文继续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只能用这台设备。第二,测试包必须先给我看一眼。第三,整个过程,设备不能连接任何网络,包括手机热点。第四,测试完,生成报告后,设备我要立刻收回,彻底检查。”
梁惠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傅弘文伸出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别哭了。爸的病要紧。”
梁惠茜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傅弘文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搂住她的背。她的肩膀还在轻微抽动,温热的眼泪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这个拥抱,隔了太久。
晚上,等梁惠茜情绪平复些睡下后,傅弘文轻轻起身,走进书房。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内部系统,申请调用一件“教学演示用非密级硬件仿真模块”。
申请理由他填得很简单:家庭网络安全意识演示备用。
审批流程很快,丁主任在线,几分钟后就点了同意。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给丁宏达发了一条简短信息:“主任,我个人有点情况,可能需要报备并请求非正式技术支持。涉及家属可能接触不明外部测试程序。明天上午方便去您办公室详谈吗?”
发完,他盯着屏幕。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傅弘文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有路由器指示灯幽微的光。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步险棋。
但岳父的病等不起,梁惠茜眼里的绝望也等不起。
更重要的是,那个薛浩宇,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生活里,也扎在他的职业警觉里。
他需要验证。用可控的方式。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梁惠茜发来的微信,在他起身后发的:“谢谢。对不起。”
傅弘文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熄了。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薛浩宇工作室工作台上,那个不常见的方形四针转换接头。还有丁宏达通报里,那个潜伏两年的“老同学”。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更清楚些。
06
丁宏达的办公室在保密楼三层,窗户朝北,光线有些清冷。
傅弘文把情况尽量客观地陈述了一遍,省略了夫妻争吵的细节,重点集中在薛浩宇此人、其所谓的高报酬测试、以及岳父急需用钱的现状上。
丁宏达听完,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半晌没说话。
“你的处理思路,有风险,但比直接拒绝或盲目同意要好。”丁宏达最终开口,“用一台干净的、你完全可控的私人设备作为‘诱饵’,加上离线环境,理论上能隔离大部分网络窃密手段。但物理层面呢?如果那个测试包本身,或者后续他要求插入什么外部设备呢?”
“所以我需要那个仿真模块。”傅弘文说,“把平板里真正的存储芯片和关键接口,替换成模块模拟的虚拟环境。任何写入操作,都不会触及真实硬件,只留在仿真环境里。同时,我会在平板操作系统底层加装一个隐蔽的监控程序,记录所有硬件访问行为和试图进行的物理连接。”
丁宏达看着他:“你考虑过,如果对方真是‘钓鱼’,你这套准备可能打草惊蛇吗?”
“考虑过。”傅弘文点头,“所以仿真和监控必须足够隐蔽,外观、系统反应要与真实设备无异。即使对方进行一些简单的硬件检测,也看不出来。另外,我申请模块的理由是‘家庭演示’,不会引起额外注意。”
“你妻子那边,能配合好吗?”
傅弘文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些。我只告诉她,用这台旧平板,保持离线。”
丁宏达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弘文,家里事难处。但你记住,我们的底线是国家安全,任何个人和家庭的困难,都不能成为触碰底线的理由。你这次的做法,是在底线边缘试探。我批准你的技术支持请求,但你必须向我保证几点。”
“您说。”
“第一,整个过程,你必须处于绝对控制下。设备不能离开你的视线范围太久,你妻子与对方交接时,你必须在能即时干预的距离内。第二,一旦监控到任何超出‘软件测试’范畴的可疑行为,特别是试图进行物理端口连接或异常数据提取,立即终止,并第一时间上报。第三,无论结果如何,此事了结后,你必须和你妻子进行一次严肃的沟通,关于安全边界。不能再有下次。”
“我保证。”傅弘文声音坚决。
丁宏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表格,快速写了几行字,签上名,递给傅弘文。
“去技术保障科找老吴,拿你要的东西,就说我特批的演示用品。他会配合你。”
傅弘文接过纸条,转身要走。
“弘文。”丁宏达叫住他。
傅弘文回头。
丁宏达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时候,家里人不理解,是因为我们关上的门太多了。试着留条缝。当然,是在安全的前提下。”
傅弘文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技术保障科的老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话不多。
看了丁宏达的条子,又听傅弘文简单说了要求,点点头,带他进了一间满是仪器的工作间。
两人忙活了近三个小时,将一台傅弘文带来的旧平板彻底改造。
外观丝毫未变,重量、手感也几乎一样,但内部核心已完全不同。
“监控程序是静默的,触发特定硬件访问协议时才会开始详细记录,日志加密保存在仿真环境的一个隐蔽分区,需要专用密钥和工具读取。”老吴调试着设备,低声道,“仿真环境可以模拟最大512G的存储空间,响应延迟我调到了与真实硬件误差小于5毫秒的水平,除非用专业仪器长时间对比测试,否则发现不了。”
“足够了。”傅弘文看着那台看似平凡的平板,眼神锐利。
离开单位前,他去财务室咨询了职工紧急互助金的申请流程和额度。
工作人员告诉他,像直系亲属大病手术这种情况,一般可以申请到三万到五万,但需要医院证明、费用预估等材料,审批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他把申请表和相关要求拍了下来。
晚上回到家,梁惠茜已经做好了饭,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似乎好点了。看到他回来,立刻问:“怎么样?平板……”
傅弘文从包里拿出那个改造过的平板,递给她。“系统重装好了,很干净。电量满的。记住,绝对不能联网。”
梁惠茜接过平板,像接过什么珍贵的东西,用力点头。
“嗯!测试包浩宇晚上发我。他说就是一个压缩文件,解压后运行里面的主程序就行,跑完会生成一个日志文件。”
“发到你邮箱?”
“用书房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收,那台电脑我也处理过,断网状态。”傅弘文说,“下载后,用这个干净的U盘拷到平板上。”他递给她一个全新的、贴着“测试专用”标签的U盘。
梁惠茜一一照做,动作有些紧张。傅弘文在一旁看着,没有插手。
测试包不大,几百兆。
文件名是“RenderBenchmark_Ver2.7.zip”。
梁惠茜按照薛浩宇发来的简单说明,在平板上解压,运行。
屏幕暗了一下,跳出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命令行窗口,飞速滚动着一些英文代码和进度百分比。
“他说大概要跑四到六个小时。”梁惠茜看着屏幕,松了口气,“跑完就行了。”
“平板放这儿。”傅弘文指了指书房书桌一个固定的位置,那里不显眼地贴了一个微型感应器,“你该干嘛干嘛,别动它。”
梁惠茜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看丈夫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但她压下了这种感觉。“好。”
傅弘文转身出了书房。
他走到客厅,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极其简洁的监控界面。
界面上显示着平板的实时状态:CPU占用率、内存使用、温度,以及一个不起眼的“硬件访问监控”指示灯,目前是绿色。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无声。梁惠茜在厨房收拾,水流声哗哗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控界面上的CPU占用率一直维持在80%左右的高位,符合高强度计算任务的特征。硬件访问监控灯始终是绿色。
晚上九点多,倩倩睡了。梁惠茜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书房方向。“还没跑完?”
“快了。”傅弘文盯着手机屏幕。
十点半左右,平板的命令行窗口终于停止了滚动,跳出“BenchmarkCompleted.Logfilegenerated.”的字样。
梁惠茜走过去看。
“生成了,这个文件。”她指着屏幕上一个名为“RenderTest_Log_20231029.txt”的文件。
“用那个U盘拷出来。”傅弘文也走进书房。
梁惠茜照做。拷贝完成,她拔下U盘,递给傅弘文。“给。”
傅弘文接过U盘,同时伸手拿起了平板。“设备我先检查一下。你把这个日志文件,用那台离线电脑,发回给薛浩宇。就发文件,别说别的。”
梁惠茜点头,坐到旧笔记本电脑前操作。
傅弘文拿着平板回到客厅。
他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了监控程序的后台日志。
前面几小时都是正常的计算任务记录。
但在任务结束前大约三十秒,日志里出现了一条简短记录:
【检测到对物理端口(USBType-C)的枚举请求。请求被仿真环境响应。未检测到实际连接。】
傅弘文眼神一凝。枚举请求?跑测试软件,为什么会试图探测物理接口?
就在这时,梁惠茜在书房说:“浩宇回消息了……他说日志文件收到了,但好像格式有点问题,可能是测试过程中有中断?他说……想亲自用专业工具连一下设备,读取一下底层运行缓存,才能生成完整报告。就几分钟,连一下就行。”
梁惠茜的声音带着疑惑和急切:“他说报酬必须看到完整报告才能结算……弘文,怎么办?”
傅弘文盯着手机上那条日志记录。枚举请求。专业工具。底层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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