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春华,今年五十二岁。要是有人问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是什么,我肯定连半秒钟都不犹豫——供我小叔子林建北念书。可要是问我这辈子最心寒、最想不通的事是什么,那也是他,林建北。
我供他考上了北京大学,可他毕业后的整整十五年,每年只会往家里卡上打钱,人却一次都没回来过。直到今年,我实在憋不住这股子邪火,一个人杀到北京,推开他出租屋的门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了胸口,半天喘不上一口气来。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我是1993年嫁到林家的。林家穷,穷到什么地步呢?家里三间土坯房,下雨天外面大下里面小下,锅碗瓢盆都得拿来接漏水。我公公死得早,婆婆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我老公林建国是老大,老实巴交,只知道在地里刨食;小叔子林建北比老公小六岁,当时还在读初中。
我第一眼看见建北,就觉得这孩子跟村里其他泥猴子不一样。他瘦得跟麻杆似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总是捧着本书躲在院角看。婆婆常红着眼圈跟我念叨:“春华啊,咱家对不起建国,可建北这孩子是真的读书那块料,砸锅卖铁也得供他出去,不能让他再在这土坷垃里刨一辈子。”
我这人心软,最听不得这个。嫁过来第二年,我老公跟着同乡去了南方工地打工,家里地里的活儿、照顾婆婆的担子,就全落在了我一个新媳妇身上。那年建北中考,考了全县第三,上了县一中。可学费要八百块,九四年的八百块啊,能把婆婆愁得一夜白头。我二话没说,把娘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典当了,又把家里刚卖猪的四百块凑上,硬是给他交了学费。
建北去县里上学那天,我给他装了一大罐子咸菜,塞了五十块钱生活费,嘱咐他:“建北,好好念,嫂子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他当时眼圈通红,给我深深地鞠了个躬,喊着:“嫂子,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这孩子是真争气,也是真能吃苦。高中三年,他每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瘦一圈,但成绩永远年级前三。高二那年冬天,婆婆突发脑溢血走了。临终前,老人家拉着我的手,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指着站在床边的建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但我懂,她是把这没成年的小儿子托付给我了。
我用力点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妈您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建北!”
婆婆走后,建北的情绪崩了一阵,成绩下滑。我急了,跑到县城,在出租屋里陪他住了一周,给他洗衣做饭,每天开导他。那一年,我老公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腿被钢筋砸断了,包工头跑了,一分赔偿没拿到,还倒贴了两万多医药费。家里一下揭不开锅了,亲戚们躲着我们走,都劝我让建北辍学打工算了。
我没答应。白天我背着娃下地干农活,晚上就着昏暗的灯泡做缝纫活、纳鞋底,拿到集市上去卖。一分一分地攒,一块一块地抠,硬是没短了建北一分钱的学费和生活费。1997年高考,建北考了全省理科第十二名,被北京大学录取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都轰动了。可看着通知书上几千块的学费,我犯了难。最后,是我厚着脸皮,挨家挨户给村里人磕头,才借够了第一学期的路费和学费。建北临走那天,在火车站抱着我嚎啕大哭,他说:“嫂子,你就是我妈!等我毕业挣钱了,我一定把你和哥接到北京去享福!”
我当时笑着骂他没出息,心里却暖烘烘的,觉得这些年的苦总算熬出头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头一熬,就是无尽的黑夜。
建北去北京的第一年,还经常写信,说拿了奖学金,说学校好,说以后要考研。大二开始,信就少了,只说过年寄了两百块钱回来,说是奖学金省下来的。大三那年,我老公腿伤复发住院,我实在没钱,给建北打电话,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嫂子对不起,他刚交了女朋友,手头紧,只寄了五百块。
我心里有点咯噔,但一想,孩子大了,谈对象也正常,穷家孩子在外面难,没再多想。
大学毕业那年,我满心欢喜以为他会回来,结果他打来电话,说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还得念。我也高兴,北大研究生,那是多光宗耀祖的事啊!于是我又咬牙,东拼西凑给他凑了一万块,让他安心念书。
从那以后,建北就像变了个人。研究生毕业后,他留在了北京一家研究所工作。起初两年,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里汇一千块,后来涨到两千,又涨到五千。钱是按时到账,可人却从来没露过面。逢年过节,打电话叫他回来,他总是借口忙:项目忙、出差、加班……各种理由,甚至后来连电话都不太接了。
村里的风言风语开始多了。有人说建北出息了,嫌家里穷,不愿回来了;有人说他在北京娶了城里媳妇,忘了本;还有人当面戳我脊梁骨:“春华,你供出个白眼狼啊!钱能当亲情使?你腿断的老公还睡在破木板床上呢,他在北京逍遥快活呢!”
我心里像刀绞一样,但还是硬挺着替他辩解:“建北不是那人,他工作忙,压力大!”
可我自己心里也清楚,这解释越来越苍白。十年前,家里老房子塌了半边,我打电话让他回来一趟,哪怕看一眼也好。他在电话里只说:“嫂子,钱我明天打给你,你去镇上请人修。”然后匆匆挂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五年,钱越汇越多,过年一次性能打五万十万,可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却像隔着银河。我老公前年股骨头坏死彻底瘫痪了,我日夜照料,累得一身病。我多想家里能有个男人搭把手,多想见见那个我曾经奶大供大的小叔子,问问他一句:“建北,你到底怎么了?”
今年清明,我给我婆婆上坟,在坟前哭了一场。回到家,我看着存折上他打来的钱,一狠心,收拾了个包,揣着他以前寄信的地址,一个人坐上了去北京的绿皮火车。我要去看看,他到底过的什么神仙日子,连家都不要了!
到了北京,按着老地址,我一路打听,转了三次公交,又走了一大段坑洼的土路,终于在一个城中村的胡同里,找到了那个门牌号。那是一片破旧不堪的平房,周围堆满了垃圾,污水横流,跟我老家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我愣在原地。北大高材生、研究员、年薪几十万的林建北,就住在这种地方?我以为我找错了,再三确认,才推开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眼前的景象,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一张单人硬板床靠着墙,床上的被子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墙角放着几个咸菜罐子,桌上是一碗白水面条和半碟腌萝卜。而让我瞬间崩溃的是,坐在床边、正艰难地用左手拿勺子喝粥的人——是建北!
他老了,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更让我震骇的是,他的右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右腿裤腿也是空的!他只剩一条胳膊一条腿了!
他听见动静,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是我,他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盆里,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个字:“嫂……子……”
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爬过去抱住他那条残存的左腿,号啕大哭:“建北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残忍。建北研二那年,在实验室出了严重事故,爆炸摧毁了他的右侧肢体,还伤到了肺部。学校赔了一笔钱,但后期治疗和康复是无底洞。他怕连累我们,瞒下了所有事,退了学,用赔偿金在郊区小研究所找了份资料整理的闲职糊口,剩下的钱全部寄回家里。
他没谈过恋爱,因为残疾;他没回过家,因为不想让我们看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说,他在电话里听过嫂子背上的娃哭,听过哥哥腿疼的呻吟,他只能拼命省钱寄回去,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怕我们担心,更怕我们嫌弃,他宁愿做个只寄钱不露面的“白眼狼”,也不想拖垮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家。
“嫂子,当年你说砸锅卖铁供我,我本来想出人头地报答你……可我废了……我只能这样了……我不敢见你,我怕你看到我这样子心里难受……”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抓着床单,泪如雨下。
我哭得喘不上气,拼命摇头,心如刀绞:“你傻不傻啊!你这是要了我的命啊!你残了也是我弟弟,我供出来的弟弟啊!”
那天我给他做了一顿热乎饭,帮他擦了身子。晚上,我躺在那硬板床旁边打地铺,听他沉重的呼吸声,心里五味杂陈。我怨他瞒我,更心疼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苦难。
半个月后,我连哄带骗,硬是把建北带回了老家。我用他寄回来的钱,把老房子翻修了,安了热水器,买了新床。村里人看见他残缺的身体,从嘲笑变成了震惊,最后全沉默了。
老公看见建北,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糙手摸了摸他花白的头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现在,我每天给建北熬中药、做复健,虽然他只能拄着拐杖勉强走几步,但院子里终于又有了他的笑声。那笔曾经让我心寒的汇款,如今每一分每一毫都在刺痛我的心,因为那是他用半条命和全部的尊严换来的。
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是供他读书,做得最错的事是没早点去看他。血缘这个东西,真不是用钱能斩断的。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哪怕缺胳膊少腿,你也是我赵春华咬着牙也要护着的小叔子,是这家里的一份子!#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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