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舞彰显群众文化的共情力
文金浩
2025年9月25日,第二十届群星奖广场舞终评现场,来自全国的34个作品闪亮登场,这些崭新的作品都不同程度地突破了偏重编舞动作的舞蹈或广场舞以往单一化的边界,成为表演者身体、道具、声效、场域等并重的创新样式。广场舞不但有助于传播美的认知,也有助于理解交流,从而达到不同文化之间的沟通与包容,为本已丰富的舞蹈艺术又带来许多新鲜的选择与扩容。尤其是一天的时间看到这么多广场舞的精品,观众有种开八宝攒盒的幸福感。
我观察到,本届广场舞大赛在强调整体视听效果的同时,编导们也会在赛制规定下顶格使用舞者数量、制造富于张力的刚柔缓急等创作手法,赋予广场舞能量,这些闪光的作品裙裾飞扬,跃动心头。首先,从这一届广场舞作品整体来看,编排的舞蹈是多元素的,与传统的、带有中国味的舞蹈形式有机地结合起来;其次,从节目内容来看,创编的动作颗粒感十足、动感强烈,极具时代风采、美不胜收。例如:北京市选送的作品《我爱北京》,是以朝气蓬勃的青少年视角,表演动作时而柔和时而激烈,沾染着强迫与机械感色彩,以传统与现代交融的动感舞步,展示首都年轻人的精神风貌。作品巧妙契合京剧韵味与流行元素,伴有京歌为基底,将戏曲鼓点与电子节拍交织碰撞,通过活力动感的律动,展现戏曲身段“生、旦、净、丑”的时尚国潮和文化写意,亮点在于队形阵列的组合变化,仿佛构筑出长城纹样、天坛剪影、中轴图腾等诗画意象;上海市选送的作品《一起跳舞吧!》,是以广场舞形式展现上海国际化大都市的生活片段,将爵士、流行舞与本土文化进行深度融合,创作出集艺术审美、释放压力、交流情感等功能于一体的“海派广场舞”。作品运用素色与多巴胺配色,展现年轻人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用舞蹈艺术来汲取能量、构筑精彩丰富的业余生活,舞者“抽帧式”的肢体表演在钝感造型与灵活行动之间达成一种动静平衡,描绘了一幅活力无限、生生不息的都市景象;陕西省选送的作品《鼓舞声声迎盛世》,则以横山老腰鼓为主要表现形式,表演者手中红绸翻飞,鼓槌起落间尽显力与美的结合,急促的鼓点、飞扬的流苏、强健的风姿,从打鼓的动势和技术上,我们看到了“一招鲜”的特色,将新时代陕北高原的雄浑气魄与盛世中国的美好画卷相融合。群众的真挚表演弘扬了黄土精神,展示了中华儿女坚强不屈、率真果敢、热情奔放的品质特征,在传承非遗文化的同时,又巧妙融入时尚元素,使广场舞更加富有青春气息。
广场舞是由“心动再到形动”的群众自发文艺样态,其核心就是通过疏解身体压力而随心起舞,展示生活节奏、心理节奏与舞蹈节奏的身心合一,有机地与群众文化的审美情趣相加,更能贴近老百姓的生活状态,“生命真好、健康真好、舞蹈真好”是贯穿广场舞的一条精神纵轴,同时还体现了民族文化与时代精神的和谐统一。广场舞引导着群众文化的自我开发主体能动性,通过激发群众的舞蹈潜能,最终达到“热情舞蹈”“快乐舞蹈”。
广场舞是一种未脱离日常生活的群体性文艺活动。在现代语境下,它指民间非职业化的舞蹈才艺展示,并在“广场”这一公共属性的加持下,凸显出鲜明的集体参与性。相较于舞台化舞蹈表演,广场舞在组织形式、参与规模、动作特征及功能定位上存在鲜明差异,它不仅是大众可学可会的舞蹈习得方式,更是属于普通百姓的“舞蹈方言”。老百姓敢跳、爱跳、会跳,更是在舞动中照见自我,收获情感共鸣。广场舞之所以能展现出动人的视觉与形式美感,正是在于普通群众能从中体会到彼此之间的亲近感,从而产生真正的艺术感染力。
广场舞发展的几十年间,其价值意义未有定论,而是始终在与人民群众的互动中不断丰富与延伸。广场舞爱好者们从欣赏舞蹈到热爱舞蹈,直至投入其中,用舞蹈抒发情感、彰显自我,反映出的正是今日中国老百姓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追求,也映照出近年来我国群众文化发展取得的丰硕成果。乐观向上的广场舞,不仅可以帮助舞蹈爱好者通过肢体表现自我,鼓励普通人在众人面前展现真实自我,还可以通过舞蹈爱好者在社会上产生的积极影响,让更多的人体验舞蹈带来的乐趣。
有人说,广场舞的艺术语言趋于直白,在形式创新与内涵表达上略显单薄。然而,这次广场舞的比赛现场,我却观察到,参赛作品不仅展示出对视听效果的追求,创作者们更是仔细推敲动作细节,认真对待每个新鲜的艺术想法,结合群众文化的特点,激情而严谨地创编每一个舞蹈段落,使作品充满创意,实现“出新未出格”。这也引发了我的思考:什么样的广场舞才是贴近老百姓生活,能让人民群众欣然舞动、乐在其中的?
我想,有些作品虽有细微过火之处,但我们不能以艺术类型化、均质化的标准对广场舞进行简单界定和归类。如果我们把镜头拉高,将视角放远,俯瞰整个广场舞的生态发展,无疑会产生新的感受,有时竟是一场对既有艺术认知的颠覆。广场舞的舞蹈语言自然生成,节奏不徐不疾,从视觉呈现到与观众的公共互动,皆体现出高度的肢体协调性。情节简单、情绪张扬,广场舞的形式感非常契合舞蹈素材的“入舞”要求。这种自然感和有机感,是广场舞反复呈现的特质之一,体现了广场舞“生活不必太匆忙,艺术也不必太深奥”的“艺术初心”。它既保留了舞蹈艺术的空灵、留白与节奏感,又在当下的媒介环境中找到亲密、轻巧的新姿态,因此才能悄然生长、扎根在人民群众心中。
“群众文化,半壁天下”。群众文化以轻量化、沉浸感、强互动等特性受到老百姓的喜爱。广场舞当务之急是重返自身、寻回初心,去思考一些看似简单却又关乎发展前景的基本问题——到底什么才是优秀的广场舞?
广场舞的创作,追求美只是一个起点。美本身是复杂多元的,它可以是形式上的和谐,也可以是感官上的愉悦。如果说广场舞有审美意象,那也是一种记忆的法则。它是来自一种情感的代入与共振,轻盈却有内力、清淡却不空泛的广场舞。广场舞成为了连接过去与现在、艺术与日常、感性与秩序的桥梁。旁逸斜出而不见圭角,潇洒与恣意的广场舞,也可以悄悄地,长在人民群众的心里。
广场舞的发展不在于树立一种排他的、单一的艺术标准,而在于确立以现实为根基、以想象力为方法、以人文情怀为观照的创作原则。它具有强大艺术生命力,并非静止的河湾,而是容纳百川、奔涌向前的活水。广场舞能激越无穷的群众创造力,滋养出既根植深厚又枝繁叶茂、既回应时代又慰藉心灵的独特风景。舞蹈回归大众,艺术改变社会。我从广场舞中,总能感受到一种治愈之力,这种力量源自贴近生活的平实动作,更源于温润活泼的真挚情感。诚然,仅追求形式的舞蹈是肤浅的,广场舞则“由形入象”,以感性的、有节奏的身体动作表意,通过视觉化的整体输出迅速感通人心,将一群普通人联结起来。事实上,广场舞的创作目标,绝非仅对艺术张力的追求,更在于彰显群众文化的共情力。
要说广场舞进一步向前发展所面临的深层隐忧,我认为体现在风格与特色上的两方面:一是与舞台化创作走得过近,二是与啦啦操等舞蹈类型的技术太过靠拢。要看到广场舞是群体性的,但其中也蕴含即兴、下意识、灵感与创造力。广场舞在带来新鲜感的同时,也伴随着不确定性,呈现出情绪的轻盈和生活的松弛。“不确定性”正是广场舞语言中最富弹性的部分,那种似显非显、似止未止的动势处理,让广场舞处于一种开放状态,群众得以自由参与,自行感受,这是广场舞最大的魅力所在。广场舞作为群众文化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形式之一,其发展最为关键的仍是创作者要脚踏实地地深入观察生活、思考理解艺术,才能创作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
舞蹈的本质,是人类对精神超逸的渴望,它穿越艺术的斑斓时空,让生命随肢体舞动,使人收获支配生活的热情与力量。正是因为“舞蹈的工具”人人皆有,大众才会希望参与到舞蹈艺术之中,进而生发出新的审美期待。我们既要看到中天皓月,也要看到满天繁星,它照亮了新城市舞蹈社区,让“散跳”的广场舞被老百姓自然接纳而闪闪发光。作为最接地气的广场舞,或许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带给我们更多惊喜。
文稿来源《光明日报》2026年4月15日,作者略做修改
文艺评论作者简介
金浩,笔名古风。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研究员、教授,北京市长城学者。中国文联特约研究员,北京市文联签约评论家,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专委会委员,欧阳予倩研究中心副主任兼高级研究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兼舞台艺术专委会秘书长,中国高等教育学会美育专委会常务理事。中宣部第十六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评委,入选“首批首都优秀中青年文艺人才库”。
学术著作有:《唐满城评传》《舞蹈经典鉴赏》《古风舞蹈评论》《舞文弄墨古风诗集》《微时代的微舞评》《新世纪中国舞蹈文化的流变》《新世纪中国古典舞发展十年观》《新世纪中国民族民间舞蹈的时代际遇》《戏曲舞蹈知识手册》《中国古典舞术语词典》《戏曲舞蹈术语词典》《中国古典舞身韵教学法》《持器作舞:舞蹈名家图文集》等;文学台本有:国标舞剧《人间四月天》、舞蹈专场晚会《如此多娇》。获首届中国舞蹈“荷花奖”理论评论二等奖(第一名)、上海市优秀图书一等奖、第八届文华艺术院校奖“桃李杯”舞蹈比赛“舞蹈学术论文一等奖”、第十一届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第八届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二等奖、第六届“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年度优秀作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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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审|王志成
复审|王彦珊、肖 云
终审|何佳羽
签发|陈 彪
发稿|《湘见文艺评论》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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