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婚,我们离了吧。"
沈怀远把筷子往碗边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苇青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滚烫的汤药晃出来,溅在手背上,迅速红了一小片。
她没说话,默默把药碗放在桌子中央,用围裙擦了擦手背。
"妈,您先把药喝了,我炖了四个小时的排骨汤,肉都烂了。"
她转过身,对着轮椅上的婆婆钟翠屏,声音是刻意放柔的调子。
钟翠屏没动筷子,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儿媳。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怀远,吃饭呢,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钟翠屏的声音有些慢,带着点病人特有的虚弱感,但语气却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等不了了,妈。"
沈怀远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抬起手,松了松脖子上那条藏青色的领带,好像那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
江苇青记得,那条领带是她去年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不是什么名牌,但质地很好,沈怀远当时还说挺合适。
"我太累了,苇青。"
沈怀远的目光终于落在江苇青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公司那边焦头烂额,回到家,家里……家里也像一潭死水。"
江苇青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围裙是米白色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灰,上面还沾着刚才煎药时溅上的几点水渍。
"家里怎么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沈怀远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声音拔高了一截。
"妈生病五年,我理解,你也不容易,我心里清楚。可这五年,我们这个家像个什么样子?没有一点生气,没有一点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他抬起手,指向这四面墙。
"你看看这房子,窗帘还是结婚那年挂上去的。再看看我们两个,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呢?除了伺候妈,你心里还装过我们的事吗?"
江苇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攥着围裙的手。
手指因为用力,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白印。
"怀远,苇青她……"
钟翠屏又开口了,这次,她拿起汤勺,慢悠悠地舀了一勺汤,吹了吹。
"苇青是苦,妈心里都有数。可怀远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家里,是太久没什么喜气了。我这病啊,把你们两个都耽误了。"
"妈,您别这么说。"
江苇青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照顾您是应该的,我从来没嫌过。"
"应该的?"
沈怀远冷笑了一声,截断了她的话。
"什么叫应该的?江苇青,我跟你说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天经地义。你嫁进这个家,照顾我妈是你做儿媳的本分,但这不代表,我要把我剩下的日子,全都陪着你消耗在这种暗无天日的过法里!"
他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烫进江苇青的胸口。
本分。
消耗。
原来,她这五年的朝朝暮暮,半夜爬起来量体温,化疗后一口一口哄着婆婆喝粥,把每一颗药片掰成婆婆能咽下去的大小,陪着婆婆在走廊里一步一步练习走路,推掉了升职机会,断了和朋友的联系,把自己全部的精力和年华都压进这个家,压进婆婆的病床旁边……
这些,在他眼里,只是"本分"。
甚至,是在"消耗"他。
01
江苇青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里就她一个孩子,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退休工人,把她养得心思单纯,不善算计。
她长得不算出挑,眉眼清秀,说话声音轻,走路也轻,是那种站在人群里很容易被忽略的女人。
认识沈怀远,是在一场同学聚会上。
那时候沈怀远刚从外地回来,满身风尘气,话不多,但眼神沉稳,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场。
两个人吃了一顿饭,沈怀远就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江苇青父母起初不太赞成这门亲事。
她父亲私下里说过一句话:"这个小伙子,眼睛里装的是他自己,不是你。"
江苇青当时不以为意,觉得父亲是老脑筋,看人看不准。
恋爱谈了将近两年,两个人领了证,办了婚礼。
婚礼那天,钟翠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坐在主桌上,笑得很端庄。
她拉着江苇青的手,语气和蔼,说了一句话:
"苇青,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江苇青当时心里暖洋洋的,没有多想。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一根扦插进她生命里的桩,往后这些年,她就一直被这根桩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还算平顺。
沈怀远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主管,收入说不上多高,但够用。
江苇青在一间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工作顺手,领导有意培养她往管理层走。
那时候她还能偶尔和同事下班后去吃顿饭,周末陪父母逛逛菜市场,生活是有温度的。
变化,是从钟翠屏确诊那天开始的。
02
那天下午,江苇青接到沈怀远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干涩,只说了一句话:
"妈查出来了,是癌。"
江苇青当时正在整理一份审计报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没动。
她挂了电话,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跟领导说了声"家里有急事",出了门。
到了医院,她看见婆婆钟翠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检查报告单,沈怀远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脸色发白。
钟翠屏抬头看见她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苇青,我这……怕是要拖累你们了。"
江苇青接过那张报告单,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把它叠好,放回婆婆手里。
"妈,没事,治,咱们好好治。"
她的声音没有抖。
手术、化疗、放疗,一关一关地过。
化疗的那段时间最难熬。
钟翠屏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皮,头发掉光了,包着一块棉布头巾,有时候烧得糊涂,会喊死去多年的丈夫的名字。
江苇青就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用热毛巾擦她的手和脸,哄她喝水,哄她吃几口粥。
护士们都说这个儿媳妇不像儿媳妇,比亲闺女还尽心。
沈怀远来医院的次数,用手指头数得过来。
他总是说忙,说公司项目紧,说抽不开身。
偶尔来了,坐不到半个小时就站起来,说还有个会,转身走了。
江苇青每次送他到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垂下眼,转身回到病床边,继续守着。
没多久,她主动辞掉了工作。
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提的。
钟翠屏化疗反应大,吐得厉害,护工照顾不周,江苇青放心不下,思前想后,最后跟领导说了声抱歉,把五年的工作资历就这么放下了。
沈怀远当时没有挽留,只说了一句:
"你自己决定吧。"
就这一句。
江苇青收拾东西从单位离开那天,天上飘着小雨。
她站在单位门口打了一会儿伞,然后去超市买了钟翠屏爱吃的藕粉和银耳,提着袋子去了医院。
此后的日子,她的全部重心,就转移到了这个病人身上。
03
化疗做完,回家养着,才是真正漫长的开始。
钟翠屏出院的那天,江苇青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婆婆住的那间向阳卧室,换了新床垫,窗帘换成了遮光厚绒的,床头摆了一个小托盘,专门放药瓶和温水杯。
钟翠屏进门,看了一圈,没说话。
沈怀远把母亲扶进屋,回头看了江苇青一眼,说了句:
"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然后去书房关上了门。
此后的每一天,江苇青的生活被切割成固定的格子。
早上五点半起来,熬药,备早餐。
钟翠屏的饮食有讲究,不能吃太咸,不能吃发物,不能吃凉的。有时候心情不好,头天说爱吃的东西,第二天端上来又不想吃了,把碗推到一边。
"这个太甜了。"
"昨天不是说想吃莲藕排骨吗?"
"我昨天是那么说,今天不想吃了,吃了胃不舒服。"
江苇青把那碗汤端走,倒掉,重新去厨房。
没有摔碗,没有叹气,只是把围裙系紧了一点,站在灶台前,想了想,拿起另一口锅。
钟翠屏的脾气,生病之后越发难以捉摸。
有时候江苇青伺候得仔细,她会突然冒一句:
"你这个人做事太死板,不知道变通。"
江苇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事。
有时候钟翠屏睡不着觉,半夜叫江苇青陪她说话,说一说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说沈怀远小时候怎么调皮,说沈怀远父亲去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有多不容易。
说着说着,钟翠屏的眼眶会慢慢红起来,声音哽住。
江苇青就坐在床边,听着,偶尔应一声。
夜深了,钟翠屏睡着,她才轻手轻脚回自己房间。
沈怀远已经睡了,床那侧的台灯早就关了。
唯一一次,江苇青动过重新出去工作的念头,是有家公司主动找到她,说她之前做的一份审计报告被他们看到了,想请她去做顾问,薪水开得不低。
她当晚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怀远。
沈怀远听完,停顿了一下,说:
"妈这边怎么办?"
"我想着,白天可以请个护工,我每天早晚照顾,中间那几个小时——"
"护工靠不住的,我妈那个脾气,换几个护工她都能给你气走。"
沈怀远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你安心在家吧,公司我来撑,家里你多上心。"
江苇青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那个机会,就这么放掉了。
后来,沈怀远升职了,调去分公司做总监,应酬多了,回家晚了,偶尔出差,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家里就剩江苇青和钟翠屏两个人,一个伺候,一个被伺候,日子过得密不透风。
04
让江苇青第一次感到某种说不清楚的不对劲,是沈怀远带回家一件东西之后。
那是一条细金链子,坠子是一只小小的蝴蝶,款式年轻,不像是给中年女人挑的东西。
他把项链递给钟翠屏,说是出差顺手带的礼物。
钟翠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立刻说话,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了沈怀远一会儿。
"怀远,这东西不便宜吧?"
"没多少钱,妈别多想。"
钟翠屏嗯了一声,把盒子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再问。
江苇青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端着托盘走进来,把药杯放在床头。
"妈,该喝药了。"
声音平静,像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晚上,沈怀远在书房待了很久,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江苇青在厨房洗完碗,把灶台擦干净,把抹布晾好,然后站在水槽前,盯着水管上挂着的一滴水,看它慢慢滑落,滴进下水道,消失不见。
此后几个月,沈怀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偶尔回来,坐在饭桌上也是心不在焉,扒两口饭,说句"吃好了",起身就走。
钟翠屏有一次在饭桌上,用筷子背轻轻敲了敲碗沿,看着儿子。
"怀远,最近怎么了,人瘦了。"
"没事,工作忙。"
"忙成这样,要注意身体。"
钟翠屏低下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再说什么。
江苇青坐在旁边,给婆婆的碗里添了一勺汤,也没有说话。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的细碎声音。
直到那个晚上,沈怀远在饭桌上开口说离婚,这种压抑的安静,才被彻底打破。
那顿饭,谁也没吃完。
钟翠屏让沈怀远把话说清楚。
沈怀远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声音放平,像是在做一个很理性的陈述。
"妈,我想清楚了。我和苇青这些年,感情早就淡了,勉强过下去对谁都不好。"
"感情淡了?"
钟翠屏把汤勺放下,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妈生病这五年,她一步没离开过这个家。你说感情淡了,怀远,你自己信吗?"
沈怀远沉默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说:
"妈,我就是想离。"
钟翠屏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江苇青坐在那里,手放在腿上,没有哭,也没有摔碗。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沈怀远,问了一句。
"你是一个人想清楚的,还是有人帮你想清楚的?"
沈怀远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移开。
"苇青,别把事情说难听。"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沈怀远没有回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理了理衣服。
"离婚的事,我们好好谈,财产该给你的我一分不少,妈这边我会安排好,不会让你白付出这五年。"
说完,走进了书房,门带上了。
那扇门,关得很安静。
钟翠屏坐着没动,手里捻起床头那串旧佛珠,低下头,一颗一颗地捻着。
江苇青看了她一眼。
"妈。"
钟翠屏没有抬头。
"去睡吧,苇青,夜深了。"
05
离婚的事,谈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沈怀远列了一张单子,条目清楚,像是准备了很久。
房子归他,首付和房贷都是他出的,但他愿意给江苇青一笔补偿款。
车子归他。
存款按比例分,他拿大头。
江苇青坐在桌子对面,把那张单子从头看到尾,抬起眼睛。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妈怎么办?"
沈怀远顿了顿。
"妈的医药费和日常开销我负责,请专业护工照顾,不会亏待她。"
"她愿意吗?"
"我跟她谈过了。"
江苇青把单子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签字。
"你去跟她谈,她怎么说的?"
沈怀远移开视线。
"她说,随我。"
随我。
江苇青把这两个字压在舌根处,没有出声。
她站起来,走去婆婆的房间。
钟翠屏半靠在床头,手里捻着那串旧佛珠,见她进来,把佛珠搁在枕边,直起身子,看着她。
"妈。"
江苇青在床边坐下来,声音很平。
"怀远说您同意了。"
钟翠屏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被面的暗纹,开口了。
"苇青,你这五年,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天都没忘过。"
"妈,"江苇青打断她,"我只问您一句,您是真的同意,还是没有办法?"
钟翠屏抬起眼睛,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苇青,有些事,等你打开那个柜子,你就明白了。"
"什么柜子?"
钟翠屏摇了摇头,没有再说,重新拿起佛珠,低下头。
"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江苇青坐在那里,看着婆婆低垂的发顶,看了有一分钟,才轻手轻脚起身,出了门。
她走回房间,在黑暗里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钟翠屏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等你打开那个柜子,你就明白了。
什么柜子。
她在这个家住了七年,从来没见过什么特别的柜子。
办离婚手续那天,天气很好,是难得的晴天。
民政局门口,有进去登记结婚的年轻人,手里捧着红本本,笑得灿烂。
江苇青站在门口等叫号,沈怀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进去,签字,按手印,拿证,出来,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落在身上,有些晒。
沈怀远走在她旁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说什么。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脚步,停住了。
江苇青感觉到他停下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沈怀远握着手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淡下去,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话,又像是根本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是被那条短信钉在了地上。
江苇青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
她转过身,往台阶下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
身后,沈怀远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苇青回到住了七年的家,推开门,发现钟翠屏的房间里透着灯光。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怔住了。
婆婆坐在床边的地板旁,面前摆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深枣红色老柜子,柜身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但木料厚实,看得出年份不浅。
"妈?"
钟翠屏抬起头,看见她进来,慢慢开口。
"苇青,你来了。这个柜子,是你公公留下来的,一直放在老房子里,我今天让人搬来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放了这么多年,该让你看看了。"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细的链子。
链子上,挂着一把黄铜小钥匙。
钟翠屏把钥匙摘下来,伸出手,放进江苇青的掌心。
"打开看看。"
江苇青站在那个深枣红色的老柜子前,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压住狂跳的心脏。
她伸出手,握住挂在柜门上那把冰凉的黄铜锁。
锁有些年头了,转动起来涩滞不顺。
她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江苇青的心,也跟着那声轻响,猛地往下一沉。
她取下锁,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面,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两摞书叠起来那么高。
里面没有她以为会有的存折,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的方形物件,大概有账本那么厚。
另一样,是一个暗红色的、巴掌大的绒面小盒子。
江苇青先拿起了那个牛皮纸包。
入手沉甸甸的,压手。
她小心地拆开外层那张已经有些发脆的牛皮纸。
里面,是几本用线绳装订好的册子,纸张已经泛黄。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
"关于恒丰纺织厂若干事宜之说明"
恒丰纺织厂?
江苇青隐约记得,沈怀远的父亲,年轻时好像在城东一家纺织厂做过账,后来厂子黄了,再后来人也走了,这些年沈怀远从来不提。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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