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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近日,广州市一纸“餐饮关停”告示将六运小区推至城市治理的聚光灯下。这座由全运村转型而来的老旧社区,因街巷中的咖啡馆、餐饮店、文创空间和年轻客流,成为广州最具辨识度的“网红街区”之一。然而,休闲业态的高度集聚也带来了噪音、油烟、消防等问题,商住矛盾长期牵动着各方神经。
近期,随着“住宅不得经营热食餐饮”等规定即将落地,六运小区商铺的去留引发争论。一方认为,六运小区终于可以回归安宁,居民居住环境有望得到修复;另一方则惋惜这里独具“烟火气”的“后街经济”可能就此消散。与此同时,也有声音追问:在大城市内,居民安宁与社区商业繁荣,究竟能否兼得?
在IPP特约研究员孙占卿看来,六运小区争议的实质,是城市治理中“城”“市”“人”三者如何共处的问题。“城”提供空间与秩序,“市”带来便利与交换,“人”是城市发展的落脚点。难就难在,三者并不会天然达成平衡:空间有承载边界,商业有扩张冲动,居民生活也有安宁与便利的双重需求。在其看来,治理的关键,是在空间容量、市场活力与生活权益之间反复调校。
孙占卿 博士
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城市文化研究所副所长、IPP特约研究员
一、六运小区的喧嚣与阵痛
近年来,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深入推进,城市空间利用、商业生态演变与居民生活质量之间的张力日益凸显。
2026年6月1日起即将正式施行的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网络餐饮服务经营者落实食品安全主体责任监督管理规定》,进一步收紧了非经营性空间的餐饮经营许可,客观上加速了各地对“住改商”现象的清理整顿,也让广州天河区六运小区这一“网红社区”的商住矛盾再次成为焦点。
体育西社区居民委员会于4月17日发布的告示称,为响应政策要求,小区内住宅不得从事餐厅、娱乐、洗浴等行业。图源:羊城晚报
六运小区原为1987年第六届全国运动会运动员村,1989年改造为居民小区。自2010年“住改商”政策实施以来,该小区的底层住宅大量转为商业用途,形成了以咖啡馆、特色餐饮、酒吧等为主的休闲业态集聚区,此后成为广州乃至全国的打卡地标。
商业生态的繁荣带来了显著的生活便利性和社区烟火气,吸引了大量年轻租户和游客;然而,餐饮经营所引发的噪音、油烟、垃圾以及消防隐患等问题,也导致居民投诉持续高企,月均油烟投诉超过30起,夜间噪音水平常达60至70分贝。
有部分居民批评经营业态扰民,主张恢复居住环境的宁静;也有居民认为,六运小区的独特魅力正源于这种居住与休闲的融合,担忧“一刀切”清理会丧失社区活力。围绕六运小区治理的争议,集中反映了超大城市发展中空间利用、商业自发性与居民权益之间的内在张力。
在笔者看来,从“城(空间与建筑)—市(商业生态)—人(居民生活方式)”共生的视角审视这一现象,有助于深化对“人民城市”理念的理解与实践,为超大城市基层治理提供理论参照与优化路径。
六运小区自2010年“住改商”政策实施以来,是“商住一体”转型较为成功的案例。图源:南方+
二、“城-市-人”:城市生命的内在逻辑
(一)框架:城为基,市为脉,人为本
“城-市-人”三者的共生关系构成了城市的基本框架,贯穿了城市从诞生到演化的全过程。
《周礼·考工记》有关“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的记载,就体现了空间规划与商业活动的早期互动。从发生学视角考察,中国古代典籍记载,“城”最初作为防御性的军事设施而存在,而“市”则往往是围绕井水等公共资源自发形成商品交换场所,进而吸引人口集聚,逐步演变为城市。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深刻指出,城邦的形成源于人的自然本性:人因分工与相互需要而集聚,形成“市”的交换机制,这一过程推动了空间的拓展与治理需求的产生,最终构成城邦。
山西省平遥古城鸟瞰图。图源:中国日报
“城”作为物质载体,为居民生活与商业活动提供物理基础,其区隔与布局不仅直接影响活动效率与质量,还塑造着城市的生态。
而“市”因人而兴,产业源于人的需求,受空间约束并反作用于空间与生活。商业生态是居民需求的衍生品,通过供给侧创新满足多样化消费。然而,商业活动并非无序扩张,它既受到人的需求的牵引,又受限于城市空间的承载能力和治理规范。同时,商业的繁荣反作用于空间改造(如底层商铺改造)和生活方式(如提升便利性或制造扰民)。
“人”则与“城-市”相参。城市治理的核心是人的行为治理。城因人而建,市因人而兴。人既是城-市规划、建设的策划者与推动者,也是城-市的服务对象;因此,人的行为就是治理的中心目标,城市发展的成效最终以人民满意度为评判标准。居民的参与意识与权益诉求,也决定了商业活动能否实现可持续共生。
进入后工业社会,随着居民需求的多元化,社区功能复合化成为新的趋势。人们重新追求居住与商业的融合,“城-市-人”再次走向融合,却也面临新的挑战。
这一趋势在经典理论中早有呼应。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批判严格功能分区,倡导混合用途街区的活力,认为多样化商业与居住融合能产生“街道之眼”的自然监督机制,促进社会互动与安全。居住空间叠加商业功能,形成“住改商”等自发业态,充分体现了市场机制的活力;同时,空间资源的有限性构成硬约束,治理行动则通过政策工具规范商业扩张。
然而,在这种融合互动中,若商业过度集聚则突破承载边界,产生负外部性;若治理刚性过度则抑制活力。
简·雅各布斯对20世纪美国盛行的现代主义城市规划理念持批判态度,比如大规模拆迁、城市更新、单一功能分区、高速路穿城、超大街区、把住宅区和商业区严格分开等。
(二)演化:“城-市-人”共生关系的动态调试
“城-市-人”的共生,并非静态均衡,而是城市持续发展中的动态调试过程。城市持续发展伴随着生长与调试。随着城镇化率提升和人口流动加速,城市功能复合化趋势不可避免。早期以居住为主的空间逐渐叠加商业需求,形成“住改商”等自发业态。这一生长过程体现了市场机制的活力,但也要求治理体系随之演进,实现从粗放扩张向精细化平衡的转变。
然而,传统治理易陷入“治理vs自发”的二元对立,强调管控而忽视需求。而开放治理的范式则主张动态平衡,通过数据监测、利益协调和多方参与,实现冲突化解与共生优化。这一转换,体现了城市治理从“管”向“治”的理念升华。
值得强调的是,在动态调试的过程中,城市更新为动态调试提供了新的平台和重塑机会。目前,部分城市空间规划长期存在“重形态、轻人本”的倾向,过度关注空间的物质改造,忽视了人的多元需求,导致要么为了秩序抑制商业活力,要么为了发展放任商业扰民。高密度城区的空间承载边界问题凸显,超大城市的人口与业态高度集聚,很容易突破单一社区的公共资源承载能力,引发基础设施过载、环境恶化等问题。城市有机更新则为治理提供了物理层面的改造机会。
(三)归位:人民城市理念下的价值坐标
人民城市理念深刻回答了“城市为谁建设、城市如何建设”的根本问题,在超大城市语境下,为“城-市-人”共生关系治理提供了指引。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深刻揭示了城市发展的价值归宿。以人民为中心,来破解空间、产业与生活矛盾,推动城市发展从有机体向生命体再向文明体的演进,为破解超大城市治理难题提供了决策的第一性指引。
进一步看,“人民城市”理念的核心,就是明确了人是城市发展的最终目标,而非工具。人既是发展的目的——城市建设旨在提升居民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所有的空间规划、商业发展,最终都要服务于人的美好生活;又是发展的动力——居民的创造力与参与是城市创新的源泉。这一双重定位,要求治理体系将人民需求置于首位,同时激发群众主体作用,真正实现“共建共治共享”。
值得注意的是,“人民”并非抽象的概念,而是包含了不同类型的具体的人。既有追求宁静生活的原住民,也有追求便利生活的年轻租户,还有追求经营发展的商户,他们都是城市的主人。
由此,治理逻辑强调统筹空间规划、商业布局与民生改善,实现三者有机统一,平衡不同群体的合理诉求。通过精细化管理、社区参与和制度创新,确保商业生态服务于居民生活,而非反噬空间与权益。
这一逻辑,是人民城市理念在实践中的具体展开,为“城-市-人”共生提供价值导向和方法论基础。
城市中的流动摊贩。图源:新华社
三、六运小区:“城-市-人”共生失衡的微观样本
(一)生成:从“住”到“商”的自然演化
六运小区“住改商”现象的兴起,是居住与休闲业态融合的典型都市新形式,深刻反映了“城-市-人”关系的微观演化,是后工业时代功能复合化需求的自发体现。
居住与休闲业态融合的新型都市生活形式,表现为小区底层住宅改造为咖啡馆、特色餐饮等休闲空间,形成“楼上住家、楼下开店”的复合格局。这一融合突破了传统功能分区,创造了“后街经济”模式,体现了城市空间的多功能利用,也回应了年轻群体对多元生活场景的需求。
部分市民对生活便利性与社区烟火气的现实需求,体现在年轻白领和租户选择入住,正是因为楼下丰富的餐饮选择提供了即时便利。商业集聚增强了社区活力,满足了现代都市人对“烟火气”的情感需求,体现了人的生活方式对商业生态的塑造作用。
商业生态在社区空间中的自发集聚特征,表现为得益于天河商圈辐射和地铁便利,商业活动自发集聚,形成网红效应。租金溢价(50平方米商铺月租约2.2万元)进一步激励“住改商”扩张,体现了市场机制在空间约束下的自组织特性。
(二)代价:过度集聚的负外部性
然而,业态过度集中于单一社区空间,产生了显著负面外部性,凸显了共生关系的失衡,也暴露了超大城市高密度空间的承载边界问题。
对本地居民生活环境的干扰和权益冲突:原住民与商户、租户形成利益分化,前者追求安静居住,后者追求商业收益。商住矛盾长期存在,部分居民因无法忍受而搬离,这也反映了多元主体诉求的分化,若不能有效平衡,就会导致部分群体的权益被忽视。
餐饮等经营项目对空间、噪音、卫生等层面的具体影响:油烟直排、噪音扰民、垃圾占道等问题突出;消防隐患频发,近期火灾事件即为佐证。热食经营加剧了这些外部性,突破了社区公共资源的承载边界。
市场活动挤占了公共资源承载空间。小区基础设施老化,难以支撑高密度商业流量,导致空间挤压、公共服务供给不足。这一边界问题,暴露了单一社区承载多元功能的局限性,也说明自发的商业集聚无法自动实现共生平衡,需要治理的介入。
(三)反思:三个视角看失衡
六运小区案例为“城-市-人”共生关系提供了生动注脚,也为人民城市理念的实践提供了微观检验。
1.微观社区治理,也需要“城-市-人”的宏观架构。空间(底层住宅)成为商业载体,人的需求驱动业态集聚,商业反作用于生活质量,形成了完整的共生链条。而当前的矛盾,正是三者的动态平衡被打破:商业的过度扩张突破了空间的承载,也损害了部分居民的权益,导致共生失衡。
2.“以人民为中心”的治理需要深层辩证。若忽视原住民权益,商业繁荣将异化为“扰民”,违背了人民城市的价值目标;若机械清理,则违背了居民对便利性的需求,同样损害了另一部分人民的利益。治理的核心,就是要在不同群体的诉求之间找到平衡点,而非简单的二元选择。
3.从整体空间布局反思单一社区面临的功能超载。过度集聚突破空间容量,提醒城市更新不能依赖单一节点,而需系统性规划。这需要从微观冲突向宏观共生的范式转换,通过更大范围的空间统筹,实现“城-市-人”的再平衡。
四、如何激发“城-市-人”共生活力?
(一)超越对立逻辑,构建和谐的“城-市-人”生态
面对“城-市-人”的共生张力,治理首先要转变理念:从二元对立走向动态调试,真正践行人民城市的价值导向。
首先,要避免“一刀切”清理的机械治理模式。政策执行应区分业态影响,避免简单关停,防止损害就业与活力,更不能忽视不同群体的合理需求。
第二,坚持动态平衡与持续调试的开放治理逻辑。治理作为动态过程,需通过监测评估实现持续优化,根据空间承载、居民诉求的变化,动态调整治理策略,实现三者的动态共生。
第三,要以人民需求为中心的治理价值导向。贯彻人民城市理念,将居民满意度作为核心指标,所有的治理措施,最终都要以是否提升人民的美好生活为评判标准。
(二)坚持服务于人,构建分区分层的业态
针对空间承载的边界问题,需要通过空间的统筹与业态的分层,拓展共生的空间,实现商业与居住的平衡。
一是根据经营项目环境影响程度实施合理分流。热食类高影响业态优先疏解,低影响(如冷饮、咖啡)可适度保留,在满足居民便利需求的同时,降低对居住环境的干扰。
二是向整个街区与周边社区分解经营性业态。打破单一社区集中,通过街区联动实现功能互补,将过度集中的商业业态疏解到更大的空间范围,缓解单一社区的承载压力。
三是打造互补型、社区为中心的商业组团。形成多层次、差异化生态,满足不同群体需求,既为原住民提供宁静的居住环境,也为年轻群体提供便利的商业服务。
(三)以空间塑造业态,在城市更新中优化商业生态
在城市更新的过程中,要重新构建适配“城-市-人”共生的商业生态,避免重蹈覆辙。
超越大型商业综合体的单一规划模式。加强社区商业组团的规划指引。将多层次商业生态纳入更新标准,避免“大而全”倾向,注重社区尺度的小而精组团,适配居民的日常需求,避免过度的商业集聚。
注重与居民生活相适应的多层次经营生态营造。出台社区商业分类指引,区分不同业态的影响,实现精细化的监管,而非一刀切的禁止;规划充分考虑空间的承载能力,避免业态的过度集聚,实现空间、商业与生活的有机融合,让商业真正服务于人的生活,而非反过来挤压生活空间。
加强空间规划、治理政策与社区参与的协同机制。建立居民听证、数据共享和联合执法平台,提升治理效能,建立社区议事平台和绩效反馈机制,确保治理的开放性与可持续性,让居民能够参与到治理过程中,表达自身的诉求,实现共建共治。
只有坚持人民城市理念,将人作为城市发展的核心目标,通过动态调试与系统优化,方能实现空间有序、商业繁荣、生活美好的统一,为超大城市的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本文作者
孙占卿 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城市文化研究所副所长、IPP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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