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笑。
当初选择不领证,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说,不领证是为了各自的退休金不受影响,也是对双方子女负责。
我信了。
不,不是信了。是装作信了。
我太清楚了,他不领证,是因为他那套房子值四百多万。一旦领了证,万一哪天他先走了,我能分一半。
他儿子刘浩宇不会答应。
所以九年来,我是这个家的保姆、护工、厨娘,唯独不是女主人。
想到这里,我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睡觉。
明天再想明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屏幕上挂着六条未接来电,全是刘德厚打的。
还有一条微信语音——
秋兰,你别闹脾气了,快回来吧。你不在,我早饭都不知道吃什么。
我听完,删掉了。
不知道吃什么?
楼下包子铺在那儿开了十二年,你不知道?
收拾好东西,退了房。
一百三十九块。
打车去了东五环外一个老旧小区,那里有一间我以前同事的房子,空着,之前说过可以借我临时周转。
同事叫赵慧,退休前跟我同一所中学。
我给她打电话。
慧姐,你那房子还空着吗?
空着呢。怎么,你要用?
嗯,临时住几天。
行,我让我儿子把钥匙给你送过去。怎么了?跟老刘闹别扭了?
没闹别扭,就是想自己清静清静。
赵慧没多问。
钥匙送到的时候,是赵慧的儿子小陈开车过来的。
一居室,老房子,三十五平,在一楼。采光不好,墙皮有些脱落。
但干净。安静。是我自己的地方。
虽然是借的,但至少没有人能突然决定把它卖掉。
我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有条不紊。
跟九年前搬进刘德厚家那天一模一样。
区别是,那天我满心欢喜。
今天我波澜不惊。
手机又响了。
不是刘德厚。
是刘浩宇的电话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沈阿姨,我爸说你走了?
嗯。
那个……我知道我爸跟您提了贷款的事,您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没别的办法了,在国内实在混不下去,想出去镀镀金——
浩宇,你不用跟我解释。
沈阿姨——
你爸的房子,他想怎么处理是他的自由。我走是我的自由。大家都自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您以后住哪儿?
这个不用你操心。
行吧。那个,沈阿姨,我爸这边——你也知道他生活自理能力差,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
我直接挂了电话。
刘浩宇这孩子,从小被宠大的,理所当然的事说得面不改色。
意思是,房子我爸抵押了你别介意,但你最好还回来伺候他。
房子归我们家,人归我们用。
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开水。
水太烫,我等它凉。
就像等自己的心凉下来一样。
不过说实话,我的心已经凉了。
从昨晚他说想把房子抵押了那一刻起,就凉了。
不是因为房子。
是因为他在做这个决定之前,连问都没问过我。
九年同床共枕的人,连商量的资格都没有。
那我算什么?
一个可以随时退场的临时演员。
开水凉了。
我喝一口,有点甜。
这水管的水比刘德厚家那边的好喝。
也算老天爷给的补偿。
手机里又弹出刘德厚的微信。
秋兰,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冰箱里还有昨天你买的虾,你不在我也不会做。
虾。
是的,昨天下午我在菜市场买的鲜虾,三十二块一斤,挑了一斤半。
打算今天中午做蒜蓉开背虾,他爱吃。
现在那虾还在他冰箱里。
我回了一条:虾背划开,蒜切碎,热油浇上去就行了。网上有教程。
发完之后,我把他的聊天置了底。
当天下午,赵慧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窗户。
我就知道你没说实话。
她把一兜子水果放在桌上。
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抹布放下,跟她说了。
赵慧听完,半天没出声。
秋兰,你这脾气还跟年轻时候一样。不声不响的,说走就走。
有什么好声响的?吵一架,闹一通,最后还不是那个结果?房子是他的,儿子是他的,我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
你能不提那个'外人'吗?九年了!
没领证就是外人,这是法律说的,不是我说的。
赵慧叹了口气。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先住你这儿,我给你付房租。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
你跟我提房租我跟你急。
规矩不能乱。
行行行,你最有规矩。你女儿知道了吗?
提到沈晓晴,我含糊了一下。
还没说。
你倒是告诉她一声啊,万一——
告诉她什么?让她担心?她在深圳一个人打拼,够难了。
赵慧看着我,欲言又止。
晓晴……她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她说是搞IT的,具体我也不太懂。
你当妈的也不多问问?
年轻人的事,问多了人家嫌烦。
赵慧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着吃了个苹果当晚饭。
其实不是不想打电话给晓晴。
是怕她知道了之后要来北京。
她在深圳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耽误她。
做母亲的,习惯了把自己排在最后面。
夜里,刘德厚又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秋兰,你到底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找,我有地方住。
你告诉我地址——
刘德厚,你有空操心我,不如操心你那个八十万怎么凑。
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先回来——
回去干什么?回去看着你把房子抵押了?
我再想想,再想想。
想好了也不用告诉我。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就行。
秋兰!
行了,挂了,我困了。
我挂断电话,关机。
窗外有猫叫。
这个小区的流浪猫多,到了晚上成群结队。
我听着它们此起彼伏的叫声,想起刘德厚家小区门口也有只橘猫,我每天早上出门买菜都会带一把猫粮撒给它。
以后那只猫大概要饿肚子了。
第三天,刘浩宇带着他媳妇陈美凤上门了。
不是来找我——是去找刘德厚签贷款的文件。
这事是赵慧告诉我的。她跟刘德厚那个小区的物业主任认识,听到了消息。
说是刘浩宇两口子昨天去了,带了一堆银行的材料,让老刘签字。
我听完没说话。
你不生气?赵慧瞪眼,你前脚走,他后脚就签字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意料之中。
你心也太宽了——
不是心宽。是那不是我该管的事。
赵慧又叹气。
但那天晚上,刘德厚打电话来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秋兰,浩宇的事定下来了。贷款批了,七十万。他下个月就出发去悉尼。
哦。
你听我说完。他走了之后,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了。你……你回来吧。
我捏着手机,觉得有点可笑。
刘德厚,你仔细想想你在说什么。
啊?
你把我赶走了——
我没赶你走,是你自己——
我自己走的,对。因为你要把房子抵押了。现在你抵押了七十万,每个月要还多少?
他支支吾吾。
四千左右吧……
你退休金多少?
五千二。
还完贷款剩一千二。一千二,够你活的吗?
他不吱声了。
你让我回去,是让我帮你一起还贷款?用我三千四的退休金,替你儿子还留学的钱?
不是……我就是想……
刘德厚,你把话说明白了。你到底是想让我回去过日子,还是想让我回去帮你扛债?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我不等他回答了。
你好好过,我也好好过。咱俩就到这儿吧。
挂了。
这次挂得很干脆。
因为我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九年来,我是刘德厚生活里的一件工具。做饭的工具,打扫的工具,照顾他起居的工具。
一旦这件工具跟他儿子的利益发生冲突,他连一秒都不需要犹豫。
工具嘛,用完了放一边就行了。
这种认知不让我痛苦。
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真好。
像背了九年的书包突然卸掉了,肩膀酸得要命,但是轻了。
接下来几天,我给自己定了个简单的计划。
第一,找房子。不能老住赵慧的房子。
第二,把存款理一理,看看够不够付一年房租。
第三,把身体检查一遍,上次体检还是两年前。
简单。务实。跟别人无关。
第五天,我去了东五环外一个中介门店看房。
五十岁出头的女中介叫小孟,很热情。
阿姨,您要什么条件的?
一居室就行,干净安全离菜市场近。
价位呢?
一千五以内。
小孟带我看了三套。
第一套太暗,下水道有味。
第二套楼层太高,没电梯。
第三套刚刚好。一居室、三楼、四十平、采光还行。月租一千三。
这套行。
阿姨,您眼光真好,这片儿性价比最高的就是这间了。押一付三,您看——
行。
我当场转账五千二。
小孟有点惊讶。
阿姨,您不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我就是家里人。
拿了钥匙,我又花了三百块在附近的日杂店买了锅碗瓢盆、被褥枕头。
搬进去的那天,我把所有东西归置好,坐在床上环顾四周。
小。旧。安静。
但每一寸都是我自己的地盘。
谁也别想让我从这里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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