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混着哭声往人鼻子里钻。
婆婆曹玉梅的指甲快掐进我胳膊里:“晓琳,你就这么狠心?真要逼出人命?”大嫂马翠兰躺在病床上,嘴唇发白,闭着眼,眼角却渗出泪。
公公陈德胜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闷烟。
丈夫陈俊捷搓着手,眼睛红着,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喉结滚动几下,终于挤出声音:“老婆,妈心脏不好,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先应了吧?”我慢慢把手从婆婆手里抽出来,打开随身带的帆布包,抽出几张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塑料板压着纸,窸窣一声。
协议首页,“离婚”两个字又黑又粗。
陈俊捷伸头一看,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床上躺着的那位还白。
01
陈浩的录取通知书是周三下午送到的。
红色信封,烫金的校徽,捏在手里有点分量。
儿子跳着脚抢过去,对着阳光看,小脸兴奋得发红。
“妈!是东风路一小!真的是!”我围裙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凑过去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这房子买得值。
当初和陈俊捷咬牙凑首付,我娘家贴了八万,剩下的我俩攒,贷款大头我还。
每月工资到账,先划走一笔,心里才踏实。
就为了这“东风路一小”五个字。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都是陈浩爱吃的,还开了瓶果汁。
陈俊捷回来比平时晚,进门时脸上带着笑,接过通知书仔细看了两遍,拍拍儿子脑袋:“我儿子争气!”饭桌上气氛好,陈浩叽叽喳喳说学校有足球场。
陈俊捷给他夹了只虾,忽然说:“对了,刚大哥来电话,说晚上过来坐坐,给浩浩道个喜。”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道喜?电话里说声就行了,还专门跑一趟。”
“嗨,这不是高兴嘛。妈也说想来看看通知书。”陈俊捷低头剥虾,没看我。
七点半,门铃响了。
进来一大家子。
大哥陈银生提着箱牛奶,大嫂马翠兰拎着一袋看上去蔫巴巴的苹果,婆婆曹玉梅拉着他们十岁的儿子小伟。
公公说吃了饭不舒服,没来。
屋里顿时挤了。
沙发不够坐,陈俊捷忙去餐桌旁搬凳子。
马翠兰一进门,眼珠子就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客厅墙上。
那里贴着一张学区划片示意图,是我当初研究政策时打印的,几个重点小学用红笔圈了出来。
东风路一小那片,圈得最显眼。
“哟,这图好,一目了然。”马翠兰走过去,手指虚虚点在那红圈上,“浩浩学校就在这儿啊?真是好地方。听说里头老师都是特级的。”她叹口气,回头看看自己儿子小伟。
小伟正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对这边毫无兴趣。
“嫂子喝茶。”我把泡好的茶端过去。
马翠兰接过,没喝,拉着我坐她旁边,亲热得很。
“晓琳啊,还是你和俊捷有眼光,有魄力。这房买得值。不像我们,窝在老城区那破房子,孩子上学头疼死。”她声音不高,但足够屋里每个人都听见。
婆婆曹玉梅接话:“小伟学校是不行。老师打电话总说孩子坐不住,基础差。要是能有个好环境……”她没说完,又叹口气。
陈俊捷递烟给大哥,打火机“咔嚓”几下才着。“小伟也挺聪明,就是学校氛围差点。”
陈浩把自己珍藏的汽车模型拿出来给小伟看,小伟瞥一眼,没动。
马翠兰拍了他一下:“弟弟给你看玩具呢!一点礼貌没有!”小伟不耐烦地扭开身子。
坐了一个多小时,说的都是孩子上学的事。
临走,马翠兰又看了眼墙上的地图,对陈俊捷说:“二弟,咱们是亲兄弟,浩浩和小伟是亲叔伯兄弟。以后得多走动,让小伟也沾沾弟弟的福气,说不定学习能开窍呢。”
送走他们,关门。陈浩回自己房间摆弄通知书。我收拾茶杯,发现马翠兰那杯茶几乎没动,已经凉透了。陈俊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看着有点累。
“你大哥他们……”我擦着茶几,开口。
“大哥也不容易。”陈俊捷打断我,眼睛没睁,“当年我读高中,家里钱紧,大哥主动说不读了,去打工供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我没吭声。这话我听过多遍。每次大家有什么要求,这话就会冒出来。
夜里躺下,陈俊捷背对着我。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点,照在他肩膀上。
他忽然说:“小伟那孩子,看着是挺皮。要是能有个好学校管管,说不定真能成材。”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却睡不着,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因为儿子录取而生的喜悦,不知怎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影子。
02
周六,婆婆打电话来,说家里包了饺子,让我们都回去吃。陈俊捷爽快答应。
进了门,饺子还没包完。
婆婆、大嫂、还有小姑子陈莉都在厨房忙活。
公公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
小伟和另一个亲戚孩子在客厅追跑,吵得人头疼。
陈俊捷脱了外套就去帮忙擀皮,我洗了手也进去。
马翠兰正在剁肉馅,刀起刀落,笃笃地响。
“晓琳来了?快,那边有韭菜,摘一下。”婆婆指挥着。
摘着韭菜,马翠兰的话就没停过。
从菜价上涨,说到隔壁邻居家媳妇跟婆婆吵架,最后话题又绕回来。
“妈,您说现在这教育,真是不公平。好学校就那么几所,挤破头。像咱们小伟,生在老陈家,就没那命。”她刀一顿,“要是能像浩浩那样,生在福窝里,我们也省多少心。”
婆婆擀着皮,没抬头:“孩子各有各的命。浩浩是投胎投得好,有个能干妈。”
这话听着有点怪。我没接茬。
陈莉撇撇嘴:“大嫂,你也别不知足。你们那房子地段还行,以后拆迁说不定能换套新的。”
“拆迁?猴年马月的事!”马翠兰声音高了点,“孩子教育能等吗?再过两年就定型了!俊捷,你说是不是?”
陈俊捷正在揉面,手上都是面粉,含糊地“嗯”了一声。
吃饭时,一大盆饺子端上来。
马翠兰先给公公夹,又给婆婆夹,然后给陈俊捷夹了两个大的。
“二弟辛苦,多吃点。”最后,她好像才看见我,筷子在空中顿了顿,夹了一个放到我碗里。
“晓琳也吃。”
公公咬了口饺子,嚼着,忽然说:“俊捷,你们那学区房,政策是啥样的?必须是房主孩子才能上?”
桌上安静了一下。陈俊捷看看我,我慢慢吃着饺子,等他回答。
“政策……是挺严的。要房本,户口,实际居住。”陈俊捷说。
“实际居住?”马翠兰眼睛亮了,“就是说,住在那儿就行?户口不一定马上迁过去?”
“原则上户口要在。而且查得严,要家访,看是不是真住。”我放下筷子,接过话头,声音尽量平和,“听说去年有家长弄虚作假,被查出来,孩子入学资格取消了,还上了诚信黑名单。”
马翠兰脸色暗了暗。“这么严啊……”她给小伟夹了个饺子,“快吃,吃完回家写作业!看你弟弟,都要上重点小学了,你呢?”
小伟把饺子捅破了,馅掉出来,他挑着皮吃。
婆婆看看小伟,又看看陈浩,叹了口气:“小伟要是能有浩浩一半省心,我也就闭眼了。”
这顿饭吃得我胃里有点沉。
回家路上,陈浩在车后座睡着了。
陈俊捷开着车,忽然说:“大哥今天私下跟我说,想问问,能不能……让小伟挂靠一下咱家户口。就用浩浩的名额入个学,他们愿意出点钱。”
晚风从车窗缝灌进来,有点凉。
我没立刻回答,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
“政策风险我刚说了。出了事,浩浩可能都受牵连。而且,房子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窝,突然多个人,算怎么回事?”
“我就那么一问。”陈俊捷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大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求到我这儿……我就传个话。”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陈俊捷手机在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预览,来自“大哥”:“二弟,再帮哥说说。你嫂子为这事,几天没睡好了。”
我没动那手机,接了水慢慢喝。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一路凉到心里。
客厅墙上,那张学区地图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形影子。
我却觉得,那红圈像只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这个家。
03
陈俊捷开始失眠。
半夜总翻身,叹气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几次我醒着,听他窸窸窣窣摸手机,屏幕光映亮他半边脸,很快又暗下去。
白天他话少了,总像在琢磨什么事。
周二晚上,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说是婆婆让捎给浩浩的。
陈浩高兴地拆开吃。
陈俊捷坐到我旁边,电视开着,演着吵闹的综艺,谁也没看。
“晓琳,”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查了查,也问了人。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操作。”
我织毛衣的手没停。“操作什么?”
“就是……小伟上学的事。”他舔了舔嘴唇,“有个中介说,有门路,可以办租赁备案,假装孩子住这儿,应付检查。就是……得花点钱。”
毛线针戳了一下我的手指,有点疼。“多少钱?”
“五六万吧。大哥说他们出。”陈俊捷观察着我的脸色,“就是……得用咱的房本。走个形式。”
我放下毛衣,看着他。
他眼神有点躲闪。
“陈俊捷,这是造假。查出来,浩浩的学位可能都没了。为了大哥的孩子,赌上自己孩子的未来?你觉得这合适吗?”
“不是赌……中介说他们办过,没出事。”他声音低了,“大哥当年为了我……”
“别提当年!”我声音猛地提高,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浩从房间里探头出来,怯怯地看着我们。
我压了压情绪,“俊捷,那是情分,我们记着,该帮的帮。但这是原则问题,是浩浩的前途。房子是我们一分一厘挣来的,不是陈家的公共资源。”
陈俊捷脸色难看。“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叫公共资源?那是我亲大哥!”
“亲大哥就能让你拿自己儿子冒险?”我站起来,“这件事没商量。不行就是不行。”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最后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摔门走了。门“砰”一声巨响,震得墙好像都在颤。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冷的。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走进书房,打开锁着的抽屉。
里面放着家里的重要文件: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还有一些保险合同。
我拿出房产证,红色封皮。
翻开,权利人那里,写着我和陈俊捷两个人的名字。
共有情况:共同共有。
旁边还有几张纸,是当初买房时的转账记录、贷款合同。
我一张张翻看。
首付五十万,我爸妈转了八万,我工资卡转出二十二万,陈俊捷卡里转出二十万。
但他那二十万里,有多少是他自己的?
我隐约记得,那段时间,婆婆说过家里急用钱,陈俊捷取了五万给他妈。
这笔账,当时没细算。
贷款合同上,主贷人是我,每月还款账户也是我的工资卡。
陈俊捷的工资,负责家庭日常开销和他自己的烟酒人情。
这些年,我隐约觉得家里存款增长慢,但总以为是自己赚得不够多。
现在,一个模糊的念头钻出来。我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查询历史明细需要密码,我知道陈俊捷的常用密码。犹豫了几秒,我还是输了进去。
近一年的流水很长。
我快速浏览。
工资入账,日常消费转账,水电煤缴费。
然后,我看到几笔不太一样的支出。
一笔两万,转给“陈银生”,备注“借款”。
一笔八千,转给“曹玉梅”,无备注。
还有几笔三五千的,收款人也是家人名字。
时间集中在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
这些钱,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是陈俊捷回来了。我迅速关掉网页,清空记录,把房产证锁回抽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咚咚地敲着肋骨。
他进了屋,没开灯,摸黑洗漱,然后上床。背对着我,离得很远。
黑暗中,我睁着眼。
那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缠绕收紧。
原来这个家,我奋力划桨以为驶向共同彼岸的小船,底下早就漏了水。
而我竟一直未曾察觉。
04
冷战持续了三天。家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陈浩偶尔的说话声和电视声响。陈俊捷早出晚归,碰面也不怎么开口。
周五下午,马翠兰又来了。这次没带小伟,就她自己。提着一袋橘子,说是老家亲戚送的,特别甜。
我给她倒了水。她没坐,在客厅里踱步,摸摸电视柜,看看窗帘,最后又停在那张学区地图前。
“晓琳啊,”她转过身,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多少笑意,“嫂子今天来,是有个实在话想跟你唠唠。”
“嫂子你说。”
“小伟上学的事,我和你大哥真是愁白了头。”她坐下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潮,黏腻腻的。
“我们就这一个儿子,总不能看着他毁了吧?你们条件好,浩浩又聪明,在哪儿上学不是上?可这机会对小伟来说,是救命稻草啊!”
我轻轻把手抽回来。“嫂子,不是我不帮。政策在那儿卡着,风险太大。我不能拿浩浩的前途开玩笑。”
“怎么就是开玩笑呢?”马翠兰的笑有点挂不住,“俊捷没跟你说吗?我们都打听好了,有路子,花钱就能办妥。钱我们出,不用你们掏一分!就借你们房本用一下,挂个名,等孩子入了学,立马把户口迁走,绝不给你们添麻烦!这都不行?”
“嫂子,这不是钱和麻烦的事。”我摇头,“这是原则。对浩浩不公平。”
“公平?”马翠兰声音尖了起来,“晓琳,你说这话就生分了!一家人,说什么公平不公平?俊捷当年读书,他大哥退学打工,那时候讲公平了吗?现在你们日子好了,拉拔一下亲侄子,不是应该的吗?做人不能忘本啊!”
“我没忘本。该帮的忙,我们没少帮。”我迎着她的目光,“但这件事,超出能力范围了。”
马翠兰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那点强装的和气彻底不见了。
“行,吕晓琳,你清高,你原则强。”她站起来,拎起那袋橘子,“我算看明白了,你是根本没把我们这穷大哥大嫂放在眼里。觉得我们配不上你家这金窝银窝是吧?”
“嫂子,我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声音很大,穿透门板,“我告诉你,孩子上学是大事,为了小伟,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咱们走着瞧!”
她摔门走了。那袋橘子被她狠狠掼在门外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楼道里感应灯亮了又灭。寂静中,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晚上,陈俊捷回来,看见门口狼藉的橘子,皱了皱眉。“大嫂来过了?又吵了?”
我没说话,把扫起来的橘子丢进垃圾桶。
他叹口气,揉着眉心。“你就不能……态度好点?都是一家人,非要闹这么僵?”
我看着他。“陈俊捷,是我在闹吗?是你大哥大嫂,要抢你儿子上学的东西。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哪边?我夹在中间,我难受!”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一边是我亲哥,一边是我老婆孩子,你让我怎么办?你就不能稍微退一步,大家都好过?”
“退一步?”我笑了,眼泪却差点笑出来,“退到哪里?把浩浩的学位让出去?把我们的房子让出去?陈俊捷,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们陈家的祠堂,什么东西都要先紧着长子长孙!”
“你闭嘴!”他猛地吼了一声,眼睛赤红,“越说越不像话!什么叫我们陈家?你不是陈家的媳妇?浩浩不姓陈?”
我看着他暴怒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当年说着要一起努力、给我一个安稳家的男人,怎么变成了眼前这个,一心只想着平衡他那大家庭关系、却把老婆孩子利益放在天平最轻一端的陌生人?
我没再吵,转身回了卧室,反锁上门。
夜里,我重新打开那个抽屉。
这次,我看得更仔细。
在贷款合同下面,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抽出来一看,是几张借据复印件。
借款人是陈银生,出借人写的是陈俊捷。
金额都不小,三万,五万。
日期是前年和去年。
借据下面,还有一份文件,是某信用合作社的担保合同复印件。
被担保人是陈银生,担保物一栏,模糊地写着房产抵押,地址……我眯起眼仔细辨认,心脏骤然一缩。
那地址,好像就是我们这个小区的某栋楼,门牌号看不太清,但户型面积与我们家相似。
我的手开始发抖,纸页窸窣作响。
陈俊捷什么时候签了这种东西?
他用什么做的担保?
是我们的房子吗?
他居然瞒着我,拿我们辛苦买的房子,去给他大哥做担保?
寒意瞬间攫住了我,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简单的贴补,这是把我们的根本,都架在火上烤。
客厅传来陈俊捷压抑的咳嗽声。
我迅速把文件按原样放好,锁上抽屉。
背靠着冰冷的抽屉柜,我缓缓蹲下来,抱住膝盖。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轻响。
这个家,从里到外,原来早就千疮百孔。而我像个傻子,还在精心擦拭表面的浮灰。
05
周末,我带着陈浩回了一趟娘家。
没提那些糟心事,只说想爸妈了。
妈妈做了好多菜,爸爸陪着陈浩下棋。
家的温暖暂时包裹住我,但心底那块冰,始终没化。
饭桌上,妈妈小心地问:“俊捷怎么没一起来?最近工作忙?”
“嗯,忙。”我含糊应道。
爸爸看了我一眼,没多说。等妈妈带陈浩去午睡,爸爸泡了茶,推给我一杯。“闺女,脸色不好。跟爸说说,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我看着茶杯里起起伏伏的茶叶,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报喜不报忧惯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让他们跟着操心。
“没事,爸。就是有点累。”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你要买那学区房,我跟你妈把养老钱拿出来,不是图你们回报。是希望你跟俊捷把日子过好,把浩浩培养好。这钱,是给你们小家的定心丸。”他顿了顿,“但定心丸,也得两颗心都向着小家,才能定得住。一颗心总往大家飘,丸再灵,也定不住飘忽的船。”
我抬头看爸爸。他老了,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依旧清亮,仿佛能看透一切。
“爸……”我喉咙发哽。
“不用说什么。”爸爸摆摆手,“自己的路,自己走。但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是浩浩的妈妈,然后才是别人的媳妇、妯娌。心里要有杆秤,什么事能退,什么事一步也不能让。为了浩浩,你得立住了。”
从娘家回来,心里那股惶然淡了些,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是责任,也是决心。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区教育局附近的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个姓周的女律师,四十多岁,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我大致说了情况,隐去了担保合同的事,只咨询如果家庭因房产和子女教育产生重大分歧,甚至涉及离婚,财产和孩子抚养权会怎么判。
周律师听得很仔细,问了我买房出资情况、贷款偿还情况、孩子日常谁照顾多、夫妻双方收入等等。
我尽量客观地回答,提到一些转账记录和可能的担保时,我犹豫了一下,只说“怀疑丈夫有隐瞒的大额财务支出”。
“吕女士,”周律师看着我,“如果走到诉讼那一步,证据是关键。房产出资证明、贷款还款记录、对方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以及能证明对方家庭关系严重影响到你们核心利益和孩子健康成长的材料,都非常重要。你刚才说的担保,如果有确切证据,会是很有力的因素。”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想好了,可以随时联系我。收集证据要小心,注意合法。”
揣着那张薄薄的名片走出律所,阳光刺眼。
我知道,我已经站在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是继续隐忍、糊涂,在陈家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甚至可能赔上儿子的未来。
另一条路,布满荆棘,要亲手撕开看似完整的家庭表象,面对未知的狂风暴雨。
但爸爸的话在耳边响:为了浩浩,你得立住了。
晚上,陈俊捷难得准时下班,还买了条鱼。
饭桌上,他试图缓和气氛,给陈浩讲公司趣事。
陈浩被逗得哈哈笑。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摇晃着。
洗完碗,陈俊捷蹭到书房门口。“晓琳,我们聊聊?”
我合上正在看的书——一本关于婚姻财产分割的普法小册子,封面朝下放着。“聊什么?”
他走进来,带上门。
“还是大哥那事。我知道你为难。但……妈今天给我打电话,哭了。”他搓着手,“她说她一夜没睡,担心小伟,也担心咱俩闹矛盾。她说她老了,就想看着孙辈都好。晓琳,算我求你了,就当为了妈,行吗?咱们就帮大哥这一次。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绝不再给你添这种堵。”
他说得恳切,眼圈甚至有点红。
若是以前,我可能就心软了。
可现在我看着他,只看到他背后的婆婆,看到大哥一家,看到那张可能存在的担保合同。
他的“保证”,在巨大的家庭惯性面前,轻得像片羽毛。
“你怎么帮?”我问,声音平静得出奇,“政策卡着,你打算怎么操作?找中介造假?用我们的房子做风险担保?”
陈俊捷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担保?”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真的知道!他果然参与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盯着他,“陈俊捷,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拿咱们的房子,给你大哥做过抵押担保?”
他脸色变了,由红转白,又涨得通红。“谁……谁跟你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借据呢?那些转给大哥、妈的钱呢?也是胡说八道?”
“那都是暂时的!大哥会还的!妈养我那么大,我给点钱怎么了?”他急了,声音拔高,“吕晓琳,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计较,这么冷血?眼里只有钱钱钱!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一家人会瞒着妻子,拿夫妻共有的房子去给兄弟做担保?一家人会逼着另一个儿子,让出自己孩子的前程?陈俊捷,你的‘一家人’,从来不包括我和浩浩,对吗?我们只是你用来维系你那个大家、用来报恩的工具,对吗?”
“你胡说!”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不可理喻!”
“对,我不可理喻。”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涌上来,但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不可理喻地相信你,不可理喻地为这个家付出,不可理喻地到现在才看清。陈俊捷,这日子,你觉得还能过下去吗?”
他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像头被困住的兽。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随便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房子,这儿子,都姓陈!你看着办!”
说完,他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大门又一次被狠狠摔上,震得墙皮似乎都在簌簌往下掉。
陈浩从自己房间跑出来,吓得小脸煞白:“妈……爸爸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
我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是我此刻唯一的暖源。
“没事,浩浩,没事。”我哑着嗓子说,“妈妈在。”
我知道,这次摔门而去,可能和之前都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我看着书房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硬质的名片。
周律师说,证据是关键。
06
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是婆婆曹玉梅。我挂断,她又打。连着三次。我只好悄悄退出会议室接听。
电话那头是婆婆带着哭腔的尖利声音:“晓琳!你快来医院!你嫂子不行了!都是让你给逼的!”
我脑子“嗡”一声。“什么不行了?哪个医院?”
“市二院!急救室!你快来!”她说完就挂了。
我请了假,打车赶去医院。
一路心慌得厉害,手指冰凉。
虽然厌恶大嫂的算计,但真听到“不行了”,还是感到一阵恐慌和内疚。
难道我真的逼人太甚?
冲进急诊区,远远就看到走廊里聚着一堆人。
公公陈德胜蹲在墙根,抱着头。
婆婆曹玉梅靠在大哥陈银生身上,正在抹泪。
陈银生眼睛红红的,看见我,眼神复杂,有怨恨,也有点别的什么。
陈俊捷也在,站在一边,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怎么回事?”我喘着气问。
婆婆看见我,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我肉里。
“你还有脸问!翠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她两天没吃东西了!活活饿晕的!不就是让你帮帮小伟吗?你就这么狠心?”
两天没吃东西?绝食?我看向陈俊捷,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护士从抢救室里出来:“马翠兰家属?”
一群人围上去。
“病人醒了,暂时没事。低血糖,电解质紊乱,伴有轻度脱水。主要是长时间未进食引起的。你们家属怎么回事?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说,闹到绝食?”护士语气带着责备,“先去办手续缴费,病人需要观察补液。”
婆婆哭喊着“我的好媳妇啊”,跟着护士进去了。陈银生和陈俊捷去办手续。走廊里剩下我和蹲着的公公。
公公抬起头,眼睛浑浊,满是血丝。
他看了我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晓琳啊,爸知道,你委屈。可……小伟也是我孙子。翠兰是混,可当妈的为了孩子,啥事做不出来?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大哥这一家,行不行?算爸求你了。”
他一个长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胸口堵得难受。
可一想到那张担保合同,想到陈俊捷的隐瞒,想到他们步步紧逼要拿走浩浩的东西,那点难受又变成了硬块。
“爸,这不是可怜不可怜的事……”
“那是什么事?!”婆婆从病房里冲出来,听到这话,声音陡然拔高,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就是你不懂事!不孝顺!自私自利!我们老陈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媳妇!俊捷!陈俊捷你死哪儿去了!你老婆要把你妈你嫂子逼死了,你管不管!”
陈俊捷办完手续回来,被婆婆一把拽住。
“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今天你要是不让她点头,我就……我就死在这里!”婆婆捶打着陈俊捷的胸口,哭天抢地。
陈俊捷任由他母亲捶打,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痛苦。他看向我,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哀求、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晓琳……”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老婆……算我求你了。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这样。大嫂也……也躺在那儿了。看在一家人的份上,看在浩浩也有大伯、有奶奶的份上……你就……你就先应了吧?啊?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总归……总归有办法的,行吗?”
他当着他父母、他大哥,还有走廊里零星几个看热闹的人的面,用这种卑微的、近乎崩溃的语气求我。
不是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面对压力,而是站在他们对面,求我妥协。
那一刻,我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神里那个彻底倒向原生家庭的灵魂,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最后一丝作为“妻子”的牵挂和犹豫,“嗤”地一声,熄灭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冰凉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反而让我异常平静。争吵、辩解、愤怒,都没有意义了。
我慢慢把手从婆婆紧紧攥着的手里抽出来。她的指甲在我手臂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我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转身走到走廊边上的塑料排椅旁,拿起我随身的那个旧帆布包。
包很沉,里面除了日常杂物,还有我从书房抽屉里提前拿出来、用文件袋装好的几样东西。
我走回他们面前。婆婆还在哭骂,公公唉声叹气,陈俊捷红着眼看着我,大哥陈银生别过脸。
我打开帆布包,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绕着的线绳。从里面拿出最上面的几份文件,是打印好的,纸张挺括。
然后,我伸出手,越过婆婆,越过陈俊捷,将这几张纸,轻轻放在了病房门口那张用来放病历本的银色移动小桌板上。
桌板冰凉,纸张落上去,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首页最上方,是加粗的黑体字:
离婚协议书
下面紧跟着是:
甲方(女方):吕晓琳
乙方(男方):陈俊捷
空气仿佛凝固了。婆婆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公公张大了嘴。陈银生猛地转回头。
陈俊捷的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像被烫到一样,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比床上躺着的大嫂,还要白上几分。
他死死盯着那页纸,仿佛不认识那几个字,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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