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个著名的坏蛋,他在中国历史上背的骂名恐怕是最重的,死后被贴上了一个”炀”字作为谥号。在老祖宗的规矩里,这字眼意味着逆天虐民,基本就是把人钉在耻辱柱上了。
这人就是隋炀帝杨广。
印象里他荒淫无道,穷奢极欲,是个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风批。
可要是去看看他留下的遗产,情况就变得复杂了。他下令开凿的大运河,在此后的一千四百年里,唐宋元明清,历代王朝的经济命脉全指望这条大动脉。
江南的钱粮丝茶,源源不断地顺着水流送往北方的政治中心。可以说,没有这条河,大概率就没有大唐的繁荣,没有大宋的商业奇迹,也兜不住后世的大一统版图。直到今天,京杭大运河的不少河段还在发挥作用。
这就抛出了一个矛盾问题,一个决策要是送了数百万条命,牺牲了两三代人,却让往后一千多年的子孙持续享受红利,做决定的人到底是功臣还是罪人?
杨广不是那种一上台就凭空发疯的暴君,他爹隋文帝杨坚是个超级强人,结束了将近四百年的大分裂,攒起了一个大一统帝国。杨坚留给儿子的,不仅是辽阔的地盘,还有完备的制度骨架,外加雄厚财政储备。
所以杨广坐上的,是一台已经加满油的顶级国家机器。
他看懂了南方的分量,知道必须把帝国的重心,从关中那个贵族圈子里往东边和南边挪,这样才能把南方丰富的资源吸纳进统一的帝国里。
修洛阳建东都开运河,全是为了这个庞大的战略棋局服务的。大运河就是用来整合税收,调动军队,南粮北运的中枢大动脉。
而且大运河也不是他心血来潮平地硬挖,很多局部河段就已经存在了。杨广干的事,是第一次把这些旧河道和新开凿的河段,缝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统一帝国的超级交通网。
眼光和格局都不弱,可一旦落到执行层面,变态的东西就来了。
当时修运河,动用的劳役全都是百万级别的,适龄的男丁全给抓空了,最后连女人都被强行拉上工地去干那种重体力活。
可以稍微脑补一下画面,绵延几百里的烂泥地里,累死病死的人就直接填进沟渠边,活着的人踩着死人的泥骨头接着挖,监工的鞭子抽在身上,连个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但大隋朝塌得那么快,又不能全怪在这一条运河头上。
怪就怪在杨广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个完全没有刹车概念的超级工程立项狂魔。他爹留给他一台好车,他直接油门轰到底,把抽干帝国血液的大工程和血肉战争,全都丧心病狂地挤在了一个很短的时间窗口里。
他这边正逼着几百万人没日没夜地挖运河,那边同时大兴土木建东都洛阳,北边还没闲着,继续驱赶成群的苦力去修长城,这还不算完,他还动辄发兵百万去干人家高句丽。
光是一次东征,名义上的作战兵力就过了一百一十万,这还没算背后跟着的翻倍的后勤运粮大军。
他想要的太多,要得太急,国家从老百姓身上抽血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社会自己造血和恢复的速度。
后来大隋亡了,李唐王朝接了盘。
这时候咱们读到的历史,就不可避免地变味了。唐朝的主修官魏征他们编纂历史文献,背后站着的是大唐的皇帝。新老板当然有动力把前任老板描绘成一个疯子,因为前朝越黑,大唐的建立就越显得是救民于水火,正当性就越足。
咱们今天脑子里的那个隋炀帝,很大程度上是被这种胜者叙事精心塑造过的。很多时候,咱们认识的历史人物,往往只是在复述一千多年前的政治宣传。
当然说这话不是替杨广洗白,他造的孽是真的,但后人塑造后变形也是真的。
抛开这层政治迷雾,咱们再来看看大运河留下的那个道德死结。
经济学里有个词叫代际外部性,意思是一代人扛下了所有的成本,收益却全流向了还没出生的后代,大运河简直就是这个词最极端的样本。
那些倒在运河工地烂泥里的人,连运河通航的那一天都没活到。真正享受贸易繁荣的,是他们的孙子,曾孙子,甚至是一百代以后的咱们。
前人被迫结了账,但他们根本没有在同意书上签字。如果我们今天说一句,反正后世拿到了天大的好处,前人死得也算值了。这逻辑一旦放开口子,那是非常恶心的。
照这么算,任何以宏大叙事为名的暴君都能把自己洗干净,用未来人的繁荣去折算前人的性命,这条底线绝对不能破。
其实把时间线拉长,还会发现一个不舒服的规律。秦始皇修长城修驰道,统一度量衡,把秦朝给折腾没了,后世了两千年王朝都踩在秦朝的底座上延续。
隋朝重组南北开通运河,迅速崩盘,大唐又全盘接手吃尽了红利。这两个短命王朝,都给后世打了很硬的地基。很多大一统帝国的底座,就是伴随着高压和人命铸造出来的。
文明里那些最耐用的基础设施,常常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儿。
再回过头来再看开头的那个问题,要评判杨广,关键在于手里拿的是哪把尺子。
拿工程设计和战略眼光的尺子去量,他确实办成了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给帝国留下了最耐用的一条命脉。可要是拿治国节奏,民生代价的尺子去量,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灾星。
我觉得一个好的历史观,不是非得在一个暴君和一个伟大君主之间二选一,而是有点不舒服的,把这几本账同时认下来。
既承认大运河给华夏大地带来了绵延千年的真实福祉,又时刻记着,这片繁荣的土地底下,埋着无数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冤魂。
两头都不偏废,才算更好地看懂了历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