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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级最后一个学期,本本收到了一封来自儿子学校的信。

信封上印着熟悉的校徽,她以为是寻常的成绩单或活动通知,随手拆开。然而,第一行字就让她怔住了——

“我们诚挚地邀请强强参加本校的 SDR 计划。该计划专为患有阅读障碍的学生提供校内支援……”

本本是我在新加坡的好友。与她相似,7年前,我的女儿朵朵在新加坡读幼儿园时,也被老师以同样真诚而谨慎的方式告知,她可能有自闭症,并提供了相应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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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强强和朵朵

01

一封“晴天霹雳”的信

阅读障碍

本本盯着这四个字,大脑一片空白。她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搞错了?强强虽然不算学霸,但也不是“有问题”的孩子啊!他聪明,活泼,只是不太爱看书,认字慢一点而已。

那个晚上,本本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是不是自己平时太疏忽了?是不是逼他读书太紧,反而让他更抗拒?更可怕的一个念头是——如果学校没有发现,她会不会一直错怪孩子不努力,直到他成年后才恍然大悟?

好在,第二天她冷静下来,开始认真了解这个 SDR 计划。

SDR, School-based Dyslexia Remediation Programme,全称“校内阅读障碍纠正计划”,是新加坡教育部推出的校内阅读障碍系统性支持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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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的星星》剧照

在新加坡,小一、小二时,所有学生都会接受基础英语和识字能力筛查。表现较弱的孩子,会先进入“学习支援计划”(LSP),接受额外辅导。小二年底,如果孩子在支援后仍有明显困难,学校会安排专门的阅读障碍筛查。确诊后,孩子将在升入小三时正式进入 SDR 计划。

本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强强的不爱看书和认字慢,并不是懒,而是真的有困难。而学校,早在两年前就开始默默观察、筛查、介入了。

“幸好是学校主动发现的。”本本跟我说时,语气里满是庆幸,“如果我们一直不知道,可能会一直错怪他,等到他成年后才恍然大悟,那就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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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 SDR 计划后,强强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和另外几个孩子一起,跟随专门培训过的指导员上课。这些课程被巧妙地安排在正常在校时间的活动期间(大概相当于国内的课后延时),既不影响主流课程,又能提供针对性的帮助,且不需要家长支付任何费用。

本本问儿子学了什么,强强轻描淡写地说:“老师教我们拆单词,比如‘cat’要拆成c-a-t;还教怎么看图理解故事,怎么记拼写规律。”

一年过去,本本看到了变化:

以前,强强看到满页文字就烦躁。现在,他能安静地读一会儿了;

以前,他写字总是缺笔少画。现在,他会主动用老师教的“拆分法”去记;

以前,他最怕被点名朗读。现在,他虽然还是不太自信,但至少不再逃避了。

02

些“简单操作”背后, 是一个受过训练的老师

听着本本的分享,我的回忆也漫上心头。

2019年,2岁的朵朵入园不久,老师来电说要开家长会。我本以为是一次常规反馈,没想到老师真诚而谨慎地告诉我们,朵朵可能有自闭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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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国他乡,我本能地忐忑,认为学校开小会的目的是会劝退。没想到老师不仅丝毫没有表达这个意思,还很耐心诚挚地让我别紧张,并详细解释了他们的观察与支持计划……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免费的,这次开会的目的只是征得我的同意。

朵朵的问题,集中在感官敏感和社交沟通上。

幼儿园有很多课外活动,让孩子去感受大自然的。她格外抗拒异物的接触,尤其是沙子与草坪,光脚踩上去立刻大哭。对于朵朵的这些反应,老师没有强迫,也没有批评,而是一边观察,一边悄悄记录。

为了鼓励她接触自然,老师专门安排一位老师在课外活动时陪在她身边,让她先看着其他小朋友玩,等到她放松了、开心了,再轻轻鼓励她试一试。就这样,几个月之后,朵朵不但不再抗拒室外活动,甚至开始享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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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走路总是踮着脚,老师在查资料时看到,倒退走有助于缓解这个问题,于是在集体游戏中悄悄加入了“倒退走”的环节——对其他孩子来说,这是个好玩的游戏;对朵朵来说,却是一次次不知不觉的训练。

还有一次,朵朵想和一个小朋友玩,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就用力拍了他的头。老师没有直接批评她,而是先弄清楚她的动机——她只是想交朋友。之后,老师耐心地教她:想和别人玩,可以轻轻摸一摸对方,这样小朋友会更愿意跟你玩。

朵朵后来慢慢学会了。

事后回想,这些操作并不复杂——倒退走游戏、陪伴观察、先理解再纠正。但它们之所以能发生,是因为老师知道要往这个方向走

老师拥有基础的特殊教育知识,才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信号,再慢慢把“支架”搭好。

03

包容是可以教的

本本还告诉我强强班上的另一个孩子,Tyler。

Tyler坐不住、易怒,甚至与同学冲突不断,一度“打遍全班”……

然而,学校没有放弃他。

经过专业评估,他被确诊为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后,老师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她在班上开了一次特别班会,用孩子们能懂的语言解释——“Tyler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我们感冒了会咳嗽一样。他需要大家的帮助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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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在老师的引导下,班级氛围变了。

孩子们不再孤立Tyler,而是学会了提醒他、包容他。Tyler自己也在接受专业训练后,慢慢学习控制情绪。那个曾经“打遍全班”的孩子,正在慢慢变成一个被接纳、被帮助的孩子。

本本说:“你能感觉到,学校不是在‘管’这些孩子,而是在真正地帮助他们。”

我们想,老师能开这样一次班会,并不是灵机一动。她知道该怎么解释ADHD,知道怎么引导同伴关系,知道什么时候介入、怎么介入——这背后,是系统性的训练和支撑。

04

我们想呼吁的,

其实是一件并不难的事

我和本本对比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环境后,认为其实那些操作,真的不复杂。倒退走,就是个游戏;班会,就是说几句话。关键是,老师知道。

老师知道——这三个字,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老师知道踮脚尖可能意味着什么,所以会去查资料,会想办法;老师知道孩子拍人可能是在尝试社交,所以不急着批评,而是先问动机;老师知道ADHD不是品行问题,所以不孤立小宇,而是帮全班理解他。

这种“知道”,不是靠天赋,不是靠教龄,而是靠培训。

而这,恰恰是我们当下最大的缺口。

2021年,教育部的一篇报道里,一位普通班主任谈起接收自闭症孩子入班时坦言:“不知所措”——这四个字,是无数普通学校教师面对特殊孩子时真实处境的写照。

不是他们冷漠,不是他们不想帮。是他们从来没学习过,不知道怎么帮。

有研究指出,目前各级师范院校的教师培养课程体系中,缺乏系统性的特殊教育课程,特殊教育相关内容尚未成为教师资格考核的必修内容。在随班就读政策已全面推行的今天,大量特殊需要孩子已经坐进了普通班级的课堂,但接收他们的老师,却常常只能靠本能和善意去应对——缺乏工具,更缺乏知识。

一线教师反映的困境,说白了就是:我想帮,但我不知道怎么帮。

这种“未知”,带来的不只是无力感,有时还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误解孩子的行为,用错误的方式应对,甚至无意间加重了孩子的困难。而家长在感受到老师的不理解时,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也会成倍放大。

而新加坡,据统计,约80%的特殊教育需求学生在普通学校就读。为确保普通学校对这些学生持包容态度,教育部不仅推出了特殊教育需求(Special Educational Needs,SEN)支持体系,更将教师的SEN培训纳入职前培养和持续专业发展的双轨道。这不是某个老师特别好,而是每一位老师都被系统性地装备过。

当然,新加坡的特殊教育也并非完美。资源紧张、等待时间长的问题同样存在,许多有严重需求的孩子仍需在学校之外额外寻求帮助。但那些“简单操作”得以发生,前提是:老师被训练过,他们知道怎么做。

我们并不是要求每个普通学校老师都成为特教专家。但如果老师能知道:阅读障碍不是不努力;ADHD不是调皮捣蛋;自闭症孩子的冷漠背后,可能是他们在努力处理信息……

怕只是这些基础认知,就足以改变很多孩子在校园里的处境。

老师培训,不只是为了特殊孩子——它也能让老师从“不知所措”变成“我能帮”,从焦虑应对变成从容支持,从无意伤害变成有意托举。

消除老师因“未知”而产生的不良反应,本身就是在保护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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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强强已经习惯了每周的 SDR 课程。他还是会说“我不太喜欢看书”,但语气里少了以前的挫败感,多了一种“我在努力”的踏实。

朵朵现在也很好。

我们两个妈妈,都曾经在某个夜晚独自消化过那份沉甸甸的不知所措。但幸运的是,在孩子最需要的时候,我们都遇到了那些真正在乎他们的大人。

我想,这份礼物,每个孩子都值得拥有。

作者 | 夏天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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