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砸在桌沿的那一下,热汤溅了我满身,婆婆曹慧兰盯着我,像终于抓住了我的把柄:“吴苒,你娘家一开口就是六十万,真把傅家当你们村口的取款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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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着衬衫上慢慢洇开的油渍,喉咙发紧。

那件衬衫是傅云深上个月给我买的,真丝的,贴着皮肤很软,可此刻滚烫的汤汁顺着领口往下淌,烫得我胸口一阵阵发麻。

餐厅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傅家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处可藏。

曹慧兰坐在主位,手还按着汤碗,保养得很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沾了泥的瓷器,嫌弃,又带着说不出的恼火。

小姑子傅云溪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指尖停在半空,嘴角却已经勾了起来。

她等这场戏,恐怕等很久了。

“嫂子。”傅云溪拖着声音,明明叫着嫂子,语气里却半点亲近都没有,“你也别怪妈说话难听。谁家受得了这个呀?六十万哎,不是六百块。你哥一句话,我们家就得出钱,那以后呢?你二叔三婶、堂哥表弟是不是都能排队来?”

我捏着纸巾擦脸,手指却在发抖。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大哥吴山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打转。

“苒苒,小宝查出来了,医生说是急性白血病,要尽快移植……我问了,前前后后得六十万,我实在没法子了……”

吴山这个人,一辈子最怕麻烦别人。

我读大学那会儿,他在工地摔断过肋骨,怕我担心,硬是瞒了我两个月。后来我回家才看见他走路一瘸一拐,问他,他还笑着说没事,扭了一下。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走到绝路,绝不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

更不会开口说钱。

我抬头,看向对面的傅云深。

他今晚一直很沉默。

傅云深穿着白衬衣,袖口挽到手肘,眉眼沉静,指间还夹着筷子。我们结婚三年,他待我一直很好,好到我常常觉得自己像做梦。

可傅家不一样。

曹慧兰看不上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写在脸上。

她嫌我出身农村,嫌我父母没本事,嫌我那个为了供我读书早早辍学的大哥“一身穷酸气”。哪怕后来我拿了博士学位,进了国内顶级实验室,做了核心项目负责人,年薪也不算低,她依旧觉得我能嫁给傅云深,是祖坟冒青烟,是我攀高枝。

我不是没反驳过。

后来我懂了。

有些人的偏见不是一堵墙,是地基。你推倒一面,她还能从地底下重新长出来。

“妈。”傅云深终于放下筷子,声音不高,“有话好好说。”

曹慧兰像被点着了火,猛地转向他:“我怎么没好好说?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娶她,我忍了。她娘家穷,我也忍了。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乡下寄东西,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倒好,六十万!她哥还真敢张这个嘴!”

“那是救命钱。”我声音发哑。

“救命钱就该我们傅家出?”曹慧兰冷笑,“医院又不是我们家开的。再说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现在骗钱的法子多了去了,拿孩子生病当借口的也不少。”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曹慧兰。”我一字一句喊她的名字,“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不能这么说我哥,更不能咒小宝。”

餐桌上的气氛彻底僵住。

傅云溪立刻坐直了,像抓住了天大的错处:“吴苒,你疯了吧?你敢直呼我妈名字?你有没有教养啊?”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教养?”我胸口还湿着,汤汁的腥味黏在身上,令人作呕,“教养就是把一碗汤泼到别人身上?教养就是听见一个五岁孩子得白血病,第一反应是说别人骗钱?”

傅云溪脸色一变:“你少装可怜!你不就是想让我们掏钱吗?”

“这钱我自己还。”我盯着曹慧兰,“我有工资,有项目奖金,也有存款。我现在只是急着救孩子,等手术先做完,我会一分不少还给傅云深。”

曹慧兰像听见笑话,慢慢往后一靠。

“你还?”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讥诮,“吴苒,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你吃住在傅家,穿的是云深买的,开的车也是云深给的,你拿什么还?你那点工资,够你娘家吸几回?”

傅云溪跟着笑:“嫂子,你别怪我说话直。你们这种家庭吧,最可怕的就是没边界。今天侄子生病,明天家里盖房,后天谁结婚买车,全都能扯上你。到最后还不是我哥买单?”

一直坐在傅云溪身边的吕文斌也轻轻咳了一声。

他是傅云溪的未婚夫,平日里看着斯文,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总要端着点成功人士的腔调。

“其实阿姨担心也有道理。”吕文斌慢条斯理地开口,“婚姻里最怕的就是扶贫式关系。一方家庭条件差太多,确实容易造成长期消耗。云深,你得考虑清楚。”

我看了他一眼。

他那副自以为中肯的模样,比直接骂人还让人恶心。

傅云深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可他还没说话,曹慧兰忽然抬手,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这才看见,那竟然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协议。

白纸黑字,标题写着“借款承诺书”。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不是临时发作。

她们早就等着了。

曹慧兰冷声说:“既然你说要借,那就签。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更何况你哥和傅家没半点关系。六十万,可以给,但必须按规矩来。”

傅云溪立刻来了精神,把协议抽过去,念得阴阳怪气。

“借款金额六十万元整,借款期限三十天,逾期每日按借款总额百分之一支付违约金。借款人吴山须承诺,今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傅家及傅云深先生索要钱款,如有违反,吴苒女士自愿放弃婚内共同财产分割权……”

她念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妈,你写得挺全啊。”

曹慧兰端起茶,淡淡道:“丑话说前头,总比以后撕破脸强。”

我看着那张纸,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这哪里是借款承诺书。

这是把我和我哥的脸皮剥下来,摊在桌上让她们踩。

我哥吴山,十六岁就扛着蛇皮袋去县城工地打工。夏天晒得后背脱皮,冬天手指冻裂了还得搬砖。每个月发工资,他只留下吃饭的钱,剩下全寄给我。

他说,苒苒,你读书。咱家总得有个人走出去。

我走出来了。

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又被人拽回了那个潮湿逼仄的山村,站在泥地里,被一群光鲜亮丽的人围着指指点点。

傅云深伸手拿过那份协议。

我心里一紧。

曹慧兰看他动作,以为他终于站在她那边,语气缓了些:“云深,不是妈狠心,妈这是替你守家。你现在年轻,心软,被她哄两句就什么都答应。等将来你就知道,钱这种东西,不能开头。”

傅云溪也赶紧说:“是啊哥,你别被她哭两声就骗了。你今天要是给了,她娘家以后还不得赖上你?”

傅云深垂眸看着那几行字,指腹轻轻摩挲纸面。

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音。

下一秒,他把协议从中间撕开。

“刺啦——”

纸张断裂的声音干脆利落。

曹慧兰愣住了。

傅云溪也愣住了。

傅云深没停,把那份协议一下一下撕成碎片,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云深!”曹慧兰尖叫,“你干什么!”

傅云深抬起眼,目光冷得像结了霜。

“这种东西,也配拿到她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云溪脸色难看:“哥,你什么意思?我们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傅云深轻轻笑了一声,“你们把我妻子的家人当贼防,把一个五岁孩子的命拿来羞辱她,这叫为我好?”

曹慧兰气得嘴唇发抖:“吴山本来就是外人!”

“他不是。”傅云深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拿起纸巾,动作很轻地替我擦掉脸颊边残留的汤渍,“他是苒苒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傅云深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把我冰凉的手指包进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

傅云溪警惕地看着他:“哥,你要干嘛?”

傅云深没有理她,直接拨了一个电话。

“周行,给吴山转五百万。”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现在。”

我猛地抬头:“云深……”

曹慧兰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回桌上。

“五百万?”她声音都变了,“傅云深,你是不是疯了?她哥要六十万,你给五百万?!”

傅云溪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哥!你清醒一点!那是五百万!不是五十块!你给一个乡下人转五百万,他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吕文斌脸上的从容也裂开了。

他盯着傅云深的手机,眼神里那点嫉妒藏都藏不住。

傅云深点开银行短信,确认转账完成后,才把手机放回桌上。

“五百万很多吗?”他语气平静,“给我大哥侄子治病,够不够还不一定。”

曹慧兰像是被这话刺激疯了,拍桌而起:“傅云深!你拿傅家的钱去讨好吴苒娘家,你问过我没有?你爸留下来的家业,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傅云深终于看向她。

那一眼,连我都觉得陌生。

不是儿子看母亲的眼神,更像一个掌权者看一个已经越界太久的人。

“妈,你是不是忘了,傅氏五年前就已经资不抵债了。”

曹慧兰脸色一僵。

傅云溪皱眉:“哥,你说什么?”

傅云深慢慢开口:“爸留下的那家公司,五年前资金链断裂,银行催贷,供应商堵门,是我拿自己的钱填进去,重新做了股权架构。现在傅氏集团百分之百控股方,是我名下的深岚资本。”

曹慧兰的脸一点点白了。

“不可能。”她下意识摇头,“你爸的公司怎么会……”

“怎么不会?”傅云深语气淡淡,“这些年你只管花钱,什么时候看过财报?”

餐桌上死寂一片。

傅云溪咽了咽口水,勉强笑道:“哥,你别吓唬我们。就算傅氏现在是你的,那也是傅家的东西啊。你姓傅,我也姓傅,妈是你亲妈……”

“所以呢?”傅云深打断她,“所以你们就可以往我妻子身上泼汤?可以骂她大哥泥腿子?可以在孩子等着救命的时候,逼她签这种东西?”

傅云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大哥”两个字。

我手一抖,赶紧接起来:“哥。”

电话那头的吴山声音乱得不成样子,背景里还有医院走廊的嘈杂声。

“苒苒,钱到了,怎么这么多?是不是转错了?五百万啊!苒苒,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急急忙忙往下说:“我问护士借了纸笔,把卡号记下来了。这钱我先不动,小宝那边医生说还要检查,我……我等会儿就去火车站,坐车去你那儿,把钱还给云深。六十万我都已经不知道咋还了,五百万我拿着手烧得慌。”

我眼眶瞬间热了。

“哥,你别来,你守着小宝。”

“不行!”吴山声音哽着,却很坚决,“苒苒,做人不能这样。人家帮咱是情分,咱不能没数。你跟云深说,我谢谢他,我给他磕头都成,但这钱我真不能收。我现在就买票。”

电话被挂断前,我听见他那边传来小宝虚弱的声音。

“爸爸,你别哭……”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傅云深伸手揽住我肩膀。

曹慧兰却冷笑了一声:“倒是会装。嘴上说不要,真要让他退回来,你看他舍不舍得。穷人我见多了,越是说得好听,心里越贪。”

“你闭嘴。”傅云深声音骤冷。

曹慧兰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为了她凶我?”

“我让你闭嘴。”傅云深一字一句,“从现在起,再让我听见你侮辱吴山一句,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我都会收回。”

曹慧兰脸色变了。

她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傅云深这话不是吓唬。

傅云溪也不敢再吭声,只是死死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剜出两个洞。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傅云深陪着我坐在卧室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灯火明亮,车流像细碎的河。

我抱着膝盖,声音很轻:“云深,我哥会来的。”

“我知道。”

“他很要面子。”我喉咙发酸,“他这辈子没向谁低过头。今天要不是小宝,他不会给我打那个电话。”

傅云深把毯子披到我肩上。

“那我们就给足他面子。”

我抬头看他。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苒苒,你大哥把你养得很好。这样的人,不该被任何人轻视。”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门铃响了。

天还没完全亮,别墅外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傅云深比我先起身,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清醒又克制。

我跟着他下楼。

可视屏幕里,吴山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沾了灰,肩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大概是一夜火车,他整个人憔悴得厉害,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茬冒出来,下巴青黑一片。

他右手紧紧攥着银行卡,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了进来。

吴山看见我,先是松了口气,下一秒又局促起来。

“苒苒。”他叫我一声,又看向傅云深,声音低低的,“云深,我来还钱。”

他把银行卡往前递。

傅云深没有接。

他侧身让出路:“大哥,进来坐。”

吴山连忙摇头:“不进了不进了,我鞋脏,别把地踩脏了。我把卡给你们就走,医院那边还等着。”

他越是这样,我越心疼。

傅云溪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楼,穿着睡袍站在旋转楼梯上,抱着胳膊笑了一声。

“哟,还真来了。演得挺像,连夜赶火车,苦情戏啊?”

吴山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涨红了,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难堪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刚要开口,傅云深已经回头。

“傅云溪,道歉。”

傅云溪一愣:“什么?”

“向我大哥道歉。”

“哥!”傅云溪气笑了,“你让我给他道歉?他算……”

“你再说一个字。”傅云深眼神冷下来,“今天就搬出去。”

傅云溪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曹慧兰从客厅走出来,显然也听见了这句话。她看着门口的吴山,眼底嫌恶压都压不住,却不敢像昨天那样发作,只能沉着脸说:“大清早吵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

傅云深没理她。

他重新看向吴山,语气放得很缓:“大哥,外面冷,先进来喝杯热茶。你坐了一夜车,身体扛不住。”

吴山还想拒绝,傅云深已经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那动作并不强硬,却让人无法推开。

“大哥。”傅云深说,“你要是不进门,苒苒会难受。”

就这一句,吴山终于没再坚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迟疑半天,还是在门垫上使劲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走进来。

那一幕刺得我眼睛发疼。

这个曾经背着我走几十里山路的大哥,这个在我小时候像山一样挡在我前面的人,如今站在傅家的大理石地面上,竟然连脚都不敢放稳。

傅云深亲自倒了热茶。

他没让佣人,也没摆架子,就像招待最尊贵的客人一样,把茶杯放到吴山手边。

“大哥,先暖暖。”

吴山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声说:“谢谢。”

曹慧兰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得厉害。

傅云溪更是满眼不服,却被傅云深刚才那句“搬出去”镇住,只敢站在一边咬牙。

傅云深坐下后,拨了一个电话。

“王叔,来观澜别墅一趟,把资料带上。”

半小时不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王炳坤走进来时,曹慧兰脸色明显变了。

他是傅氏集团如今的总经理,傅家许多老人都认识他。曹慧兰一直觉得王炳坤是丈夫留下的旧部,对她这个傅家夫人怎么也该有几分敬意。

可王炳坤进门后,只对傅云深弯腰。

“傅先生。”

傅云深指了指沙发:“王叔,把该说的说清楚。免得有些人到现在还觉得,傅家这点排场,是她们天生该享的。”

曹慧兰脸色一白:“云深,你非要这样?”

傅云深没有看她。

王炳坤打开文件夹,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楚。

“夫人,小姐。傅氏集团在五年前完成债务重组与股权转让,目前由深岚资本全资控股。深岚资本实际控制人为傅云深先生。”

傅云溪嘴唇动了动:“那也还是我哥的公司……”

王炳坤看她一眼,继续道:“傅先生个人名下控股企业共计八十六家,核心资产集中于人工智能、精密医疗、新能源材料及海外基金板块。按上季度审计结果,傅先生个人可确认净资产约三千两百亿。”

客厅里静得针落可闻。

吴山端着茶杯,整个人都僵住了。

曹慧兰扶着沙发扶手,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傅云溪更是瞪大眼,脸上的傲慢一点点碎掉,只剩下震惊和慌乱。

王炳坤翻过一页。

“另外,观澜别墅三年前购入,登记产权人为吴苒女士。”

我怔住了。

“我?”

傅云深偏头看我,眼神温柔:“本来想等结婚纪念日再告诉你。”

我一时说不出话。

曹慧兰却像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脸色由白转青。

她住了三年、拿来压我三年的房子,竟然在我名下。

王炳坤没有停。

“夫人名下两张附属黑卡,小姐名下三张高额信用卡,实际付款账户均为傅先生个人账户。夫人与小姐名下车辆、会所年费、海外购物账单、私人美容医疗支出,也均由傅先生承担。”

傅云溪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傅云深淡淡开口:“让你们知道,自己花的是谁的钱,又凭什么看不起苒苒。”

傅云溪眼眶一下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曹慧兰嘴硬:“我是你妈,你养我不是应该的吗?”

“养你,是情分。”傅云深看着她,“不是让你拿我的钱,欺负我的妻子。”

曹慧兰张口想骂,可看见傅云深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傅云深转向吴山。

他从吴山手里拿过那张银行卡,又重新放回他掌心。

“大哥,这五百万你收下。”

吴山急了:“云深,真不行!小宝治病的钱,我借,我认。多的我不能拿。你有钱是你的事,我们不能没脸没皮。”

傅云深没有半点不耐烦。

“大哥,你听我说。”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六十万是治疗前期费用。白血病后续移植、排异、康复、营养,每一项都是钱。你现在把钱退回来,是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可小宝怎么办?”

吴山眼眶一下红了。

傅云深继续说:“剩下的钱,不是施舍你。是我和苒苒作为小宝的姑姑姑父,给孩子准备的救命钱。你如果觉得心里过不去,那就当是我们提前给小宝存的成长基金,由你这个父亲代管。”

吴山低着头,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卡,指节泛白。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哥。”

他看向我,眼里满是血丝。

我握住他的手,声音止不住发抖:“你以前供我读书的时候,问过我能不能还吗?你把学费塞给我的时候,有没有让我写借条?你说过的,一家人,不算这个。”

吴山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强忍着眼泪:“现在换我了。小宝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侄子。你要是因为怕欠我们,就耽误他的治疗,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吴山终于撑不住,抬手捂住眼睛。

这个在工地摔断肋骨都没喊过疼的男人,此刻哭得肩膀发抖。

他哽咽着说:“苒苒,哥没用。哥护了你半辈子,到头来还要你……”

“你有用。”傅云深打断他,声音沉稳,“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吴苒。大哥,你给我的妻子撑起过一片天。现在,轮到我们给你和小宝撑一次。”

吴山抬头看他。

两个男人对视许久。

最后,吴山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好。钱我收,但账我记着。云深,这份恩,我吴山这辈子不忘。”

傅云深笑了笑:“一家人不说恩。”

他说完,看向王炳坤。

“联系海城医院,安排专家团队。骨髓库那边加急配型,所有费用从我的私人医疗基金走。还有,给大哥订最近一班回海城的航班。”

吴山一愣:“不用不用,我坐火车回去就行。”

“来不及。”傅云深说,“小宝等着你签字。车已经在外面了,直接送你去机场。”

吴山还想说什么,我赶紧接上:“哥,听他的。这时候别省钱。”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傅云深,终于没再拒绝。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忽然转身,对傅云深深深弯了一下腰。

傅云深立刻扶住他。

“大哥,别这样。”

吴山眼眶还红着,却笑得很憨厚:“苒苒交给你,我放心了。”

那一刻,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吴山走后,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变了。

曹慧兰站在原地,脸上再也没有昨天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

傅云溪更是坐立不安,眼神时不时往傅云深身上瞟,像怕他下一秒真把她赶出去。

傅云深没让她们等太久。

“王叔。”

“傅先生。”

“从今天开始,停掉傅云溪名下所有附属卡。她的车收回,公寓如果想住,可以按市场价付租金。”

傅云溪猛地站起来:“哥!”

傅云深没看她,继续道:“至于妈,生活费照旧按赡养标准给。奢侈品、高尔夫会籍、海外疗养这些,以后不再由我支付。”

曹慧兰脸色惨白:“傅云深,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只是让你们过普通人的日子。”傅云深语气平静,“你们不是最看不起普通人吗?正好体验一下。”

傅云溪急得眼泪掉下来:“哥,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刚才就是说话冲了点,我又没真做什么!”

我听得想笑。

没真做什么?

那碗汤还黏在我的衬衫上,那份协议的碎片还躺在垃圾桶里,我大哥刚才难堪到不敢踩进门的样子,还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

傅云深终于转头看她。

“向苒苒道歉。”

傅云溪咬着唇,满脸不甘。

傅云深没催,只淡淡道:“不道歉也可以。王叔,让人帮她收拾东西。”

“我道!”傅云溪立刻喊出来。

她看向我,眼神躲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嫂子,对不起。”

傅云深皱眉:“给谁听?”

傅云溪脸涨得通红,终于提高声音:“吴苒,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也不该说你大哥。”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道歉里有多少真心,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我也不想再跟她纠缠。

“我接受道歉。”我说,“但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以后,请你离我和我的家人远一点。”

傅云溪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

曹慧兰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开口。

傅云深看向她:“妈,你呢?”

曹慧兰僵硬地抬起头,嘴唇抿得很紧。

让她给我道歉,比割她肉还难。

她这些年习惯了以傅家女主人的身份压人,习惯了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感恩戴德的外来者。现在要她低头,她当然受不了。

可傅云深就那么看着她。

很久之后,曹慧兰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笑了一下。

“不用这么勉强。”

曹慧兰的脸瞬间更白。

傅云深握住我的手,像是给了最终判决。

“王叔,送夫人和小姐回老宅。观澜别墅这边,以后没有苒苒同意,不必让她们进门。”

曹慧兰猛地抬头:“这里我住了三年!”

“房子是苒苒的。”傅云深说,“她愿意让谁住,才是谁的家。”

这句话落下,曹慧兰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傅云溪还想哭闹,被王炳坤带来的保镖客气地请了出去。

大门关上后,别墅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倒有些空。

傅云深从身后抱住我。

“吓到了?”

我摇头。

过了会儿,我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原来有些尊重,真的要靠别人疼你,才讨得回来。”

傅云深把我转过来,低头看我。

“不。”他说,“尊重本来就是你的。只是有些人眼瞎,看不见。”

我忍不住笑了,眼泪却又冒出来。

他抬手替我擦掉:“别哭了。再哭,大哥该以为我欺负你。”

我吸了吸鼻子:“你今天很凶。”

“后悔了?”

“没有。”我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就是觉得,我以前好像一直低估你了。”

他轻笑:“低估哪方面?”

“很多方面。”我闷声说,“比如你这么有钱。”

傅云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苒苒,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我不想让那些东西影响我们。”

我抬头看他。

“你怕我因为钱嫁给你?”

“不是。”他回答得很快,“我怕你因为钱离我远一点。”

我愣住。

傅云深垂眸,指腹轻轻蹭过我的眼尾:“你这个人,太要强。知道得越多,越怕别人说你攀附。所以我宁愿你只知道我是傅云深,是你丈夫。”

我的心一下软得不成样子。

“傻不傻。”我小声说。

“嗯。”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只对你傻。”

小宝的消息是在三天后传来的。

骨髓配型找到了,专家团队连夜会诊后制定了方案,手术安排得很快。傅云深派去的人一直跟着医院流程,吴山不用再跪在收费窗口前求人,也不用抱着病历在楼道里茫然地打电话。

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报喜时,哭得说不成句。

“苒苒,小宝有救了。医生说希望很大,很大……”

我听着电话那头吴山压抑的哭声,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傅云深坐在我身边,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后来,吴山把钱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放在医院账户里,专门给小宝治疗;另一部分,他说什么也不肯动,非要等小宝康复后再决定。

傅云深没逼他。

他说,给大哥留一点坚持,也是尊重。

曹慧兰和傅云溪被送回老宅后,日子显然不好过。

没了无限额信用卡,傅云溪以前那些所谓闺蜜很快散了大半。吕文斌更现实,听说她名下的卡停了,车也被收回,婚约的事立刻“需要再考虑考虑”。

傅云溪给傅云深打过几次电话,哭着说自己知道错了。

傅云深只回了一句:“等你真的知道错,再谈。”

曹慧兰倒是没再闹。

也许是傅云深那天把底牌摊得太彻底,让她终于明白,她所谓的傅家体面,早就不是她能拿来兴风作浪的东西。

一个月后,小宝手术顺利。

我和傅云深飞去海城看他。

小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还苍白,头发剃光了,却一看见我就笑。

“姑姑。”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吴山站在旁边,瘦了一大圈,眼睛却终于有了光。

他拉着傅云深出去,在走廊尽头说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看见回来时,吴山眼眶红着,傅云深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之间像真正有了某种男人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从医院出来那天,海城下着小雨。

傅云深撑着伞,我挽着他的胳膊,走过湿漉漉的路面。

我忽然说:“云深,我以前总觉得,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后来才知道,不止。”

他低头看我:“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要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雨滴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很轻,却很密。

“我从来没后悔过。”我说,“只是以前我总想着,我要更努力一点,更体面一点,这样你妈和傅云溪就不会看不起我。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看不起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变好就尊重你。她们只会换个角度继续挑。”

傅云深笑了笑:“那以后别讨好她们。”

“嗯。”

“也别委屈自己。”

“嗯。”

他握紧我的手:“有我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轻,又很重。

轻到像一句寻常安慰。

重到可以撑住我摇摇欲坠的那些年。

回到燕京后,我把那件被汤汁毁掉的真丝衬衫扔了。

傅云深问我要不要再买一件一样的。

我想了想,摇头。

“不用了。”

“为什么?”

“脏了就是脏了。”我说,“没必要非得补成原来的样子。”

傅云深看着我,眼底有笑,也有心疼。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吃了一顿很简单的饭。

没有曹慧兰的冷嘲热讽,没有傅云溪的阴阳怪气,也没有那些端着身份的审视目光。

只有一盏暖黄的灯,两碗汤,几道我爱吃的家常菜。

傅云深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吃了一口,酸甜正好。

他问:“好吃吗?”

我点头:“比傅家以前那个厨师做得好。”

“那以后都我做。”

“傅总这么闲?”

“给傅太太做饭的时间总有。”

我笑他油嘴滑舌,他也不反驳,只是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看着我吃。

窗外夜色很深。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汤汁顺着脸颊落下来的狼狈,曹慧兰尖锐的质问,傅云溪刺耳的笑,还有我哥在电话里惊慌失措说“这钱我不能要”的声音。

那些瞬间明明才过去不久,却像隔了很远。

远到我终于可以平静地想起,不再觉得窒息。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吴山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小宝戴着口罩,坐在病床上,对着镜头费力地比了个心。

“姑姑,姑父,等我好了,我去找你们玩。”

我眼眶一热,赶紧回复:“好,姑姑等你。”

傅云深凑过来看,低声说:“到时候把楼上那间阳光房改成儿童房。”

“你想得倒远。”

“当然。”他笑,“我们家小宝来,必须住最好的。”

我看着他侧脸,心里忽然变得很满。

原来真正的家,不是那栋别墅有多贵,不是餐桌上摆着什么名贵瓷器,也不是外人嘴里的门当户对。

真正的家,是有人在你被泼了一身冷汤时,先问你疼不疼。

是在你家人狼狈赶来还钱时,有人愿意郑重地叫他一声大哥。

是他明明拥有很多,却仍然小心翼翼护着你最在意的那点尊严。

我曾经以为,我要拼命往上爬,爬到足够高,才能不被人看轻。

后来傅云深让我知道,不是所有高处都冰冷。

有些人站在那里,会伸手拉你一把,然后告诉你——

别怕,你本来就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