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春节的集市上,有人在用毛笔写春联——这听起来很正常,但凑近一看,红纸上写的全是拉丁字母。
这就是废除汉字79年后的越南。从1945年开始,汉字在这个国家从官方文件、学校课本、报纸招牌里彻底消失。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直到今天,每逢春节,越南家家户户门上还贴着那个字——福。
就这一个,从没被抹掉过。
一、被废掉的,是两千年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灭南越国,在今天越南的北部设了三个郡,汉字就这么跟着行政官员一起进来了。当地人跟中原人语言差异太大,"重译乃通",根本聊不起来——但行政文书得写,税要收,命令要传达,汉字就这样成了唯一能用的工具。
这一待,就是两千年。
越南虽然在10世纪独立建国,但统治者反而更用力地抱紧了汉字。原因很现实:你想在东亚朝贡体系里被当成文明国家对待,你就得会写汉字。
越南历代王朝的诏书、法律、外交文书,全用汉字。阮朝的皇帝给清廷写信,自称"小中华",那封信当然也是汉字写的。
科举制度在越南一跑就跑了将近900年,比中国还晚废14年。读书人学的是四书五经,写的是八股文,考的是汉字功底——不会写汉字,你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但到了1858年,法国舰队打进来了。
法国人一边占领土地,一边盯上了汉字。他们发现,越南读书人通过汉字读中国书刊,反殖民情绪在里面流动,汉字成了越南人抵抗同化的精神阵地。于是法国殖民当局开始系统性地拆这个阵地。
教育体系里汉字被踢出去了,换成法语和拉丁字母拼写的越南语。
印刷工坊被查封,喃字雕版——越南本土另一套文字的印刷工具——被大批收缴,其中绝大多数当众烧掉了,剩下那些被打包运到了巴黎的博物馆。从中国进口的汉字书籍在十几年间锐减了九成多。
等到1919年越南科举被正式废除,汉字已经失去了最后一根制度支柱。 最后那一届会试,全国只录取了二十三个人。
1945年9月2日,胡志明在河内宣布越南独立。六天后,他签了一道法令,规定国语字为唯一官方文字,并且写明:不会国语字的公民,没有被选举权。
签这道法令的胡志明,本人是读着汉字长大的。他父亲中过科举,他在中国待过二十多年,能说流利的普通话,写得一手漂亮汉字。
他在中国被关押期间,用汉字写了上百首诗,结集成《狱中日记》。就在废除汉字的那段日子里,他写给毛泽东的亲笔信,还是汉字。
一个用汉字写诗的人,亲手废掉了汉字。这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二、废掉之后
废除汉字之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个简单的"好"或"坏"可以概括。
先说好的这面。1945年越南独立时,全国大多数人是文盲,估计超过八九成。国语字的优势是真实的——拉丁字母那套系统,认真学几个月就能上手,汉字靠几个月是远远不够的。
扫盲班在全国铺开,在寺庙里、私人住宅里、任何能凑人的地方上课。没有黑板就用门板,没有纸笔就用木炭在香蕉叶上写。
短短几年,越南的识字率就从不到两成跳到了七成。 这个速度,搁在任何国家历史上都是奇迹。
但代价也是真实的,而且是无法挽回的那种。
今天越南的汉喃研究院里,存放着数万册古籍,大多数是越南本国历史的手写记录——历代律法、地图、家谱、医书。
问题是,全越南能流利读懂这些东西的人,已经不足三百个,而且基本上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
这批人一旦走了,那些书就真的成了没人看得懂的废纸。
更讽刺的是词汇这件事。越南人日常说话,有大约六成的词汇其实是从汉字演变来的——法律、政治、医学这些领域比例更高。越南人每天在用这些词,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词背后对应什么字形。语言的壳还在,根被切断了。
走进河内的文庙,柱子上的楹联,门额上的匾额,全是汉字。今天的越南年轻人走进去,感觉跟进了一座外国古建筑差不多。那是他们祖先亲手刻下的东西,他们读不懂。
有农民在家里发现了祖上传下来的圣旨,拿去给专家看,专家也认不出来——这种事在当代越南时有发生,已经不是新闻了。
三、但那个"福"字,一直都在
说回春节集市上那张满是拉丁字母的春联。
越南人保留了贴春联的习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两千年的文化浸润不是一道法令能清空的。但春联上写什么,这就成了问题。国语字是拉丁字母,贴上去以后,一张红纸配上几行字母,那种春联特有的视觉感,就是没有了。
偏偏在这片字母海里,有一个汉字顽固地活了下来。
"福"字。
每年春节,越南家家户户还是会贴这个字,而且很多人会学中国的习惯,把它倒过来贴——意思是"福到了"。
这个谐音的双关,是国语字给不了的。越南语里"倒"和"到"的拼写不同,无法复制这个文字游戏。倒过来贴的汉字"福",带着一个拉丁字母永远替代不了的意象。
还有求字的习俗。越南春节期间,很多人专门去文庙,请书法家用毛笔写一个"福"字,或者"福禄寿",带回家贴着。
毛笔写汉字的那种感觉,那种运笔的节奏和字形的重量,换成拉丁字母就什么都没了。
越南华人社区在里面也出了不少力。胡志明市有大片华人聚居区,每到过年,整条街都是福字,红彤彤的,替这个字的存续撑了好几十年的场子。
官方的态度,是"不管"。政府推国语字,但从没明确禁过民间过节贴福字——把春节习俗上升到文字政策的高度去管,政治上划不来。
于是"福"字就这么以"民俗"的名义存活下来,变成了越南唯一一个还在流通使用的汉字。
进入21世纪,越南年轻人开始重新学汉语。2011年前后,汉语在越南教育体系里的地位升到了"第一外语"。
但驱动他们去学的,大多数情况下不是文化情怀,是工资单——会中文,能对接中国供应商,薪水能高出一截。
有人学了汉字,第一件事是回去读懂了家里祖上留下来的家谱。他说,那感觉像是找回了丢失的家族记忆。
但汉喃研究院那数万册古籍,等不了那么多人慢慢学回来。
文字可以被法令废掉,但被这种文字浸润了两千年的东西,不是一道法令能清空的。
春节门上那个倒贴的"福"字,不是什么特例,而是一条规律的证明:文化的根,长在习俗里,长在词汇里,长在每年过年那个红纸上——比它依附的文字,活得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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