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年冬天来得早,柿子还没红透,霜就下来了。

我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绑了一把旧藤椅,爹就窝在藤椅里,两条腿悬在半空,脚上的黑布鞋沾着院子里的泥。

从家到镇上的信用社,骑车要四十分钟。

路不好,全是碎石子铺的,颠得藤椅吱呀响。

爹一路没说话,手揣在棉袄袖筒里,下巴缩进围巾。那围巾是我妈在世时织的,墨绿色,起了好多毛球,洗也洗不掉。

到了信用社门口,我把车支好,蹲下身去解绑藤椅的麻绳。

爹自己站了起来,晃了一下,扶住车后座。

"不用你搀。"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信用社的招牌。那块木头招牌掉了漆,"信"字的单人旁只剩半截。

我跟在他后面进去。

信用社不大,一间平房改的,柜台用三合板隔出来,上面开了个半圆的洞。洞口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出示证件"。

前面排了三个人。

一个戴毡帽的老头在取钱,数了三遍,嘴里念念有词。

爹站着,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皱巴巴的,角上被磨出了毛边。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爹的退休证、工作证,还有一张介绍信,盖着红章。

"都带齐了?"我问。

爹点了下头。

排到我们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大姐,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面前摆着一杯搪瓷缸子泡的茶,茶叶浮在水面上。

我把信封推过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领退休金,十一月的。"

大姐接过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翻看。

翻到工作证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爹。

然后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透过那个半圆的洞口,压低了声音。

"小伙子,你过来一点。"

我往前凑了凑。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楚。

"你爹的身份,是假的吧?"

我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凉飕飕的。

02

我没吭声。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信用社靠墙放了一排长条凳,爹大概是坐下了。

大姐把工作证翻到有照片的那一页,用指甲点了点。

照片上的人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很整齐,下巴方正,目光平直地看着镜头。

那是我爹。

至少,那是我从小叫爹的人。

"这个证,纸张不太对。"大姐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像怕后面排队的人听见。

她把工作证翻了个面,用手指搓了搓封皮。

"你看这个边,压痕不均匀。再看这个钢印,'宁河县'的'河'字,最后一笔收得不对。"

她说话的时候,眼镜片反着窗户的光,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我在柜台坐了九年,经手的证件少说也有几千份。"她顿了一下,"我不是要为难你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爹。

他坐在长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他没看我,也没看柜台这边,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块砖缝。

"大姐,"我转回来,嗓子有点干,"这个证是厂子里发的,我爹在宁河机械厂干了三十二年。"

"宁河机械厂,"大姐重复了一遍,"七三年并到联合厂了,对吧?"

"对。"

"并厂之后重新发的证?"

"应该是。"

"那就是了。"大姐把工作证放下,拿起介绍信看了看,"介绍信倒是真的,联合厂的章我认得。但这个工作证……你回去问问你爹吧。"

她把所有东西装回牛皮纸信封,从半圆洞口推了出来。

"这个月的退休金,我没法给你办。"

我接过信封,手指碰到牛皮纸的时候,纸面上有一层细密的褶皱,像老人额头上的纹路。

回去的路上,爹还是坐在藤椅里,一句话没说。

风从领口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使劲蹬着车。

过了那座石板桥的时候,爹突然说了一句。

"今年柿子没人摘,糟蹋了。"

我没接话。

路两边的柿子树确实挂着不少果子,冻成了深褐色,皱巴巴的,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

03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那是我上礼拜天劈的。爹嫌我劈得粗,说烧起来费事,但也没自己重新劈。

我把藤椅从车上解下来,搬回堂屋。

爹进了厨房。

我听见灶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在生火。过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响了起来。

我站在堂屋里,把牛皮纸信封拿出来,又把工作证抽出来看。

照片上的爹比现在年轻得多,脸上的肉是饱满的,两道眉毛又浓又直。

我翻到封皮,用手指摸了摸大姐说的那个压痕。

确实不太均匀。

但我不懂这些,我只是个在砖窑上干活的。

我把证件收回去,走进厨房。

爹蹲在灶前,火钳夹着一块劈柴往里送。灶膛的火映着他的脸,那些皱纹一条条的,像河滩上干裂的泥。

"爹。"

"嗯。"

"今天在信用社,那个大姐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灶膛里一块柴火塌了下来,迸出几点火星。

爹用火钳拨了拨。

"听见了。"

"她说工作证有问题。"

"我知道。"

锅里的水翻滚起来,锅盖被顶得一跳一跳的。

爹站起身,掀开锅盖,往里面下了一把挂面。蒸汽扑上来,他的脸在白雾后面模糊了一瞬。

"爹,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

用筷子把面条拨散,又从坛子里夹了两筷子酸菜丝放进去。

面煮好了,他端了两碗出来,搁在堂屋的方桌上。

一碗推给我,一碗搁在自己面前。

他把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吃吧。"

整顿饭,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我低头吃面。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酸菜丝咸得发苦。但我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

井水冰得手指发僵。

我把碗倒扣在灶台上的竹架子上,回到堂屋,爹已经进了他那间屋。

门关着,没上栓。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煤油灯的光。

我在堂屋坐了很久,一直坐到那线灯光灭了。

然后我回自己屋,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根绳子,那是我妈以前挂腊肉用的。我妈走了三年,绳子还挂在那儿,落了一层灰。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大姐的那句话。

你爹的身份,是假的吧。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像翻一块石头,想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砖窑。

推说肚子不舒服,让隔壁周大壮帮我跟窑头说一声。

周大壮隔着院墙喊了一声"知道了",骑车走了。

我等爹出门才动手。

爹每天早上要去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一会儿,跟几个老头下棋。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他出了门,我就进了他的屋。

这间屋我平时很少进来。

我妈在的时候,这是他们的卧房。我妈走后,爹一个人住。屋里的摆设几乎没变过——一张老式架子床,蚊帐杆上搭着我妈的旧外套;一个五斗柜,柜面上铺着塑料台布,压着几张黑白照片。

我拉开五斗柜的抽屉。

第一层,针线盒、旧剪刀、一卷白线。

第二层,一摞信,用皮筋扎着。

第三层,空的。

第四层,一个铁皮饼干盒子,上面印着牡丹花,漆快掉光了。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四边齐整,但纸质粗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裁下来的。

上面写着字。字迹很小,但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永昌县 赵德茂 民国三十一年生 家住东关镇柳树沟 父赵有才 母刘氏"

永昌县。

赵德茂。

我把这张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又往下翻。

第二张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折叠的地方快要断裂了。

信的抬头写着"德茂吾弟"。

我没敢展开看,怕纸碎了。

再往下,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并排站着,身后是一面砖墙。

左边那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微微侧着头。

右边那个,穿着跟工作证上一样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

右边那个是我爹。

左边那个我不认识。

我把照片拿近了看。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名字,字迹很淡,但还能辨认。

左边写的是"宋良才"。

右边写的是"赵德茂"。

赵德茂。

不是我爹户口本上的名字。

我爹户口本上的名字叫宋良才。

05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盖上铁盒,关好抽屉。

然后坐在爹床边的木凳上,很长时间没动。

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日历,还停在上个月。日历旁边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是好几年前贴的了,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脑子里的东西太乱。

我试着把知道的事情捋一捋。

我爹——我从小叫爹的这个人——户口本上写的是宋良才。但铁盒子里的那张纸片,还有照片背面的字,分明写着他叫赵德茂。

那真正的宋良才是谁?是照片上左边那个穿白衬衫的人?

如果我爹用的是别人的名字,那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二年,用的也是别人的身份?

退休证、工作证,全是"宋良才"的。

信用社那个大姐说工作证的纸张和钢印有问题——也许七三年并厂的时候,重新做证件,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我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关节,骨节咔吧响了一声。

这些事情,我妈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

我想起一件事。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有一回过年,家里来了个陌生人。瘦高个,穿着军大衣,带了两瓶酒和一包槽子糕。

那人跟我爹在堂屋里喝酒,喝到半夜。我妈让我去睡觉,但我没睡着,趴在门板后面偷听。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老家"。"没了"。"过不去"。

还有一句完整的话,是那个陌生人说的。

"哥,你这辈子就当宋良才了,回不去了。"

那时候我不懂。

一个人怎么"当"另一个人呢?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

院子里的公鸡叫了一声,日头已经升上来了。

我推开门出去,院子里的柴火垛被太阳晒着,散发出一股干燥的木头味。

爹还没回来。

我决定先不问他。

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宋良才这个人,到底是谁,是不是还活着,还是早就不在了。

06

我去了一趟联合厂。

联合厂在镇子东头,原来的宁河机械厂就在这个院子里。七三年并过来之后,换了牌子,但老车间还是老样子,红砖墙,石棉瓦顶,烟囱冒着灰白的烟。

我找的是厂办的老周。

老周跟我爹是老同事,我小时候叫他周叔。他现在管厂里的档案和后勤,快退休了。

办公室在二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焊的,锈迹斑斑。

我敲了门。

"谁啊?"

"周叔,是我,良才家的。"

门开了。老周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小军啊,你爹咋样?上个月我还说去看看他。"

"挺好的。周叔,我想查点事。"

"啥事?"

"我爹当年进厂的档案,能看看吗?"

老周把老花镜往鼻尖上推了推。

"档案?那得去档案室。你查这个干啥?"

"办退休金的手续,有些东西对不上。"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起身带我去了楼下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间半地下室里,窗户小,光线暗,一排排铁皮柜子靠墙站着,像列队的士兵。屋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旧纸的气息。

老周找了半天,从一个柜子的最底层拽出一个牛皮纸袋。

"宋良才,一九五六年进厂,对吧?"

"对。"

他把纸袋递给我。

"你在这儿看,别带走。"

他出去了。

我坐在档案室唯一的一把木椅上,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叠表格和材料。

入厂登记表,姓名"宋良才",籍贯"宁河县城关镇"。

学历一栏写着"高小"。

家庭成员一栏写着"父 宋承恩 已故 母 张桂兰 已故"。

我又翻到后面。

有一份七三年并厂时重新填写的人事表。

这张表上的字迹我认得——是我爹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跟铁盒子里那张纸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表格最下面,有一栏叫"历史审查意见"。

上面盖着一个章,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用红笔写的。

"经审查,此人历史清白,同意留用。"

我把表格放回去,又翻了翻。

最后一张纸是一份证明信,落款是"宁河县城关镇革命委员会",日期是一九六九年。

证明信的内容很短:

"兹证明宋良才同志,系我镇城关大队社员,一九五六年进入宁河机械厂工作,历史清白,政治可靠。"

我盯着"历史清白"四个字看了很久。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楼道里灌着穿堂风。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

我爹用别人的名字活了三十多年。那个真正的宋良才,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总之把自己的名字留给了我爹。

而我爹,一个叫赵德茂的人,顶着这个名字进了厂,娶了妻,生了我,干了三十二年的车工,直到退休。

现在,连退休金都领不出来。

我靠着生了锈的铁扶手,扶手的铁锈蹭在我掌心里,粗粝的颗粒感硌得手掌发麻。

我得想办法。

07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村里的代销店。

买了一包烟,最便宜的那种,烟盒上印着飞鸟的图案。我平时不抽烟,但那天想抽。

坐在代销店门口的石墩子上,点了一根。

呛得直咳嗽。

烟雾散开,我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个人在走。弯着腰,慢慢地,像在找什么东西。

是爹。

他大概从老槐树那边回来了,绕了远路,从田埂上过。

我把烟掐了,捏在手里。

"你也抽上了?"

爹走近了,站在我面前。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烟头上。

"瞎抽着玩。"

他没说什么,径直往家走了。

我跟在后面,犹豫了一路,进了院子才开口。

"爹,我今天去了趟联合厂。"

他正在院子里的水缸前洗手,手伸在水里,没动。

"看了你的档案。"

水缸里映着天光,他的手在水里变了形,像一截泡发的树根。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棉袄上擦了擦。

"都看了?"

"看了。"

他转过身,靠着水缸沿站着。

"那你知道了。"

"赵德茂是谁?"

他半天没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鸡在墙根底下刨土,爪子刮着地面沙沙响。

"是我。"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进了屋。

那天晚上,爹破天荒地打开了那瓶一直搁在柜顶上的高粱酒。

那瓶酒是去年过年时大队书记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他倒了两杯。

一杯推给我。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

"你想知道的事情,"他把杯子搁在桌上,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我讲给你听,只讲一遍。"

他讲了。

从头讲的。他讲话的时候看着桌面,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掂量着才肯放出来。

08

他说他原名赵德茂,永昌县东关镇柳树沟人。

家里穷,弟兄三个,他排老大。

民国三十一年生人——这个我在那张纸片上已经看到了。

十六岁那年,他离开家,跟着一个远房舅舅去外省跑生意。其实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就是贩些山货,药材、皮子之类的,挑着担子走村串户。

后来舅舅在路上得了病,死在一个叫陈家沟的地方。

他一个人,没钱,没路,在外面流浪了大半年。

一九五四年冬天,他流落到了宁河县。

在一个桥洞底下躲风雪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

宋良才。

宋良才比他大两岁,城关镇本地人,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镇上的铁匠铺里帮工,手艺不错,人也仗义。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宋良才把他带回自己住的地方——铁匠铺后面一间柴房,两个人挤一张床铺,一起过了那个冬天。

一九五五年开春,宋良才说要去南边投奔一个当兵的亲戚,叫他一起去。

他没去。他说自己想留在宁河,找份正经活干。

宋良才走之前,把自己的户籍证明留给了他。

"你用我的名字,"宋良才说,"你自己那个名字……不好使。"

爹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为啥不好使?"我问。

"我家里出过事。"他说。

他没细讲是什么事,但从他说话的方式来看——他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摆得很正,然后用大拇指慢慢摩挲杯沿——我没有再追问。

那个年代,有些事不需要讲得太明白。

宋良才走了。

爹用宋良才的名字在宁河县落了户,第二年进了机械厂当学徒工。

从此他就是宋良才。

"后来呢?"我问,"宋良才呢?有没有再联系过?"

爹摇了摇头。

"再没见过。听人说,去南边的路上出了事。"

"什么事?"

"不知道。"

"是不是……"

"别问了。"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站住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你妈是知道的。她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

然后他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面前是两只空酒杯。

杯子里还有一点酒渍,在煤油灯的光里发着微弱的光。

09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去砖窑干活,一边想办法。

退休金的事不能拖。爹每个月靠这笔钱买米买药——他有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贴膏药。

直接跟信用社的大姐说实话?不行。说了等于承认身份造假,别说退休金,搞不好还要追究。

找厂里?厂里的档案我看过了,人事表上白纸黑字写的"宋良才",历史审查也过了。问题出在工作证上,七三年并厂重新制证的时候,可能换了一批模具,钢印的字体跟老版的对不上。

这不是我爹的错。

是厂子的问题。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三天,想出一个法子。

礼拜天,我又去了一趟联合厂,还是找老周。

"周叔,我查过我爹的档案了,没问题。但他的工作证在信用社那边被卡住了,说钢印不对。"

"钢印?"老周皱了皱眉,"七三年换证的时候,确实换过一批模具。那批模具是从外县调来的,字体跟咱们原来的不太一样。厂里好几个人的证都有这个问题。"

"那能不能补一张证明?就说七三年换证时模具不同,证件是厂里统一发放的,合法有效。"

老周想了想。

"这个倒不难。但得厂办盖章,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那谁能做主?"

"厂办李主任。"

李主任我知道,姓李,五十出头,在厂里管行政。我跟他没什么交情。

"周叔,你能不能帮我跟李主任说一声?"

老周推了推老花镜。

"小军啊,你爹在厂里干了三十二年,没出过一次事故,年年先进。退休的时候,厂长亲自给他发的证书。这种老工人,不该受这个委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去跟老李说。"

10

等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周大壮隔着院墙喊我:"小军!厂里来电话了,让你明天去一趟!"

厂里的电话打到了大队部,大队部的人传话给周大壮,周大壮再传给我。

消息绕了一大圈才到我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联合厂。

老周在楼梯口等我。

"老李同意了,证明信已经拟好了,就等盖章。"

他带我上了二楼,到厂办主任的办公室。

李主任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笔筒,插着好几支圆珠笔。他的头发稀疏,梳着大背头。

"你是宋良才的儿子?"

"是。"

"你爹的事,老周跟我说了。"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份打字的证明信,纸是那种带抬头的公文纸,上面印着"宁河联合机械厂"的红字。

内容大意是:本厂职工宋良才,工号多少多少,于一九五六年进厂,一九八八年退休。其工作证系一九七三年并厂后统一换发,因当时制证模具与原宁河机械厂不同,导致钢印字体存在差异,特此证明该工作证系本厂合法发放,真实有效。

最下面留着盖章的位置。

"没问题的话,我这就盖章。"李主任说。

"没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对着印泥蘸了蘸,在证明信上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圆章落在白纸上。

他把纸吹了吹,递给我。

"拿好了。你爹是老工人,厂里不会亏待他的。"

我接过证明信,折了两折,装进上衣口袋里。

出了厂办的门,老周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小军。"

"嗯?"

他站在那里,窗户的光照在他脸上,老花镜片上有一层细细的灰。

"你爹这个人,我跟他搭了二十多年的班。"他停了一下,"他这辈子,规规矩矩,没占过厂里一颗螺丝钉的便宜。"

我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下了楼,骑上车。

证明信装在口袋里,骑车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抵着胸口,薄薄的一张纸,但分量不轻。

11

第二天,我又带爹去了信用社。

这次没用藤椅。爹说他自己能坐车后座,让我把藤椅留在家里。

他跨上后座的时候腿脚不太利索,我扶了他一把,他没说什么。

到了信用社,还是那个大姐在柜台后面。

她看见我们进来,眼镜后面的目光停了一下。

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在存钱。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把牛皮纸信封和那张证明信一起递了进去。

"大姐,上次的事,这是厂里开的证明。"

她接过去,先看了证明信。

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她拿起工作证,跟证明信对照着看。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身后的爹。

爹这次没坐到长条凳上去。他站在我旁边,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着。

大姐把证明信放下。

"厂里的章是真的。"

她又看了看工作证。

"七三年那批证,我确实见过别人的,钢印是不太一样。"

她把退休证也拿出来翻了翻。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到一页,用尺子比着,开始填写。

"十一月的退休金,加上这个月的,一共两个月的,我一起给你们办了。"

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填完表格,她转身去开保险柜。保险柜的锁转了三圈,咔嗒一声弹开。

她数了钱出来,隔着半圆的洞口递给我。

"数一下。"

我数了一遍。两个月的退休金,一共九十六块四毛钱。

我又数了一遍。

"对的。"

她把登记簿推过来让我签字。

我签完,把钱装进口袋,把信封收好。

准备走的时候,大姐又叫住了我。

"小伙子。"

我回过头。

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跟上次一样,声音压得很低。

但这次说的话不一样。

"你爹那个工作证的事,我只是照规矩办。没有别的意思。"

我看着她。

她的眼镜片上映着柜台上方那盏日光灯的白光。

"我知道。"我说。

她点了点头,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我扶着爹出了信用社的门。

外面的太阳很亮。

阳光照在爹的脸上,那些皱纹似乎比前几天浅了一些。

12

回去的路上,爹坐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路边那块地是老孙家的吧?荒了。"

"嗯。"

"以前种过油菜,黄灿灿一片。"

"嗯。"

过石板桥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

"你这孩子,做事还行。"

从我记事起,他从来没夸过我。

我没接话,使劲蹬车。

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水流过石头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家后,我把钱交给爹。

他接过去,也不数,直接装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我妈活着的时候缝上去的,专门装钱用。

"下个月的退休金,你自己去领就行了,不用带我去。"他说。

"行。"

他进了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我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的声音,闻到了烟火的味道。

那天中午,他做了两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萝卜炖肉。肉是从代销店买的槽头肉,肥多瘦少,炖得烂乎乎的,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

没说话。

我吃了。

肉炖得刚好,入口就散了,骨头上的筋嚼起来有点韧。

吃完饭,他去了老槐树底下下棋。

我坐在院子里劈柴。

这次我劈得仔细些,把每块柴都劈成差不多粗细的条。

劈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几丝云挂在远处的山尖上。

柿子树上还有几颗没掉的柿子,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像小灯笼一样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

我放下斧子,搬了把梯子,架在柿子树底下,爬上去把那几颗柿子摘了下来。

软的,捏一捏,指头陷进去,汁水洇出来。

我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搁在堂屋的方桌上,等爹回来吃。

剩下的几颗,我咬了一口。

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