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金融时报》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很平静,但里面的数据和背后的趋势不太平静。
它说,高收入者正在 AI 上一路领先。
《金融时报》和研究公司 Focaldata 调查了美国和英国 4000 多名劳动者,结果发现,收入最高的人里,超过 60% 每天在工作中使用 AI;低收入者里,这个比例只有 16%。
我看到这个数字时并不意外,因为在去年的文章中,我们就推演了这种趋势。
不过,这个结果,可能会戳破过去两年都围绕 AI 的一个美好想象:AI 会让所有人站到同一条起跑线上。
一个普通人终于可以拥有自己的研究员、程序员、设计师、顾问、助理。一个人可以像一个团队。一个小公司可以挑战大公司。一个没有资源的人,可以借助 AI 突然获得过去只有大机构才有的能力。
这个叙事很动人。但现在看,它可能只说对了一半。
AI 确实给了普通人一些过去没有的能力,但它给有钱人、有资源的人、有组织位置的人,给得更多、更快、更深。
AI 不是把所有人拉到同一起跑线,而是先给原本跑在前面的人装上了发动机。
这才是《金融时报》那篇文章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它表面上讲的是职场里的 AI 使用差距,深一层看,是新一轮生产力红利正在如何分配。再深一层看,它讲的是资本和劳动力之间那条老裂缝,正在被 AI 撑开。
过去我们讨论 AI,总喜欢问一个问题:AI 会不会取代人?
这个问题太粗了。
更准确的问题应该是:AI 提高出来的生产力,最后归谁?
员工用了 AI,八小时的工作四小时做完,剩下的四小时归谁?
团队用了 AI,十个人的活五个人干完,省下来的工资归谁?
公司用了 AI,利润率提高,市场给出更高估值,这部分收益归谁?
这几个问题不性感,但它们比“AI 有没有意识”重要得多。
因为大多数人的命运,不是被科幻里的超级智能改变的,而是被公司预算表、岗位编制、绩效考核、工资结构、管理半径这些东西改变的。
AI 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像人。是它正在让资本不再那么需要人。
1、
在《金融时报》那篇文章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受访者,Daron Acemoglu。达龙·阿西莫格鲁。
他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经济学教授,也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过去很多研究都围绕技术、制度和不平等展开。简单说,他不是那种看到新技术就兴奋鼓掌的人,他更关心技术被谁掌握,以及它会怎样改写社会结构。
他在文章里说,现在外面的叙事是,AI 工具会变得更加民主化。但现实是,要使用这些模型,你需要一定教育程度,需要抽象能力、定量能力,需要熟悉计算机,甚至需要懂一点编程。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AI几乎肯定会增加劳动与资本之间的不平等。他原话更粗一点,大意是:这会把我们带进一场烂摊子,shit show。
这句话听起来刺耳,但它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AI 从来不是一个孤零零的聊天窗口。它背后是一整套东西:模型、算力、数据、token、工程系统、组织流程、产品入口、企业预算、法律权限、用户关系。
普通人看见的是一个输入框。资本看见的是一套新的生产系统。
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普通人用 AI,通常是问几个问题,写一段文案,总结一份资料,做一个 PPT,改一段代码。这当然有用。
但大公司怎么用 AI?
它把 AI 接进客服系统,接进销售系统,接进代码仓库,接进广告投放,接进供应链,接进人力资源,接进法务、财务、产品、运营。它不是让 AI 偶尔帮忙,而是让 AI 成为组织的一部分。
一个普通人每天问 AI 50 次,会觉得自己已经很高频。一个公司每天调用几千万甚至上亿 token,只是生产系统正常运转。
这就是差距。不是“你有没有 AI”,而是“你能让多少机器智力为你工作”。
过去的贫富差距,主要表现为谁有钱,谁有房,谁有股票,谁有公司。AI 之后,还会多出一种差距:谁拥有更多机器智力的调用权。
这个词可能有点拗口,但它会越来越重要。
机器智力调用权,就是你能使用多强的模型、消耗多少 token、调动多少算力、接入多少数据、运行多少自动化流程。
它像工业时代的煤、电和石油。
表面上看,大家都可以用电。可一个家庭的插座,和一座钢铁厂的高压电网,显然不是同一种东西。
2、
很多人会说,AI 不是已经很便宜了吗?几十美元一个月,普通人也能用最先进的工具。这不就是技术普惠吗?
这句话没错,但只在很浅的一层上没错。
就像说,每个人都能买一支笔,所以每个人都有了写出《红楼梦》的能力。
工具的可获得性,不等于生产力的平等。
AI 的真正门槛,不只是能不能打开它,而是你处在什么位置上打开它。
一个律师用 AI 审合同,他知道哪些条款危险,哪些表达只是看起来像法律语言,哪些地方真正会在交易里爆炸。
一个投资人用 AI 读财报,他知道哪些指标关键,哪些增长不可持续,哪些管理层话术是在遮掩问题。
一个程序员用 AI 写代码,他知道这段代码能不能进生产环境,知道哪里可能埋 bug,知道架构上的债以后会不会要命。
一个普通人让 AI 分析合同、财报和代码,可能也能得到一份很漂亮的答案。问题是,他不知道那份答案哪里错了。
AI 时代的核心能力,不是提问,而是鉴别。提问很快会普及。鉴别不会。
这就是为什么《金融时报》那篇文章里还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最重度使用 AI 的人,并不是最年轻的人,而是三十多岁、任职时间更长、经验更丰富的人。
这和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们总觉得年轻人更懂新技术。但在 AI 这里,年龄不是唯一变量,经验变得更重要。
OpenAI 的首席经济学家 Ronnie Chatterji 也说,AI 更像是在补充专业能力,让已经成熟的专家变得更有效率。这句话很关键。
AI 不是凭空制造专家。AI 更像一种放大器。你原来是什么,它会先放大什么。
你有判断,它放大判断。你有资源,它放大资源。你有生态位,它放大生态位。如果你只有焦虑,它也可能放大焦虑。
一个处在高价值生态位上的人,使用 AI 之后,可能真的能一个人做过去几个人的事。他的产出提高,影响力扩大,收入和议价权也可能上升。
一个处在低自主性岗位上的人,使用 AI 之后,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他做得更快,但工作量增加了。他效率更高,但团队减少了。他交付更多,但工资没怎么变。他用 AI 证明了这个岗位可以被更少的人完成。
这就是问题最冷的地方。
同样叫“使用 AI”,老板和员工不是同一种使用。投资人和分析师不是同一种使用。平台和创作者不是同一种使用。公司和个体也不是同一种使用。
有人用 AI 扩大自己的控制半径。有人用 AI 加快自己被考核的速度。
3、
这几年,我们常听到一个词,叫“AI 平权”。
它的意思是,AI 会把高级能力下放给普通人。不会写代码的人可以做应用,不会设计的人可以出图,不会英语的人可以写英文邮件,不懂法律的人可以看合同。
这当然发生了。我自己也相信,AI 会给很多普通人打开过去不可能打开的门。但这不是完整的图景。
完整的图景是,AI 在降低某些门槛的同时,也在抬高另一些门槛。它降低了入门门槛,抬高了上限门槛。
过去,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大公司之间的差距,当然也很大。但在信息获取上,互联网曾经制造过某种形式上的平等。
你和高盛分析师都可以搜索同一个网页。你和哈佛教授都可以打开同一篇论文摘要。你和大公司市场部都可以注册同一个社交媒体账号。
互联网时代的入口,至少在表面上是扁平的。AI 不一样。AI 的能力不是一次性给你的,它按层收费。
免费模型是一层。
个人会员是一层。
API 调用是一层。
企业版是一层。
私有化部署是一层。
接入内部数据是一层。
多智能体工作流又是一层。
最前沿、最强的模型能力,甚至可能根本不对公众开放。
越往上,越贵,也越强。这不是阴谋论,这是商业模式。
AI 公司的训练成本、推理成本、芯片成本、数据中心成本都摆在那里。越强的模型,越长的上下文,越复杂的推理,越高频的调用,都要烧钱。
所以 AI 时代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新景象:
普通用户还在纠结一个月几十美元的会员值不值,硅谷的大公司已经开始比较谁消耗的 token 更多。
这有点像工业革命早期。
普通人也能买到一点煤,点一个炉子取暖。但真正改变世界的,不是家里的炉子,而是工厂里的蒸汽机、铁路、矿山和电网。
今天的 token,就像当年的煤。
你可以把它当成聊天时消耗掉的一点字数,也可以把它看成机器智力燃烧时留下的灰烬。
在硅谷,很多团队早就不再讨论“要不要用 AI”。他们讨论的是,怎么把 AI 接进每一个流程,怎么让模型自动读完所有资料,怎么让代码、测试、客服、销售、研究、投放都被 AI 重新组织。
这是一场 token 竞赛。
谁能承受更高的调用成本,谁能购买更强的模型,谁能把更多业务环节交给机器推理,谁就更可能在同一段时间里试错更多次、迭代更多轮、压缩更多人工成本。
普通人以为自己和大公司都在用 AI。这就像一个骑共享单车的人,和一个拥有高速铁路网的人,都说自己在使用交通工具。
形式上是同一个词,实质上不是同一个物种。
4、
AI 对资本的诱惑,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资本最喜欢什么?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可复制、可规模化、可控制、可替代人的生产力。
工业时代,机器替代了一部分体力。软件时代,代码替代了一部分流程。AI 时代,模型开始替代一部分认知劳动。
这里的变化很大。
过去很多白领之所以觉得自己安全,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工作不是重复劳动。
我不是流水线工人。我不是收银员。我不是仓库搬运。我做的是分析、判断、沟通、写作、设计、协调、研究、管理。
这些词听起来都很高级。但 AI 最先进入的,恰恰就是这些地方。
法律、金融、咨询、教育、媒体、客服、软件开发、市场营销、企业管理,这些过去被认为很难自动化的地方,现在反而成了 AI 最活跃的试验场。
因为这些行业的共同特点是:大量工作都以文字、数据、图像、表格、代码、流程文档的形式存在。
而 AI 最擅长处理的,正是这些东西。它不需要真正进入一间办公室,不需要理解人类社会的全部复杂性。它只需要把你工作中可文本化、可格式化、可流程化的部分先拿走。
这已经足够了。
一个初级律师过去要花几个小时看合同,现在 AI 可以先扫一遍。
一个投行分析师过去要整理大量行业资料,现在 AI 可以先生成初稿。
一个程序员过去要写很多基础代码,现在 AI 可以直接补齐。
一个市场人员过去要写几十条广告文案,现在 AI 可以一分钟给出一百条。
这些任务没有完全消失,但它们变便宜了。一件事变便宜之后,做这件事的人也会被重新定价。
这里有个更深的问题。
这些基础任务,过去不仅是工作,也是训练。
新人就是通过这些笨活,慢慢理解行业。一个律师从改合同开始,一个记者从整理资料开始,一个程序员从写小模块开始,一个咨询顾问从做 PPT 和访谈纪要开始。
这些活有时候很烦,很机械,很像牛马,但它们是职业金字塔的底部。
没有底部,就没有上面的专家。
现在 AI 正在掏空这部分。
资深员工可以直接指挥 AI 完成基础工作。公司也会越来越自然地问:既然 AI 能做,为什么还要招那么多新人?
这对资本很合理。
培养新人很慢、很贵、很不确定。新人会犯错,会离职,会要求成长,会在几年后跳槽。AI 不会。
它没有职业规划,没有情绪劳动,没有离职风险,也不会在深夜发朋友圈说自己被工作掏空。
当然,AI 会出错,但公司会算账。
如果 AI 出错的成本,低于雇佣和培养人的成本,那它就会被采用。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便宜、快、可控。
很多技术替代从来不是因为机器比人更好,而是因为机器足够便宜。
这句话放在 AI 上,会让人有点冷。
因为这次被比较的,不只是体力劳动,还有人的思考过程。
5、
为什么说 AI 是资本和劳动力的最后一站?
这句话容易被误解成一种夸张的预言,好像明天所有人就会失业。
我不是这个意思。
劳动不会消失。人类也不会突然没事可做。历史上每一轮技术革命都会消灭一些工作,也会创造一些工作。这个判断太正确了,正确到几乎没有用。
真正的问题是,劳动的议价权会发生什么变化。
过去资本要扩张,需要组织大量劳动力。
工厂需要工人。公司需要职员。律所需要助理。媒体需要编辑记者。科技公司需要程序员。投行需要分析师。咨询公司需要顾问。
哪怕老板再有钱,他也需要一群人把工作拆开、执行、交付、维护。劳动力虽然被雇佣,但它仍然是生产系统不可绕过的一环。
AI 改变的是这个“不可绕过”。
它不一定完全替代人,但它给了资本一个新的选择:先问问机器能不能做。
以前公司遇到新任务,第一反应是招人。
现在越来越多公司的第一反应会变成:能不能自动化?能不能用 AI?能不能让现有团队加工具扛下来?
这个顺序的变化,会慢慢改变劳动者的处境。
一个员工要求加薪,公司会问:他的工作有多少能被 AI 承担?一个团队要求扩编,老板会问:为什么不是先上自动化?一个年轻人想进入行业,公司会问:这些基础活还需要人练手吗?
这不是某个坏老板的问题。这是生产系统的默认设置在变。
过去资本购买人的时间。现在资本开始购买机器的推理能力。
人的时间是麻烦的。它有限,有情绪,有边界,有法律保护,有社会舆论,有道德负担。
机器的推理能力不一样。它可以 24 小时调用,可以按量计费,可以随时扩容,可以在不被看见的地方完成大量任务。
对资本来说,这是梦一样的生产资料。而且,这种生产资料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它复制的是过去最难复制的东西,脑力。
工业资本复制手的力量。数字资本复制信息的流动。AI 资本复制判断、表达、分析、生成和部分决策。
当认知劳动也开始被规模化复制,劳动力最后一个相对安全的堡垒就松动了。
我们过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会思考,就不会被机器替代。
现在更残酷的问题来了:如果机器不能完全替代你的思考,但能替代你工作中 40% 的思考过程,你的工资还会按 100% 的人来给吗?
6、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变化:AI 不只是在资本和劳动之间制造差距,它也在劳动者内部制造差距。
这点很重要。
很多人把“资本 vs 劳动”理解得太简单,好像资本在一边,所有打工人在另一边。
现实没这么整齐。
AI 会先增强一部分劳动者,让他们变得更像资本。
顶尖研究员、优秀工程师、资深律师、强投资人、头部创作者、优秀创业者,他们虽然也在出售劳动,但他们的劳动越来越像一种可放大的资产。
一个顶尖 AI 研究员的一个想法,可能决定几亿美元算力投资的方向。一个优秀工程师带着 AI,可以写出过去一个小团队才能写出的代码。一个头部内容创作者带着 AI,可以同时做选题、脚本、分发、私域、产品和商业化。一个强创业者带着 AI,可以把公司早期团队压缩到非常小。
这些人当然还是人,但他们已经不再只是“劳动力”。他们正在变成节点,变成杠杆,变成资本愿意高价购买的接口。
硅谷过去讲“10 倍工程师”,现在这个说法可能已经保守了。某些关键人才的价值,在 AI 和算力的放大下,可能不是普通人的 10 倍,而是 100 倍、1000 倍。
这也是为什么大厂愿意为顶尖 AI 人才支付离谱的薪酬。从普通人的道德直觉看,这很荒唐。一个人凭什么值那么多钱?但从资本的角度看,这很理性。
如果一个研究员的判断可以让数十亿美元的算力不被浪费,或者让一个模型领先竞争对手两个月,那么给他开出天价薪酬,就是一笔可以计算的投资。
这会带来一种新的劳动力分层。
一部分人会被 AI 放大,成为超级个体。一部分人会被 AI 管理,成为可替代流程。一部分人会被 AI 绕过,连进入系统的机会都变少。
过去我们说阶层固化,主要看房产、教育、户籍、家庭资源。AI 时代还要加一项:你能不能站到 AI 放大器的一侧。
站在这一侧,AI 是杠杆。站在另一侧,AI 是秤。
它称量你的成本,称量你的效率,称量你和机器之间的差价。
这个词我想了很久,可以叫“智力租差”。
过去地租来自土地的位置差异。谁占了好地段,谁就收租。
AI 时代会出现一种新的租差:谁占了更好的模型、更好的数据、更好的算力、更好的工作流、更好的组织位置,谁就能收取机器智力带来的差额收益。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聪明。它是聪明被基础设施化之后的收益分配。
7、
很多人可能会本能地抗拒这种说法。
因为我们更愿意相信,AI 最终会普惠。就像个人电脑和互联网一样,早期总是精英先用,后来大家都会用,差距自然会缩小。
这确实可能发生一部分。
个人电脑刚出现时,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用。互联网早期也属于少数人。但后来它们进入学校、家庭、办公室,成为普通基础设施。
AI 也会有这个过程。但这里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个人电脑和互联网的普及,主要降低的是信息处理和信息获取成本。AI 降低的是认知劳动的边际成本。
这是更深的一层。信息便宜之后,普通人可以获得更多知识。认知劳动便宜之后,资本可以购买更多“近似人”的产出。
这两个后果不一样。搜索引擎让你更容易找到资料,但它不会自动替老板写完一份分析报告。
AI 可以。
浏览器让你进入网页,但它不会自动替公司生成客服回复、营销文案、代码、合同摘要、销售线索评分。
AI 可以。
互联网让内容分发成本下降,于是出现了很多创作者。但平台也拿走了分发权,创作者最后发现,自己离不开算法。
AI 也可能这样。
一开始,它让你感觉自己更强。后来你发现,真正掌握入口、模型、分发和商业化的人,比你强得更快。
这是一种很现代的剥夺。它不是把工具从你手里抢走,而是让你也能使用工具,同时把更高层级的工具、数据和收益分配权留在别处。
你拥有体验。别人拥有系统。
8、
这里就到了最关键的问题:AI 红利到底归谁?
假设一个公司用了 AI,生产力提高 30%。这个 30% 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员工工资上涨 30%?工作时间减少 30%?产品价格下降 30%?社会福利增加 30%?
也许会有一点,但很难是主要部分。更可能出现的是:公司减少招聘,压缩团队,提高利润率,资本市场给出更高估值,股东和管理层拿走最大的一块。
这不是恶意推测,这是现代公司的基本结构。
公司不是一个抽象的“大家庭”。公司有所有权结构。谁拥有公司,谁就拥有剩余收益。
劳动者拿工资。资本拿利润。
AI 提高效率之后,如果没有新的分配机制,收益天然会更多流向拥有系统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经济研究已经看到一个趋势:AI 创新越密集的地区,劳动收入份额反而越容易下降。换句话说,技术进步确实发生了,但劳动者分到的那部分蛋糕没有同步变大。
这个现象有点反直觉。我们总以为,生产力提高之后,大家都会过得更好。但生产力不是收入。
生产力只是蛋糕变大的能力。至于蛋糕怎么切,是另一套规则。
AI 的问题就在这里。它可能同时带来更高的总体效率,和更差的分配结构。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而且经常同时发生。
一个社会可以变得更富,同时让大多数普通人更焦虑。
一个公司可以变得更赚钱,同时让员工更没有安全感。
一个行业可以变得更高效,同时让新人更难进入。
一个工具可以让你更强,同时让你的议价权更弱。
这就是 AI 的悖论。它给了劳动者工具,也给了资本替代劳动者的工具。
而且后者通常更有钱、更有组织、更有耐心,也更能承受试错成本。
9、
说到这里,很容易滑向一种悲观:普通人是不是没机会了?
不是。如果我真的这么认为,就没必要写这篇文章了。
普通人当然还有机会。甚至可以说,AI 确实会给一部分普通人带来过去不可能拥有的机会。
一个小团队可以做更大的产品。一个独立开发者可以更快上线应用。一个内容创作者可以拓展自己的能力边界。一个普通员工可以用 AI 学习、写作、分析、编程、做副业。
问题是,不能把这些机会误认为结构已经平等。
个人机会存在,不等于整体分配公平。彩票也有人中奖,但不能说彩票是财富制度。对普通人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我要不要用 AI”,这个问题已经太晚了。
真正重要的是,怎么避免只停留在 AI 使用的最低层。
最低层是什么?
把 AI 当搜索引擎。把 AI 当文案生成器。把 AI 当一个更会说话的百度。把 AI 当朋友圈里偶尔炫一下的玩具。
这当然比不用好,但不够。
普通人要尽快从“问 AI”变成“用 AI 建工作流”。
你每天重复做的事情是什么?你所在行业里最耗时间的环节是什么?你的工作里哪些东西可以被结构化?你能不能用 AI 建一个固定流程,让它持续帮你调研、整理、生成、检查、复盘?
一次性问答没有壁垒。工作流才有复利。
第二件事,是不要迷信提示词。
提示词会贬值。今天你花钱买的提示词模板,明天就会被模型能力吞掉。真正值钱的是专业判断,是你知道该问什么、该信什么、该删什么、该把 AI 的答案放进哪个真实场景。
AI 时代,“会用工具”只是入场券。“知道工具错在哪里”,才是门槛。
第三件事,是尽量靠近高价值生态位。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残酷,但必须明说。
AI 对不同岗位的增强效果不一样。
越接近决策、客户、产品、技术、销售、内容、资本和组织流程,越容易把 AI 变成自己的杠杆。越是纯执行、低自主性、被流程严格规定的岗位,AI 越容易变成管理你的系统。
所以,对一个普通职场人来说,学习 AI 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改变自己在生产系统里的位置。
工具会放大位置。但如果位置太低,工具放大的可能只是你的工作量。
10、
我以前写 AI,常常会提醒自己不要陷入两种偷懒。
一种是技术乐观主义,觉得工具一进步,人类自然变好。另一种是技术悲观主义,觉得每一次新技术都会把人推向更糟的命运。
这两种都太省力。
真正困难的是承认:AI 既可能给普通人机会,也可能加速普通人的边缘化;既可能创造新职业,也可能掏空旧职业的训练路径;既可能让一个人拥有前所未有的能力,也可能让他在更高效率的系统里变得更便宜。
技术本身没有道德方向。方向来自所有权、制度、组织和分配。
谁拥有模型?谁拥有算力?谁拥有数据?谁拥有平台?谁拥有客户?谁拥有收益分配权?
这些问题比“AI 会不会觉醒”更贴近普通人的命运。
因为你不会因为 AI 有了意识而失业,你更可能因为老板发现三个人加 AI 能干五个人的活而失业。
你不会因为超级智能统治地球而降薪,你更可能因为某个 SaaS 系统把你的工作流程拆成了可计价、可监控、可替代的小块而降薪。
科幻里的危险很壮观。现实里的危险很朴素。
它通常出现在预算会上,出现在招聘冻结邮件里,出现在“今年先不扩编”的会议纪要里,出现在一句很轻描淡写的话里:
这个岗位,先看看能不能用 AI 顶一下。
11、
AI 是资本和劳动力的最后一战,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资本第一次拥有了一种可以大规模复制认知劳动的基础设施。
它不会让所有劳动消失。它会改变劳动被组织、被定价、被替代、被考核的方式。
过去,人出售时间。后来,人出售技能。现在,人可能要证明自己比一组模型调用更值得购买。
这件事刚开始。
今天很多 AI 还不够稳定,还会胡说,还需要人类修正,还不能独立完成复杂任务。很多公司也还没有真正改造流程,只是在表面上做 AI 化。
但方向已经出来了。
更强的模型会继续出现。更便宜的推理会继续出现。更长的上下文会继续出现。更复杂的智能体会继续出现。更多公司会把 AI 嵌入自己的组织结构。
到那时候,普通人再问“我要不要学 AI”,就像 2015 年还在问“我要不要学会用智能手机”。
问题会变成另一种:
你到底是在调用 AI,还是正在被 AI 调用?
这个区别很重要。
调用 AI 的人,把 AI 当成杠杆。他有问题,有判断,有场景,有位置,有收益出口。
被 AI 调用的人,被系统拆成一个接口。他接收任务,完成任务,交付结果,被模型和流程一起考核。
未来的职场可能会分成两种人。
一种人用 AI 组织生产。另一种人在 AI 组织的生产里出售时间。
这中间当然还有很多灰色地带。大多数人会在两者之间摇摆,一会儿觉得自己被增强,一会儿发现自己被压价。
这正是这个时代最难受的地方。
它不会一次性告诉你答案。它会一点一点改变你的工作,让你逐渐适应更高的效率、更快的反馈、更密的考核、更少的安全感。等你回过头,旧的劳动契约已经变了。
AI 不一定会抢走你的工作。它可能先抢走你对工作的定价权。
12、
最后,还是要说回普通人。
不要幻想 AI 天然站在你这边。AI 站在拥有它的人那边。
如果你只是偶尔使用它,它是工具。
如果你能把它嵌进自己的工作流,它是杠杆。
如果你拥有模型、数据、算力、客户和分配权,它就是资本。
这三层之间,差距会越来越大。
普通人要做的,不是把自己催眠成“我也有 AI,所以我和大公司一样了”。不是这样。
你和大公司都能用电,但你没有电网。你和平台都能发内容,但你没有分发权。你和资本都能用 AI,但你未必拥有 AI 创造的收益。
看清这一点,不是为了绝望,是为了别被廉价的技术平权叙事骗了。
真正值得争取的,不只是使用 AI 的权利,还有参与新生产系统的机会;不只是买一个会员,还有接触高质量模型、数据、项目和组织流程的机会;不只是学几个提示词,还有把自己移动到更高价值生态位的机会。
未来几年,很多人会发现,自己并不是被 AI 淘汰的。
他们是被更会使用 AI 的人淘汰的。被更能购买 AI 的公司淘汰的。被更早把 AI 嵌进组织的资本淘汰的。被一种新的生产资料重新定价了。
这件事不会像电影里的灾难一样轰然降临。它会很安静。
一个岗位少招两个人。一个团队不再补 HC。一个新人没有机会练手。一个中层发现自己管的人少了,但指标更重了。一个创作者发现内容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低。一个程序员发现自己写代码更快了,绩效要求也更高了。
某个深夜,一个普通白领打开 AI,让它帮自己写一份周报。同一时间,另一栋楼里,一家公司正在让 AI 重新计算明年需要多少人。
这两个窗口,看起来都在发光。【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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