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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镇北侯设局毁我清白,只为让心上人做嫡女。重生赐婚日,我把妹妹推给他:成全你。

第1章

我是在敲锣打鼓的声音里醒过来的。

不是梦。那声音太真切了,唢呐声像要把天戳个窟窿,鞭炮炸得满院子都是硫磺味。我睁开眼,看见的是褪了色的帐子,上面绣着缠枝莲,针脚粗糙,有几处已经脱了线。

这帐子我认得。

是十年前,我在镇北侯府住的那间偏院里的帐子。

我猛地坐起来,手撑着床沿,摸到了木头上的裂纹。右手腕上那道疤还在,但颜色很新,是刚结痂的样子。我记得这道疤——十五岁那年摔碎了三小姐的花瓶,被管事妈妈用碎瓷片划的。

所以我现在十五岁。

外面有人推门进来,是丫鬟春草,脸上带着慌张:“大小姐,您怎么还坐着?前头催得紧,侯府的花轿都到巷口了!”

花轿。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我脑子里。

我想起来了。上一世,就是今天,镇北侯府的花轿来抬我过门。不,不是抬我——是抬我妹妹。侯爷沈渡设了个局,让我在花轿前被揭发出与人私通的丑事,父亲震怒之下,临时把我妹妹沈琳琅塞进花轿,代我出嫁。

而沈渡,就站在迎亲的队伍里,看着这一切发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和痛心。

他演得真好。

我花了一辈子才想明白,那场戏从头到尾都是他编的。他要的不是我,是我妹妹。可父亲不会把嫡次女嫁给他做续弦,他只能先求娶我这个嫡长女,再在迎亲当天把我毁了,逼父亲把琳琅补上。

多精巧的算计。

上一世,我被人从轿子里拖出来的时候,还在拼命喊冤枉。没人听。父亲扇了我一巴掌,说沈家养了我十五年,竟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母亲哭得晕过去,琳琅躲在屏风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里有惊恐,还有别的什么。

我当时以为是同情。

后来才知道,那叫得意。

“大小姐!”春草又催了一声,声音都带哭腔了,“您倒是动一动啊,外头都在等着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穿牡丹,针脚密实,是好料子。这嫁衣本来是琳琅的,她嫌颜色老气,母亲就给了我。现在想来,大概从那时候起,她们就在计划了。

“春草。”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去把二小姐叫来。”

春草愣住:“现在?大小姐,吉时快到了——”

“去。”

她被我语气里的东西吓到了,转身就跑。我趁这功夫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十五岁的脸,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不对,太沉了,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暗流。

这不是十五岁该有的眼睛。

但没关系,反正今天之后,也没人在乎我有没有一双十五岁的眼睛。

琳琅来得很快。她住在正院东厢,离偏院远,但春草说她是一路跑来的。我看着她提着裙子跨进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姐姐,你找我什么事?前头花轿都到了,你再不出去,父亲该生气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是母亲上月给她的生辰礼。我记得上一世,她今天穿的是大红织金褙子,比我的嫁衣还鲜亮。

“妹妹,”我看着她,笑了笑,“这桩婚事,你想要吗?”

琳琅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皱起眉,像是没听懂:“姐姐说什么呢?侯府求娶的是你,我怎么能——”

“沈渡。”

我打断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看见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跟他见过面了,对吗?上元节灯会,你跟母亲说去庙里上香,其实去了城东的茶楼。他坐在二楼雅间,穿的是月白色直裰,腰上系着青玉带钩。你们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他走的时候,把随身带的玉佩留给了你。”

琳琅的脸白了一瞬。

我继续说:“那块玉佩你藏在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用一块红绸子包着。妹妹要不要我现在让人去搜?”

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柔弱的、事事都要姐姐拿主意的二小姐,而是一个被戳穿了秘密的女人。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上一世我见过无数次。

“姐姐想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

“我说了,这桩婚事,你想要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掂量我话里的真假。最后她笑了,是那种终于不用再装的笑:“想要。从知道沈渡来求亲的那天起,我就想要。可父亲不会答应,他说我是嫡次女,嫁给侯府做续弦是低嫁,传出去让人笑话。所以沈渡才想了这个法子。”

她顿了顿,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姐姐,你别怪我。沈渡说了,事成之后,他不会把你怎么样,顶多送你去庄子上住几年,等风头过了,再给你寻个老实人嫁了。”

老实人。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上一世,我被送去庄子上,不是住几年,是住了十几年。沈渡怕我回来坏事,让人打断了我一条腿,对外说是我自己摔的。庄子上的人克扣份例,我冬天连炭都没有,冻得满手都是冻疮。后来好不容易回了城,母亲已经没了,父亲纳了新姨娘,府里没人记得还有个大小姐。

而琳琅,做了镇北侯夫人,风光无限。

“姐姐?”琳琅见我出神,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倦。上辈子我恨了她很久,恨到临死前最后一口气都在诅咒她。可现在看着她,十五岁的琳琅,眼睛里还有光,还不知道自己嫁给沈渡之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我突然不想恨了。

不是原谅,是不想。

“妹妹,”我说,“你去换嫁衣吧。”

琳琅愣住了。

“你说什么?”

“嫁衣,”我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你来穿。今天上花轿的人是你。”

她怀疑地看着我,大概在想我是不是在试探她。我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就自己动手解嫁衣的扣子。金丝盘扣很紧,我解得手指发疼,但还是一个一个地解。

“姐姐,”琳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不后悔?”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叫春草进来帮你穿。前头催得紧,别误了吉时。”

琳琅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大概是感激,又或者是愧疚。但我知道,这些东西在她心里存不了多久。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说服自己。

她让春草进来,手忙脚乱地换嫁衣。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白玉簪。

成色一般,雕工也粗糙,是去年我生辰时琳琅送我的。她当时说是用攒了几个月的月钱买的,我感动了好久,戴了整整一年没换过。

“戴上吧,”我把簪子递给她,“添个彩头。”

琳琅接过簪子,看了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她大概也想起了去年的事,想起自己说那些话时的真心,和之后的算计。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簪子插进发髻里。

“好看。”我说。

她穿大红嫁衣确实比我好看。我太瘦了,撑不起来,她不一样,她生得丰满,眉眼又艳丽,穿上嫁衣像是专门为她做的。

外面的锣鼓声更急了,管事妈妈在院子里喊:“大小姐,快着些,侯爷的迎亲队伍已经到门口了!”

我推开门,对管事妈妈说:“二小姐这就出去。”

管事妈妈看见琳琅穿着嫁衣从偏院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大概以为是我闹脾气不肯嫁,让妹妹替嫁。这种事在大户人家不少见,她连问都没问,直接领着琳琅往前院走。

我跟在后面,穿过抄手游廊,经过正堂,一路走到前院。

父亲沈怀远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琳琅穿着嫁衣出来,眉头皱了一下。他张嘴想问什么,但琳琅已经红着眼眶扑过去,声音又软又委屈:“父亲,姐姐说她身子不适,让我代她上花轿。我、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但吉时就要到了……”

沈怀远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廊下,没穿嫁衣,头发只随便挽了个髻,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褙子。我知道自己看起来狼狈,像是被逼急了耍赖不肯嫁的女儿。

“胡闹!”沈怀远低声骂了一句,但没时间追究了,花轿就在门外,侯府的人都在等着。他只能先让琳琅上轿,等回头再收拾我。

我看着琳琅被喜婆搀着上了花轿,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掀开一角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得。

上一世,躲在屏风后面的琳琅,也是这个眼神。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终于。

锣鼓声又响起来,花轿晃晃悠悠地抬走了。巷子里的鞭炮碎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我脚边,红得像血。

沈怀远转过身看着我,脸黑得像锅底:“你跟我进来。”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正堂,母亲周氏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攥着帕子,脸色发白。她看见我进来,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怀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怎么回事?侯府来求娶的是你,你临到头了让妹妹替你,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搁?”

我低着头,没说话。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想说。上一世我在这个堂屋里跪了一夜,哭诉自己是冤枉的,说有人陷害我,说琳琅跟沈渡有私情。结果呢?沈怀远骂我不知廉耻,周氏说我疯了,琳琅站在旁边哭得比我还伤心,说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

那一夜之后,我就知道了。

在这个家里,没人站在我这边。

“说话!”沈怀远又拍了一下桌子。

“父亲,”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琳琅想嫁沈渡,您就让她嫁吧。”

沈怀远一愣:“你说什么?”

“上元节,城东茶楼,沈渡的玉佩。”我一字一句地说,“父亲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搜琳琅的妆奁。”

周氏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当然知道这件事,上元节是她带琳琅出的门,说是去庙里上香,实际上去了哪,她比谁都清楚。

“你——”周氏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胡说什么?琳琅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污蔑她?”

我没反驳,只是看着沈怀远。

沈怀远不是傻子。他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这点事一想就明白。沈渡为什么会求娶我这个不得宠的嫡长女?为什么上元节那日周氏恰好带琳琅出门?为什么琳琅今天穿着嫁衣上花轿,连一句推辞都没有?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很难看的表情上。

不是愤怒,是丢脸。

“这事回头再说,”他挥了挥手,“你先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院门。”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氏在身后哭:“老爷,您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啊,琳琅是您亲生女儿,她怎么会——”

“闭嘴!”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不是高兴,是那种压在胸口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点点。

还不够。

这才刚开始。

我回到偏院,春草正在收拾屋子,看见我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坐到床上,把帐子放下来,“我想歇一会儿,别让人来打扰。”

春草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我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上一世,我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沈渡那个局的每一个细节。他收买了周氏身边的嬷嬷,让嬷嬷在我的茶水里下药,又安排了一个男人在我昏迷时躺在我身边。花轿到门口的时候,嬷嬷冲进来“捉奸”,闹得满城风雨。

那时候我百口莫辩。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渡要设局,就一定要用那个男人。我记得他的名字,叫陈二,是城南赌坊的打手,生得粗壮,满脸横肉。沈渡给了他三百两银子,让他演这出戏。陈二收了钱,办完了事,后来被沈渡灭了口,扔进了城外的枯井里。

这一世,陈二还活着。

而我知道他在哪。

我等到天黑,等府里的人都睡了,才从床上爬起来。偏院的墙不高,我翻过去就是后巷。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我摸着墙根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一处豁口。

上一世我在庄子上住了十几年,学会了翻墙、爬树、在泥地里走路不发出声音。这些本事沈渡不知道,他以为把我扔到庄子上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那些年他用来折磨我的苦难,反而成了我活下来的资本。

城南赌坊在一条脏巷子深处,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酒味和劣质脂粉味。我没从正门进去,绕到后院,翻过矮墙。

院子里堆着酒坛子和破桌子,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喝酒,正是陈二。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些,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短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深更半夜会有个年轻姑娘翻墙进赌坊后院。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笑了:“小娘子,走错门了吧?”

“陈二,”我说,“沈渡给了你三百两银子,让你明天去沈府演一出戏。”

陈二的脸色变了。

他手里的酒碗晃了一下,酒洒出来,溅在衣襟上。他盯着我看了几息,眼神从轻佻变成了警惕:“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说,“你只需要知道,沈渡给你三百两,我给你三千两。你不用演那出戏,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当没见过沈渡的人。”

陈二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喝了口酒,像是在斟酌:“小娘子,你这是在害我。沈渡是什么人?镇北侯。他要是知道我坏了他的事,我的命还要不要?”

“你不坏他的事,你的命也保不住。”我说,“沈渡不会留活口。事成之后,你会在城外的枯井里被人发现,身上没有伤,是中毒死的。仵作会说是醉酒坠井,没人追究。”

陈二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继续说:“三千两,够你离开京城,去南方找个小镇子过日子。沈渡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岭南去。”

陈二沉默了很久。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死的人。”我说。

陈二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没问他答不答应。他答应了,我知道他会答应。上一世他死的时候睁着眼睛,嘴里全是土,那口枯井里的水又冷又臭,他在里面泡了三天才被人发现。这一世他不会想再死一次。

我把银票放在台阶上,转身翻墙走了。

回到偏院的时候天快亮了,春草还在睡,屋里没有动静。我翻墙进去,落在地上的时候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响。

偏院隔壁就是正院东厢,琳琅的房间。

我听见那边有轻微的响动,像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我蹲在墙根底下,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听见一个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东西都收拾好了?”

是琳琅的声音。

“回二小姐,都收拾好了。”这是琳琅的贴身丫鬟翠儿的声音,“金器十二件,银器二十件,绸缎四十八匹,还有侯爷送的那套红宝石头面,都装进箱笼里了。”

“嗯。”琳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一早,你把这些东西先送到侯府去,就说是我给侯爷的见面礼。”

“二小姐,明天花轿才来,您这么早送过去,会不会——”

“不会。”琳琅打断她,“沈渡不会介意。他巴不得我把东西都搬过去,省得留在沈家,便宜了旁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那套头面,是我最喜欢的,可别磕了碰了。”

翠儿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听着东厢房的窗户被关上,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上一世,我被关在庄子上的那些年,琳琅来看过我一次。她穿着大红织金褙子,戴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站在破败的院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姐姐,”她说,“你别怪我。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能者居之。你连自己的清白都保不住,凭什么跟我争?”

我当时恨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想想,她说的其实没错。这世上的事,确实是能者居之。只不过上一世她赢了,这一世轮到我了。

天亮了。

今天是沈渡迎亲的日子。

锣鼓声从巷口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偏院的台阶上喝一碗凉粥。

春草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大小姐,您真不去前头看看?侯爷的花轿都到了,二小姐已经上了轿,可侯爷说要见您,说按礼数得亲自跟您道个别——”

“他来见我?”

我放下粥碗,嘴角动了一下。沈渡要见我,当然不是道别。上一世这个时辰,他正站在前院,等着嬷嬷冲出来“捉奸”,然后他好一脸震惊地看着我被拖出来,再痛心疾首地说一句“沈某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要亲眼看着我死。

这一世,他等不到了。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去见见侯爷。”

春草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她赶紧跟上来,一边走一边替我整理头发,嘴里念叨着“大小姐您这身衣裳太素了,见侯爷怎么也得换件见客的”。

我没理她。

走到前院的时候,花轿已经停在门口了,喜婆和轿夫都站在旁边等着。沈渡站在台阶下面,穿着大红喜袍,腰上系着白玉带,身量高挑,面容俊朗,往那一站确实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

上一世我第一次见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时候我想,嫁给这样的人,就算是做续弦,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现在再看这张脸,我只觉得恶心。

“沈小姐。”沈渡看见我出来,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温和、得体,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人,永远看不清底下是什么表情。

“侯爷。”我也笑了笑,站定在他面前,隔了三步远的距离。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我没穿嫁衣,头发随便挽着,身上是一件半旧的褙子,跟他身边那些花团锦簇的丫鬟比起来都寒酸。他大概觉得我已经不值一看了。

“沈小姐身子不适,让令妹代嫁,”沈渡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沈某虽觉遗憾,但也能体谅。只是有件事,沈某想当面问沈小姐一句。”

来了。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上一世,就在这个环节,那个嬷嬷冲出来喊“大小姐房里有个男人”。这一世,他大概安排好了同样的戏码,就等我站在这儿,等着丑事当众揭开。

“侯爷请讲。”我说。

沈渡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在等我露出破绽,等那个嬷嬷跑出来,等我惊慌失措。

可是嬷嬷没来。

沈渡等了几息,嘴角的笑开始有点僵了。他又等了片刻,还是没人来。花轿在门口停着,锣鼓班子已经歇了,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幡的声音。

“沈小姐,”沈渡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昨日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我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天真的表情,“侯爷说的是什么异常?是我院子里多了一只野猫,还是厨房少了一碟点心?”

周围有丫鬟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渡的脸色没变,但我看见他握着玉带的手紧了紧。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些,像是在重新打量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人呢?那个嬷嬷呢?陈二呢?都去哪了?

“侯爷,”我说,“吉时快到了,别让花轿误了时辰。妹妹已经在轿子里等着了,您要是再不启程,父亲该着急了。”

沈渡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客套的、疏离的笑,现在这个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沈小姐说的是,”他说,“那沈某就告辞了。”

他转身往花轿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沈小姐,”他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我没说话。

他上了马,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顶红轿子越走越远,轿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琳琅的半张脸。她脸上带着笑,是那种终于得偿所愿的笑。

春草在旁边小声说:“大小姐,您真的不后悔?”

后悔?

我看着那条渐渐空下来的巷子,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事。那时候我被关在庄子上,每天听见远处寺庙的钟声,就想着等回去了要做什么。想了十几年,什么都没做成。

后来我回了城,才知道沈渡死了。

不是老死的,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杀死的。他当侯爷那些年得罪了太多人,最后被人下了慢性毒药,死在书房里,桌上还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

我那时候去看了他的灵堂。

琳琅跪在灵前,穿着一身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见我,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苦很苦的笑。

“姐姐,”她说,“你赢了。”

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想来,她说的赢,大概不是指沈渡死了。而是指我活下来了,她却没有。

那封信我没看到。但我后来听人说起过,沈渡临死前写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琳琅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一直不知道他骗了琳琅什么。也许是承诺过的东西没做到,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沈渡这个人,从来不会真心对任何人。

他对琳琅不是真心,对我不是真心,对他自己恐怕也不是。

我转身往回走,穿过游廊,经过正堂,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周氏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跟谁吵架。

“——你凭什么搜我女儿的屋子?琳琅已经嫁出去了,她的东西自然也是她的,你这个当姐姐的有什么资格——”

我推开门。

周氏站在堂屋中间,旁边是她的陪房嬷嬷赵妈妈。地上摊着几个打开的箱笼,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绸缎和首饰。沈怀远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父亲,”我说,“找到了吗?”

沈怀远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扔到桌上。

是一块玉佩。

成色极好,通体碧绿,雕着螭龙纹。这种玉料市面上买不到,是宫里赏赐给有功之臣的。沈渡的父亲老侯爷当年受过这样的赏,整个京城有这种玉佩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这块玉佩,是从琳琅的妆奁里搜出来的。

沈怀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父亲现在知道了。”

周氏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沈怀远已经站起来了。

“来人,”他说,“把赵妈妈拖下去,打二十板子,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赵妈妈扑通一声跪下了,哭喊着“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两个婆子把她拖了出去,院子里很快传来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和哭嚎声。

周氏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她想替赵妈妈求情,但看了沈怀远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怀远转过身看着我,目光复杂。他大概在想,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不是钱,不是势,不是报复谁。我只是想活着,好好地活着,不用被人打断腿扔在庄子上,不用冬天没炭烧冻得睡不着觉,不用在临死前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但这些话我不能跟沈怀远说。他不会懂,就算懂也不会在乎。

“我想搬出偏院,”我说,“住到翠竹轩去。”

翠竹轩是沈家最好的一处院子,挨着花园,冬暖夏凉,本来是给嫡长女住的。我出生那年沈怀远说要让我住进去,后来周氏说偏院清净,适合养病,就把我打发到了偏院,一住就是十五年。

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呢?”他问。

“没了。”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不太相信。一个在沈家被亏待了十五年的嫡长女,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居然只要求换个院子住?

“你先回去,”他说,“翠竹轩我让人收拾出来,明天就搬过去。”

我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氏在身后哭出声来,声音压抑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没回头。

回到偏院,春草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偏院住了十五年,值钱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几件旧衣裳,两双鞋,一把梳子,就是全部家当。

“大小姐,”春草小声说,“您真的要搬去翠竹轩?”

“嗯。”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夫人那边,会不会……”

“不会。”

我知道周氏不会。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敢。琳琅跟沈渡私通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就全完了。沈怀远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会把这件事压下去,压得死死的。而作为交换,周氏以后在我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这个家的规矩。

不是谁有理谁赢,是谁手里有牌谁赢。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京城的星星不多,被灯火映得暗淡,只有几颗亮的还能看见。

我想起上一世在庄子上看的星星。庄子在城外山上,没有灯,星星多得像是要把天压塌。我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一看就是几个时辰,看到脖子酸了才回去。

那时候我常想,如果重来一次会怎样。

现在真的重来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脚步声从游廊那边传过来,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没转头,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身后。

“大小姐,”是春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人要见您。”

“谁?”

“他说他姓陈,说是您让他来的。”

我站起来,转身看见春草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裳,帽檐压得很低。他抬起头来,露出脸上那道疤。

陈二。

“小娘子,”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沈渡的人今天来找我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陈二咽了口唾沫,“沈渡给的不是三百两,是五百两。而且他不止找了我一个人,他还找了另一个人。”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谁?”

陈二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府后院的粗使婆子,姓丁。”

丁婆子。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我脑子里。

上一世,在我茶水里下药的就是丁婆子。她管着偏院的茶水,每天早晚送两次茶。我喝了十几年她的茶,从来没怀疑过她。

后来沈渡把她也灭了口,死法和陈二一样,枯井,毒药,醉酒坠井。

我以为这一世只要收买了陈二,让那出戏演不成,就万事大吉了。但我忘了,沈渡做事从来不会只靠一个人。陈二是台前的人,丁婆子是幕后的人。就算陈二不来了,丁婆子一样可以在我的茶水里下药,然后说我不守妇道,自己吃了那种药。

到那时候,我一样是死路一条。

“小娘子?”陈二见我出神,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看着陈二:“丁婆子现在在哪?”

“还在沈府。沈渡的人给了她一包药,让她明天早上混在茶水里给您送去。说是吃了之后人会昏睡不醒,到时候他会再安排人进您的院子,做成私通的假象。”

明天早上。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是害怕,是愤怒。我本以为这一世可以绕开那个坑,没想到沈渡比我预想的更谨慎。他设的局不止一层,就算第一层破了,还有第二层等着。

“陈二,”我说,“你帮我去办一件事。”

陈二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听完,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春草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大小姐,您到底在做什么?那个人是谁?什么药?什么丁婆子?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解释。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第二天一早,丁婆子照例来送茶。

她端着茶盘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窗下看书。日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把那些字映得发黄。她走到桌前,把茶盏放下,动作很轻,跟过去十五年一样。

“大小姐,喝茶。”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六十来岁的婆子,脸上全是褶子,眼皮耷拉着,看起来老实巴交。上一世我被她骗了十五年,到死都不知道是她下的药。

“放下吧。”我说。

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丁妈妈,”我叫住她,“你儿子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上个月刚盘下来的,是么?”

丁婆子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大小姐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我端起茶盏,在手里转了转,“盘铺子的钱是有人给的。三百两,够在城南买两间铺子了。”

丁婆子的脸色白了。

她盯着我手里的茶盏,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这茶,”我把茶盏举到眼前,看着里面澄澈的茶汤,“是你亲手泡的?”

丁婆子没说话,但她的手开始抖了。那种抖不是害怕,是做贼心虚的人控制不住身体的抖。我见过太多次了,上一世在庄子上,那些克扣我份例的管事婆子,被我抓到的时候都是这个反应。

“妈妈别怕,”我把茶盏放下,笑了笑,“这茶我不喝。你拿回去,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

丁婆子愣住了。

“大小姐,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你跟沈渡说,茶我喝了,人已经昏过去了。让他今晚派人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丁婆子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大概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主子——明知道茶里有药,还让人去报信说喝了。

“大小姐,”她压低了声音,“您知不知道侯爷要做什么?”

“我知道。”

“那您还——”

“妈妈,”我打断她,“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她又愣住了。

“二、二十五。”

“成家了吗?”

“没、没有。”

“那三百两够他娶媳妇了,”我说,“你也不想让他没了娘,对吧?”

丁婆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什么东西哽住了。然后她忽然跪下来,朝我磕了个头。

“大小姐,奴婢对不起您——”

“别磕了,”我说,“把茶端走,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爬起来,端着茶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了。

春草从里屋跑出来,脸都吓白了:“大小姐,您疯了?那茶里有药,您还让她去报信说您喝了?今晚要是真有人来——”

“有人来才好,”我说,“没人来,这戏怎么唱下去?”

春草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急得直跺脚,但又不敢拦我,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今晚的月亮应该不错,十五刚过,月亮还圆着。

入夜之后,沈府安静下来。

我让春草回屋睡觉,自己坐在翠竹轩的堂屋里等着。翠竹轩今天刚收拾出来,被褥都是新的,熏了檀香,闻着让人安心。

但我没去睡。

我在等。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院子里有了动静。很轻,像是猫踩在瓦片上,又像是风穿过竹林。但我知道那不是猫,也不是风。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穿着深色衣裳,脸上蒙着黑布。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子,看见我坐在堂屋里,明显愣了一下。

“你在等我?”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然呢?”我说,“大半夜的,我不睡觉坐在堂屋里,总不能是在赏月。”

他没动。站在门口,像一只被惊动的猫,随时准备跑。

“进来坐,”我说,“门关上,别让风灌进来,怪冷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掂量我是不是在诈他。最后他关上门,走了进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是谁?”他问。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说,“你只需要知道,今晚你进了这个门,就走不了了。”

他的手动了动,像是要去摸腰上别着的东西。我没看他,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别费劲了,”我说,“院子外面有人。你前脚进来,后脚就被人看见了。你现在出去,正好撞上。”

“你唬我?”

“你可以试试。”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没动。

我知道他不敢试。沈渡找来做这种事的人,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胆子不大,欺软怕硬。真要硬碰硬,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

“沈渡给了你多少钱?”我问。

他没说话。

“五十两?一百两?”我看着他,“不会超过一百两。这种活,顶多五十两。”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五十两,我猜对了。

“我给你五百两,”我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跟沈渡说,事情办成了。但别说是跟我说的,就说你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昏过去了,你该做的都做了。”

他又沉默了。我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五百两不是小数目,够他逍遥好几年。但他也清楚,骗沈渡不是闹着玩的,万一露馅,命都保不住。

“你不用担心沈渡会知道,”我说,“过了今晚,他自顾不暇,没空追究你。”

“什么意思?”

“你不用知道。你就说,你答不答应。”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蒙着黑布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贪婪,有恐惧,还有一个赌徒决定下注时的那种狠劲。

“银子呢?”他问。

我从袖子里掏出五张银票,放在桌上。他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要拿,我的手压住了银票。

“办完事再拿,”我说,“你出了这个门,直接去找沈渡,说你已经办完了。明天早上,我会让人把银票送到城东悦来客栈,存你名下。”

他看了我一眼,收回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春草从里屋冲了出来。她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小姐,您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下一盘棋,”我说,“一盘下了两辈子的棋。”

春草当然听不懂。

我也不指望她懂。

这一夜我睡得很踏实。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我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上一世我在庄子上睡了十几年硬板床,每天天不亮就被钟声吵醒,从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现在躺在翠竹轩柔软的床铺上,闻着檀香味,反而有些不习惯。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

春草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的表情:“大小姐,出事了!侯府来人了,说要见老爷,说、说二小姐——”

“说什么?”

“说二小姐昨晚上出事了,侯爷大怒,要休妻!”

我坐起来,慢慢穿好衣服。

走到前院的时候,沈怀远已经在正堂里了。他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侯府管事的衣裳,脸色很不好看。

“——侯爷说了,这件事沈家必须给个交代。二小姐才嫁过去第一天,就闹出这种事,侯爷的脸往哪搁?”

沈怀远的脸色铁青:“到底什么事?你说清楚!”

管事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怀远:“侯爷让您自己看。”

沈怀远拆开信,看了几行,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把信纸攥成一团,猛地拍在桌子上。

“混账!”

周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老爷,到底怎么了?琳琅怎么了?”

沈怀远没理她,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做了什么?”他问。

“父亲,”我说,“我什么都没做。妹妹嫁过去才一天,我能做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纸团扔到桌上。

“你自己看。”

我捡起纸团,展开。信是沈渡亲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风范。但信的内容,跟大家风范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府二小姐琳琅,嫁入侯府当夜,于新房中发现男子衣物一箱,系侯府侍卫所有。琳琅自称不知情,然侍卫供认不讳,称与二小姐早有私情,衣物系二小姐婚前所赠。侯府颜面尽失,侯爷震怒,限沈家三日内给一说法,否则休书送至府上,并禀明圣上,请旨严查。”

我把信看完,慢慢折好,放回桌上。

周氏抢过去看了,看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这不可能,琳琅不会做这种事——”

“那箱衣物是沈渡自己放的,”我说,“嫁祸给琳琅。”

所有人都看着我。

沈怀远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沈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琳琅。他求娶的是我,设局毁我清白的是他,让妹妹代嫁的是他,现在嫁祸妹妹的也是他。他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沈家的女儿,他要的是沈家的把柄。”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沈怀远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上。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恐惧。

他终于开始怕了。

沈渡这个人,他惹不起。镇北侯府在朝中根深蒂固,沈渡本人又深得圣心,而沈怀远不过是个四品官,在京城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沈渡要是真想对沈家下手,沈家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沈怀远的声音有些发干,“有证据吗?”

“有,”我说,“丁婆子收了沈渡三百两银子,在我的茶里下药。陈二收了沈渡五百两银子,要在花轿来的那天闯进我的院子。还有那块玉佩,上元节沈渡亲手送给琳琅的,上面刻着侯府的印记,可以做鉴定的不止一个人。”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样?”他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

这一次,我没有说“没了”。

“父亲,”我说,“我要见沈渡。”

沈渡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他的马车就停在了沈府门口。我站在翠竹轩的窗前,看着他穿过游廊走进来。他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青玉带钩,看起来不像来兴师问罪的,倒像是来赴宴的。

春草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大小姐,他真的来了。”

“嗯。”

“您不出去迎一迎?”

“不迎。”

我坐回窗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书是昨天从书房找出来的,讲的是前朝旧事,权谋机变,看了大半本,觉得里面的人都不如沈渡会算计。

脚步声近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没抬头。沈渡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坐下之前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灰尘,确认干净了才落座。

沈府的下人把茶端上来,退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小姐,”沈渡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让人传话,说有话要跟我说。”

我把书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上一世我从来没敢这样看过他。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北侯,我是被沈家嫌弃的嫡长女,连站在他面前都觉得自惭形秽。可现在再看这双眼睛,我忽然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会算计人的眼睛罢了。

“侯爷,”我说,“那箱衣物,是您让人放的吧?”

沈渡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茶的好坏。放下茶盏之后,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侯爷这局棋,下得太大,收不回来了。”

沈渡的笑没变,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警惕,是兴趣。像是一个猎人在树林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猎物不是兔子,而是另一头狼。

“沈小姐,”他说,“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得多。”

“侯爷上次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是吗?”他想了想,“那我这次应该说——你比我想的要危险得多。”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从我的脸移到手上,又移回脸上。我看得出来他在重新打量我,不是看一个沈家不得宠的女儿,而是在看一个对手。

“你想要什么?”他问。

这是今天第四个人问我这个问题了。

“侯爷,”我说,“您先告诉我,您到底想要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的东西,”他说,“你已经猜到了。”

“把柄,”我说,“沈家的把柄。您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沈家的女儿来的,您是冲着沈怀远来的。您要求娶我,再毁了我,让沈家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然后您拿着这个人情,让沈怀远在朝堂上替您做一件事。”

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事?”我问。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是什么事。上一世,沈怀远在琳琅嫁过去之后第三年,被人弹劾贪墨,是沈渡在朝堂上替他求的情。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沈渡仁义,对岳父都这般维护。可我知道不是。沈渡不是仁义,他是要沈怀远欠他的,欠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后来沈怀远真的替他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不清楚,但沈怀远做完那件事之后,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开始酗酒,每天喝得烂醉,见人就骂,骂完了又哭。周氏说他是被朝堂上的事压垮了,可我觉得不是。

他是被自己的良心压垮了。

“沈小姐,”沈渡忽然开口,打断我的思绪,“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容易犯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们以为看穿了别人,就能掌控别人。”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可他们忘了,棋盘上不是只有两个人。你看到的是我跟你的对弈,可实际上,还有别人在看这盘棋。”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一沉。

“侯爷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沈小姐,你以为你收买了陈二和丁婆子,就破了我的局。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能收买他们,也能收买别人?”

我猛地站了起来。

“你收买了谁?”

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我只觉得冷。

“你身边的春草,”他说,“是你从沈家带出来的丫鬟,跟了你十年。可你知不知道,她的弟弟今年赌输了钱,欠了赌坊两百两银子。这笔钱,是我替她还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春草。

那个每天给我梳头、给我端饭、在我被关在偏院时偷偷给我带点心的春草。那个上一世跟着我去了庄子,在庄子上照顾了我十几年,最后病死在庄子上的春草。

她被沈渡收买了?

“沈小姐不信?”沈渡走到门口,拉开门,“春草,进来。”

春草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春草,”我说,“你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大小姐,”她的声音在抖,“我、我没有——”

“她没有。”沈渡说,“我确实找过她,也确实给了她银子。但她没要。她把银子退了回来,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春草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跟侯爷说,”她哽咽着,“我说大小姐这辈子受的苦够多了,谁害她都行,我不能。”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春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上一世她死在庄子上,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大小姐,下辈子我还伺候您。”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说客气话。现在想来,她是认真的。

“沈小姐,”沈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的人,比我想的要忠心。可沈府里别的人,就不一定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今天晚上要见的那个人,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我愣住了。

“什么人?”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柳巷,最里面那间院子。

“沈小姐不是很想见我吗?”沈渡说,“今天晚上,我在这里等你。”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穿过游廊,走过月亮门,身影消失在照壁后面。春草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张纸条在我手心里攥出了汗。

晚上,我还是去了。

春草死活要跟着,我没让她去。沈渡这个人,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万一出了事,我不想连累春草。

城西柳巷,最里面那间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一盏灯笼,光线昏黄,把院门照得影影绰绰。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我走进去。

沈渡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深色的,跟夜色融为一体。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沈小姐胆子不小,”他说,“一个人来。”

“侯爷胆子也不小,”我在他对面坐下,“一个人在城西这种地方见我,就不怕我带人来?”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一样,”他倒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见过面。”

我没喝酒,看着他。

“侯爷到底想说什么?”

沈渡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喝酒的样子很好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沈小姐,”他说,“你不是沈琳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当然不是,”我说,“我是沈琳琅的姐姐,沈——”

“你不是沈家的人,”他打断我,“至少,不是这个沈家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猜测,而是一种确认过后的笃定。

“侯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他说,“你只是不想承认。沈怀远的嫡长女,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被养在偏院十五年,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读过什么书。可你不一样。你说话的方式,你看人的眼神,你布下的局——都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有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身上的东西,是吃过苦的人才有的。不是那种被关在偏院十五年的苦,是真正的苦,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碾过的苦。”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重生的,”他说,“对吗?”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

“你也是?”我问。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石榴树。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一些,也疲惫一些。

“上一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死在庄子上,对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因为上一世,是我让人打断你的腿,是我让人把你送去庄子上的。”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可是,”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因为你要娶琳琅。”

“不是。”

他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又倒了一杯酒。

“上一世,”他说,“我要娶的不是琳琅,是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可是我找不到。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沈渡的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上一世,我从头到尾要娶的人,都是你。”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可是你——”

“可是我在花轿前设局毁了你,”他接过话头,“对。我设了局,让人在你的茶水里下药,让人闯进你的院子,让你在所有人面前身败名裂。”

“为什么?”

沈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因为有人让我这么做,”他说,“那个人,你猜是谁?”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沈渡死之前写的那封信,是写给琳琅的。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一直以为他骗的是琳琅。可现在想来,那封信也许不是写给琳琅的。也许从头到尾,那封信就不是给琳琅的。

“是琳琅,”我说,“上一世,是琳琅让你这么做的。”

沈渡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告诉了我答案。

“琳琅找到了你,”我说,“告诉你如果娶了我,她就会怎么样。她用什么东西要挟你,让你不得不帮她毁了我。所以你才设了那个局,你才把我送去了庄子,你才——”

“才让你在庄子上过了十几年,”他打断我,“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上一世,我欠你的,”他说,“这一世,我想还。”

我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月光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这个人,上一世毁了我的一生,现在跟我说想还。

“侯爷,”我说,“有些债,还不起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知道,”他说,“但至少,我可以帮你把这一世过好。”

“怎么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令牌。

侯府的令牌,见令牌如见侯爷本人,可以调动侯府的所有人力和资源。

“这是干什么?”我问。

“给你,”他说,“你拿着这块令牌,在京城没人敢动你。”

我看着桌上那块令牌,没有伸手去拿。

“侯爷,”我说,“你设局毁我清白,让妹妹代你嫁过去,又嫁祸给妹妹说要休妻。你做这些事,就是为了把这块令牌给我?”

沈渡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小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要毁你,而是要救你呢?”

“救我?”

“对,”他说,“救你。救你离开沈家,离开那个困了你两辈子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谎言,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跟我一样的疲惫。

“侯爷,”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笑了。

那笑容跟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客套的、疏离的、算计的。但这个笑是真诚的,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跟你一样的人,”他说,“一个欠了你两辈子的人。”

蜡烛燃到了尽头,火光跳了几下,灭了。

屋子里只剩下月光。

沈渡站起来,把那块令牌推到我面前。

“拿着,”他说,“这一世,换我来成全你。”

我没有拿那块令牌。

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不敢。沈渡这个人,上一世我用了二十年都没看透,这一世才见了几面,他的话我一句都不敢信。

“侯爷,”我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块令牌,我不能要。”

沈渡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令牌收回了袖子里。

“那沈小姐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想见琳琅。”

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见她做什么?”

“有些事,我要当面问她。”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我。

“沈小姐,”他说,“不管你信不信,这一世,我不会再害你。”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看着桌上那盏灭了的蜡烛,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酒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淌在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起身离开。

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快亮了。春草还在等我,看见我进门,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我以为您出事了——”

“没事,”我说,“去睡吧。”

春草不肯走,非要看着我躺下才安心。我被她按在床上,盖好被子,吹了灯。黑暗里,我听见她在外间窸窸窣窣地铺被子,过了一会儿没动静了,大概是睡着了。

我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沈渡说的那些话。

“上一世,我要娶的不是琳琅,是你。”

“琳琅让你这么做的。”

“如果我不是要毁你,而是要救你呢?”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我头疼。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上一世的每一个细节,想沈渡的每一个表情,想琳琅的每一句话。

可是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侯府的人来了。

不是来送休书的,是来接人的。沈渡让人传话,说侯爷要见沈家大小姐,请大小姐过府一叙。

沈怀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大概在想,沈渡到底要干什么。先是要娶琳琅,闹出休妻的事,现在又要见我。

“你去不去?”他问我。

“去。”

“我让人陪你一起去。”

“不用。”

沈怀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大概也知道,现在的我,不是他能管得住的了。

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口,比沈家的马车大了一圈,车壁上镶着铜饰,帘子是藏青色绸缎的,绣着侯府的徽记。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见我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沈大小姐,侯爷吩咐了,请您上车。”

我上了车,春草要跟上来,被车夫拦住了。

“侯爷说了,只请大小姐一人。”

春草急得又要哭,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在府里等我回来。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车旁经过,上面的糖葫芦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这些景象我上一世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觉得好看。现在再看,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哪怕活得很苦,也还是活着好。

侯府比沈家大得多。马车从侧门进去,绕过了照壁,停在一处月亮门前。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迎上来,朝我行了礼,说侯爷在书房等着,请我跟着她走。

我跟着她穿过游廊,经过花园,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风一吹沙沙响。丫鬟在门口停下,说侯爷在里面,大小姐请进。

我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沈渡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看见我进来,他把笔放下,站起身来。

“沈小姐,请坐。”

我没坐,站在书桌前面看着他。

“琳琅呢?”我问。

沈渡看了我一眼,走到书架前,拉开一扇暗门。

“跟我来。”

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沈渡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沈渡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铁门。门后是一间屋子,不大,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面色苍白。

是琳琅。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尖,像是在害怕什么。

“来看看你,”我说,“妹妹嫁过来才几天,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该来看看。”

琳琅冷笑了一声:“看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没说话,走到桌子前面,在她对面坐下。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走。

琳琅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赢了,”她说,“你满意了?”

“赢?”我看着她,“妹妹觉得这是赢?”

“不是吗?”琳琅的声音发抖,“你让我替你来嫁,你知道沈渡要做什么,你知道他会害我,可你还是让我来了!你就是故意的!”

“我没有让你来,”我说,“是你自己要来的。”

琳琅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跟沈渡说话时的累,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累。这个女人,上一世抢了我的婚事,毁了我的一生,这一世还是这副嘴脸——永远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永远觉得别人欠她的。

“琳琅,”我说,“上元节那晚,你跟沈渡说了什么?”

琳琅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跟他说了什么。”

琳琅看着沈渡,沈渡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说啊,”我说,“你不说,我替你说。”

琳琅的手开始发抖。

“你跟沈渡说,你姐姐是个不祥之人,生下来就克死了祖母,这些年又克得沈家诸事不顺。你让他别娶我,娶了你,你说你能帮他做很多事,能帮他拿到沈怀远在朝堂上的把柄,能帮他——”

“够了!”琳琅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倒了,发出很大的声响,“你胡说!我没有说过这些话!”

“那你说过什么?”我也站起来,看着她,“你说过你姐姐在沈家不受宠,娶了她也没用。你说过只要沈渡帮你拿到沈家的掌家权,你就把沈家在城外的那处庄子给他。你还说过——”

“我说过又怎么样?”琳琅打断我,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叫,“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在沈家就是不受宠,你就是克死了祖母,你就是个不祥之人!沈渡娶你有什么用?他能得到什么?他娶了我,至少我能帮他——”

“帮他把沈怀远拉下马?”我接过她的话,“帮他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人?帮他把沈家变成镇北侯府的附庸?”

琳琅的脸白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知道这些。

“琳琅,”我说,“你以为沈渡要的是你吗?他要的是沈家。你不过是他用来拿到沈家的一颗棋子。棋子用完了,就该扔了。”

琳琅猛地转头看向沈渡。

沈渡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侯爷,”琳琅的声音在发抖,“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吗?你是真心想娶我的,对吗?”

沈渡没有说话。

琳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还有恨意。

“你为什么要来?”她哭着说,“你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你明明什么都不是,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打断她,“凭我是你姐姐。凭我在沈家被关了十五年,吃你剩下的,穿你剩下的,连嫁衣都是你挑剩下的。凭你抢了我的婚事,毁了我的一生,现在还有脸问我凭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

琳琅的哭声压抑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呜咽。沈渡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琳琅忽然叫住了我。

“姐姐。”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她问。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太累了,”我说,“我恨了你两辈子,够了。”

我走了出去。

沈渡跟在后面,把铁门锁上。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沈小姐,”他说,“你真的不恨她了?”

“恨,”我说,“但不想再恨了。”

沈渡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走回书房,沈渡给我倒了一杯茶。这次我喝了,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味有一点甜。

“侯爷,”我放下茶杯,“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他说,“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算计,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东西。

“我要沈家的掌家权,”我说,“我要沈家的一切,都归我管。”

沈渡笑了一下。

“可以,”他说,“我帮你。”

“代价呢?”

“代价是,”他看着我,“你要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上一世,杀我的人是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不知道是谁杀了你?”

“不知道,”他说,“我死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封信。那封信我没写完,但我知道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写给谁的?”

“写给你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写给我的?”

“对,”他说,“那封信上我只写了一句话——‘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那句话,不是写给琳琅的?”

“不是,”他说,“从头到尾,都不是。”

我站在侯府的书房里,看着沈渡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我以为自己重活一世,什么都看透了。可现在看来,我连表面都没看清。

“那封信,”我说,“你想写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我想写,”他说,“上一世,我毁了你,不是因为我想毁你,是因为有人逼我。”

“谁逼你?”

“琳琅。”

“她用什么逼你?”

沈渡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用你的命。”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书架上的书页,哗啦哗啦地响。我站在那阵风里,觉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说什么?”

“上一世,”沈渡的声音很低,“琳琅告诉我,如果我娶了你,她就杀了你。她已经在你的茶水里下了慢性毒药,你喝了十五年,毒素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解。唯一的解药在她手里,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让你死。”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她让你毁了我,让你把我送去庄子,让你——”

“让我保住你的命,”他说,“庄子上虽然苦,但至少你还活着。她答应过我,只要我按她说的做,她就给你解药。”

“她给了吗?”

沈渡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上一世,我死在庄子上。不是老死的,不是病死的,是毒发死的。临死前我浑身疼得像被火烧,嘴里全是血腥味,眼睛看不见东西,耳朵听不见声音。

原来不是病。

是毒。

“她从来没有给过你解药,”我说,“对吗?”

沈渡低下头。

“她骗了我,”他说,“从头到尾,她都在骗我。”

我站在侯府的书房里,看着沈渡低下去的头,看着他肩上落下的光斑,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侯爷,”我说,“那块令牌,还在吗?”

沈渡抬起头。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一次,我伸手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