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飞机的第一脚踩在利雅得的土地上，热浪直接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四十多度的天，呼吸都像在吸开水，我身上的短袖一分钟就被汗浸透了。带队的工头扯着嗓子喊，让我们把领口袖口都扣紧，别露胳膊露腿，看见穿黑袍的女人别盯着看，不然惹了麻烦，没人能捞你出来。

我当时还觉得这规矩太离谱，直到第三天在工地门口看见个当地小伙，就因为朝路过的黑袍女士吹了声口哨，被巡逻的警察按在地上铐走了，才知道工头说的话半分都没夸张。我们工地旁边就是当地人的别墅区，家家都有两三层的小楼，院子里停着三四辆豪车，大门口的保安穿得比我们工头还体面。有时候业主过来巡查，随手给我们塞的小费，都顶得上我在国内干三天的工资。

可看着他们阔绰，我心里那点羡慕劲没过半个月就没了。我们工地雇了几个当地的小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每天到点就下班，给多少钱都不肯加班，没事就坐在树荫底下刷手机，刷的全是相亲网站的内容。有个叫阿卜杜拉的小伙跟我关系好，有天用翻译软件跟我说，他今年二十六，攒了快十年的钱，还是凑不齐彩礼，找不到老婆。

我当时还纳闷，你们这儿不是一夫多妻吗，怎么还能找不到老婆？他苦笑着给我算，当地娶老婆最少要给女方家二十万里亚尔，差不多四十万人民币，还要有单独的房子、车子，普通家庭哪能拿得出来？而且当地女人少，适婚年龄的男女比例快到二比一了，稍微条件好点的姑娘，求婚的人能从巷头排到巷尾，像他这种普通家庭的男孩，能在三十岁之前娶上老婆，都算祖上积德。

我听了心里直发愣，以前在国内总抱怨彩礼高、买房难，到了这儿才知道，哪儿的普通人过日子都不容易。他们看着家家都有油钱可拿，可那些钱分到普通人手里，连彩礼的零头都够不上。有钱人娶三四个老婆，普通人连一个都捞不着，大街上三十多岁没结婚的光棍一抓一大把，每天下班了就蹲在路边踢沙子，连个娱乐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工地生活区管得严，平时不让随便出去，唯一的娱乐就是周末去附近的中国人超市买泡面，偶尔能碰见几个同样务工的老乡，坐在一起唠唠嗑。有次碰见个在这儿待了五年的老周，他跟我说，他之前有个工友，就是因为跟当地一个女的聊了几句，被人家家里的兄弟找上门，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直接被遣返回国，连工资都没结着。

我听了后背直冒冷汗，从那之后更是守规矩，出门干活眼睛只盯着脚底下的路，别说看女人了，连路边的猫我都不多看一眼。可就算这样，麻烦还是找上门了。有天我去超市买东西，手里拎着的工具袋没拿稳，掉出来砸到了一个黑袍女士的脚，我当时魂都快吓飞了，赶紧道歉，结果那女士掀开一点面纱，露出个笑，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跟我说“没关系”。

她是个在当地大学教中文的老师，父母都是中国人，从小在沙特长大。那天她留了我的联系方式，说家里有个家具坏了，想请我过去帮忙修一下，给我两倍的工钱。我当时心里犯嘀咕，工头说过不让单独去当地人家里，可她说给两倍工钱，我那阵子正好想给家里寄钱盖房子，咬咬牙就答应了。

我去她家修家具的时候，她弟弟就在旁边坐着，全程盯着我干活，连口水都没给我倒。修完我拿着钱就走，出门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比在工地上扛了一天钢筋还累。后来她偶尔会找我帮忙修点东西，每次都有家里人在旁边看着，我们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有次她跟我说，她从小在这儿长大，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出门必须穿黑袍，不能随便跟陌生男人说话，结婚的对象都是父母挑的，自己根本做不了主。她说她特别想回中国看看，看看长城，看看故宫，可她父母不让，说女孩子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以前总觉得这儿的人有钱，日子过得舒服，可现在才知道，你得到什么，就得失去点什么。他们不用愁看病上学，可连最基本的恋爱自由都没有，女孩子连穿自己喜欢的裙子都不行，男孩子拼尽全力都娶不上老婆，这样的日子，再有钱又有什么意思？

我在沙特待了三年，攒了四十多万，足够回家盖个房子，再做点小生意。临走之前，阿卜杜拉过来送我，给我塞了一包当地的椰枣，说他明年就能凑够彩礼了，到时候娶了老婆，一定拍照片发给我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祝他好运。

坐飞机回国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沙漠一点点变成绿色，心里头踏实得不行。以前总觉得国内这不好那不好，现在才知道，能自由地逛街、自由地跟人说话、自由地选自己喜欢的人过日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回到家那天，我媳妇带着儿子在村口接我，儿子扑到我怀里喊爸爸，风一吹，媳妇的裙子飘起来，好看得很。我抱着儿子，牵着媳妇的手，突然觉得这三年受的苦都值了。什么豪车豪宅，什么高额小费，都不如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顿热乎饭强。

前阵子阿卜杜拉真的给我发了照片，他娶了个穿白婚纱的姑娘，笑得特别开心。我给他回了个红包，祝他日子越过越好。我媳妇问我在沙特是不是真的遍地都是黄金，我笑着说，哪儿有什么黄金，哪儿的普通人都得踏踏实实干，才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我在家开了个五金店，生意还不错，每天下班就能吃上媳妇做的热饭，儿子在旁边写作业，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有时候看电视里播沙特的新闻，我还会想起那些在树荫底下刷相亲网站的小伙子，想起那个想回中国看看的中文老师，想起利雅得四十多度的热风，和手里那盒两倍工钱的维修费。

人这一辈子，其实啥都不如自由重要。能自己选怎么活，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比啥金山银山都强。我看着媳妇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儿子在院子里追着狗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乎乎的，这才是真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