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顾怀修再也没去过林月桃房里。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追着我喊娘子,照样蹲在床边等我醒。
可我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林月桃要是没怀上,我就走不了。
走不了,那个画面迟早会来。
我试过把他往东厢房推,他抱着门框死活不撒手,嚎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娘子不要我了!娘子要把我送给别人!
我捂着他的嘴,心里又酸又慌。
半个月后,林月桃传出了怀孕的消息。
孙嬷嬷来报喜的时候,我正在给顾怀修系衣带。
顾老夫人高兴得当场赏了林月桃一套赤金头面,又派人去请城里最好的稳婆。
顾怀修拽了拽我的袖子,仰着脸问。
娘子,怀孕是什么?
就是你要当爹了。
他歪了歪脑袋,又问。
那为什么娘子不怀孕?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想了想,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
因为我没有和你做你和林月桃做的那种事。
顾怀修眨了眨眼,一脸迷茫。
做什么?躺在地上吗?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和月桃在房里,你们做了什么?
顾怀修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比划着说。
她让我躺在地上,然后她坐椅子上看着我,我就睡着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们没有躺在一张床上?
地上好凉的,她不让上床。
顾怀修瘪着嘴,委屈得很。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可转念又想,顾怀修这么傻。
说不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了也是白问。
我还没想明白这件事,流言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顾府。
少夫人要被休了。
林姨娘怀了顾家的种,少夫人嫁进来一年肚子都没动静,不休她休谁?
听说是三十个铜板买进来的,比咱们府上的丫鬟还贱些呢。
丫鬟们背着我嚼舌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这些话传得越厉害,我心里反倒越踏实。
林月桃怀孕的消息坐实了,顾老夫人就更容不下我。
到时候一封休书打发我走,我就能离顾怀修远远的,离我预知的那一幕远远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茶喝进嘴里是苦的。
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涩意逼回去。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分明是能活命的好事,心里却堵得慌。
林月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派头也跟着大起来。
那天她差丫鬟来叫我,说身子乏了,让我过去给她按按腿。
她歪在榻上,看见我进来,嘴角慢慢弯起来。
姐姐来了,给我倒杯茶吧。
我倒了茶递过去。
她伸手来接,指尖碰到茶盏的那一刻,忽然一歪。
滚烫的茶水整个泼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背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林月桃拿帕子掩住嘴角,眼底全是笑意。
哎呀,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
顾老夫人赶过来的时候,林月桃正窝在榻上抹眼泪。
母亲,是我不好,不该让姐姐给我倒茶,惹姐姐不高兴了。
顾老夫人看了一眼我红肿的手背,目光冷淡。
沈觉非,月桃怀着顾家的血脉。
你一个乡下来的,身体又不好,生不出孩子。
能伺候她是抬举你,别不知好歹。
我跪在地上,低头应了一声。
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往皮肉里扎。
比起我预知画面里的下场,这点疼不算什么。
我跪在地上,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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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林月桃变本加厉。
她让我跪着给她穿鞋,说弯腰会压着肚子。
让我去井边给她洗衣裳,说丫鬟洗的不干净。
让我吃她剩下的饭菜,说倒了可惜。
她嫌我洗的衣裳不够干净,把整盆衣裳摔在我脸上。
沈觉非,你是故意的吧?
你是不是想让我穿脏衣裳染了病,好害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拎起一根藤条,劈头盖脸抽在我身上。
我跪在院子里,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夜里,我给背上的伤口上药,疼得浑身发抖。
忽然间,我脑海中又闪过一个画面。
林月桃捂住肚子倒在地上。
血从她裙底渗出来,洇红了整片地面。
而画面一转,我跪在正厅堂前,所有人都在指着我骂。
毒妇!
害顾家子嗣,该当何罪!
我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从那日起,我开始格外小心。
林月桃的饮食我不碰,她的院子我不进。
她派人来叫我去伺候,我一概推说身子不舒服去不了。
直到这日午后,她的丫鬟又来了,说林姨娘请我去后花园赏花。
我没去。
我去了厨房,把林月桃今日喝剩的安胎药渣包起来,揣进袖子里。
半个时辰后,后花园传来一声尖叫。
林月桃摔倒了。
她躺在后花园的台阶下面,鹅黄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丫鬟婆子乱成一团,顾老夫人拄着拐杖赶来,脸色铁青。
大夫进去看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摇了摇头。
孩子没了。
顾老夫人身子晃了晃,被孙嬷嬷扶住。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有人看见你午后在后花园的台阶附近鬼鬼祟祟。
沈觉非,是不是你?
我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在堂前,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林月桃被丫鬟搀着出来,脸色惨白,眼角还挂着泪。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捂着肚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你怎么能在台阶上抹桐油?你怎么下得去手?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
我跪得笔直,把袖子里那包药渣掏出来,搁在地上。
这是林月桃今日午后喝的安胎药渣。
堂上安静了一瞬。
我找大夫看过了,里面有一味红花。
林月桃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不如请个大夫来,验一验你肚子里流掉的那个孩子。
究竟是摔没的,还是被药打下来的。
林月桃的脸刷地白了。
来人......
给我打!
顾老夫人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把这个毒妇拖出去打!打到她招为止!
两个家丁上前架住我的胳膊,我挣扎着喊道。
药渣就在这里!请大夫来一验便知!
你们不敢验,是不是心里有鬼!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家丁的手腕。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谁敢动她!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我睁开眼,看见顾怀修从堂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步子走得不快不慢。
他那双眼睛里的痴傻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林月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月桃,我只问你一遍。
你怀的那个野种,究竟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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