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孩子在医院,医生说要尽快做骨髓配型,你能不能来一趟?”
接到许曼宁电话的时候,周叙刚从工地现场回来,外套上还沾着一点灰。电话那边很吵,有护士喊床号,有孩子哭,许曼宁的声音夹在里面,哑得不像话。
他站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过了几秒才问:“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那边一下没声了。
周叙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语气很淡:“一年前,你亲口告诉我,你怀的是沈子谦的孩子。现在孩子病了,你找我做什么?”
许曼宁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呼吸猛地乱了。
“周叙,我知道我没脸找你,可医生说孩子情况不好,亲属配型希望大一点。你先来医院,好不好?我求你了。”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
冷风从停车场穿过去,吹得他指尖发凉。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年前,他被人赶出那个家时,许曼宁说得那么笃定,连半点余地都没留。
可一年后,她哭着打来电话,说孩子等不起了。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会绕一个大圈,再把人狠狠推回原地。
周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许曼宁,有些账,不是你哭一哭就能翻篇的。”
电话那头,许曼宁终于哭出了声。
可周叙没有再听,直接挂断了电话。
去年冬天,江州下第一场冷雨的时候,周叙和许曼宁的婚姻走到了头。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电梯门打开时,楼道里一股潮湿的寒气,灯也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他推开家门,客厅灯亮得刺眼。
许曼宁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手搭在小腹上。她的母亲曹玉芬也在,脸色不算难看,甚至有点过分平静。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周叙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他换鞋的动作慢了些,问:“这么晚了,还没睡?”
许曼宁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往常的烦躁,也没有冷战时的躲闪。她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开口时连声音都稳得出奇。
“周叙,我怀孕了。”
周叙愣了一下。
结婚三年,他们不是没想过要孩子,只是这两年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僵,家里常常一句话都说不上。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他甚至来不及高兴,就听见许曼宁又说了一句。
“但孩子不是你的。”
空气像是瞬间凝住了。
周叙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电脑包。那一刻,他脑子里空了一下,连鞋都忘了换。
许曼宁看着他,继续说:“是沈子谦的。”
沈子谦。
这个名字,周叙并不陌生。
许曼宁口中的男闺蜜,大学同学,创业伙伴,懂她、会陪她聊天、能给她情绪价值的人。
以前周叙也因为沈子谦和她吵过几次。
许曼宁总说他小心眼,说男女之间不是只有那点事,说沈子谦只是朋友。
后来次数多了,周叙不想吵了。因为每次吵到最后,都会变成他不够大度、不够成熟、不够信任她。
现在看来,不是他多想,是他太能忍。
周叙把电脑包放到地上,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几秒,问:“多久了?”
许曼宁微微别开眼:“快三个月。”
周叙点了点头。
他没吼,也没砸东西,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
“所以你今天叫我回来,是想让我怎么办?”
曹玉芬在旁边终于开口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闹起来也不好看。曼宁还年轻,总不能把一辈子耗在你身上。”
周叙看向她。
曹玉芬坐得很直,像是自己站在了什么正义的位置上。
“周叙,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几年也没给曼宁什么好日子。你是上班挣钱了,可哪个男人不挣钱?你天天忙项目、跑现场,回到家跟木头一样,曼宁跟你说句话都费劲。”
“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自己也该想想。”
周叙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他这些年省吃俭用,工资卡交给许曼宁,房贷按时还,家里大小开销能扛就扛。她嫌他没本事,他就接私活多挣点;她嫌他不浪漫,他也学着订花、订餐厅,只是每次她都说他笨拙。
到头来,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她母亲还要他先反省自己。
许曼宁把茶几上的文件推了过来。
“离婚协议我已经准备好了。”
纸页滑到周叙面前,边角停在他膝盖旁边。
“房子当初首付我妈出了不少,婚后也一直是我在打理。你签字,家里那些东西你想拿的拿走,别闹得太难看。”
周叙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条款写得很清楚。
房子归许曼宁,车归许曼宁,存款两人各自名下归各自。她甚至连他放在书房那几台设备都列出来了,让他限期搬走。
看得出来,不是今天才准备的。
周叙问:“沈子谦知道吗?”
许曼宁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知道。他会负责。”
“负责什么?”
许曼宁皱眉:“周叙,你别阴阳怪气。”
“我只是问清楚。”周叙说,“他会娶你?会养这个孩子?会替你处理后面的事?”
许曼宁像是被踩中了什么,声音冷下来:“至少他不会像你这样,永远只知道讲道理。周叙,我跟你真的过够了。”
曹玉芬也在一旁添了一句:“男人没能力,就别怪女人想找条出路。”
这句话落下后,客厅安静了很久。
周叙忽然觉得没必要问了。
一个人真想走,你问她为什么,她会把你从头到脚都说成错。你问她能不能回头,她会嫌你不体面。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周叙。
两个字落下时,许曼宁明显松了一口气。
曹玉芬看见他签字,也像放下了心,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式的满意。
“这样就对了。成年人嘛,别死缠烂打。”
周叙把笔放回去,起身去了卧室。
他收东西收得很快。
几件衣服,一台电脑,一些工作资料,抽屉里几份证件。他没有碰结婚照,也没有拿床头那对陶瓷小人。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去海边玩时买的,许曼宁当时还说,要摆一辈子。
一辈子这三个字,原来也就这么轻。
拖着行李箱出门时,许曼宁站在客厅,没有送。
周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许曼宁,希望你以后别后悔。”
许曼宁眼里闪过一丝烦躁。
“你放心,我不会。”
门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冷风迎面扑来。
周叙没有回头。
他那晚住进一家快捷酒店,房间很小,窗户对着一面旧墙。凌晨两点,他坐在床边,把手机里所有和许曼宁有关的东西一项项删掉。
照片,聊天记录,纪念日提醒。
最后,他把联系人备注从“老婆”改成了“许曼宁”,然后拉黑。
做完这些,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不是舍不得。
是突然发现自己过去三年像个笑话。
他以为婚姻是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稳。许曼宁却早就把他当成了一块不合适的旧木板,嫌碍眼,嫌没用,等找到新的支撑,就一脚踢开。
离婚后的前三个月,周叙过得很狼狈。
他从原来的公司辞了职,原因很简单,许曼宁和沈子谦那点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同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些人不明说,但茶水间里的议论,他不是没听见。
“听说他老婆跟别人跑了。”
“男的太老实也不行。”
“孩子都不是他的,啧。”
周叙听过两次,第三次直接递了辞职信。
他不想在一群人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里过日子。
刚开始创业的时候,他租了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八层。没有前台,没有会议室,门口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公司名,胶带都贴歪了。
他做智能安防和弱电集成,懂技术,也懂现场,可做公司不是只会干活就行。
客户要陪,账要催,方案要改,施工队要盯。
最难的一次,项目验收前夜系统突然掉线,甲方第二天一早就要领导来检查。周叙带着两个临时工在地下车库里折腾到凌晨四点,冷得手指都僵了,最后靠一根一根排查,把问题硬扛过去。
那天早上,甲方验收通过,负责人拍着他的肩说:“小周,你这人靠谱。”
周叙笑了笑,转身上了车,在车里睡了二十分钟,又赶去下一个现场。
他没时间崩溃。
也没资格矫情。
钱是借来的,办公室是租的,员工工资要发,尾款要催,项目一旦出问题,前面全白干。
他就这么一点点熬。
春天接小单,夏天跑市场,秋天终于做成了一个社区智能门禁改造项目。那个项目不算大,但业主委员会评价很好,后来连续给他介绍了几个物业客户。
到第二年冬天,周叙的公司已经搬进了新写字楼。
面积不大,但有了独立会议室,有了展示墙,也有了十来个人的团队。门口的公司标识不再是打印纸,而是正儿八经的亚克力字。
那天晚上,周叙刚签下今年第三个项目。
合同金额不算顶大,但利润不错,后续还可能接二期。团队里几个年轻人高兴得不行,嚷着让周叙请宵夜。
周叙难得没拒绝。
他正准备下楼,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听见许曼宁的声音时,脚步顿住了。
“周叙,是我。”
一年不见,她声音变了很多。以前许曼宁说话总带点骄矜,哪怕是求他做事,也像是理所当然。可这一次,她声音抖得厉害,里面全是慌。
她说:“孩子得了白血病。”
周叙没回应。
许曼宁像怕他挂电话,急忙往下说:“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要先化疗,可情况不太好,后面可能要骨髓移植。周叙,你能不能来医院做个配型?”
那一瞬间,周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问:“沈子谦呢?”
许曼宁沉默了。
周叙就懂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他不是会负责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周叙,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你恨我,你也先来看看他,好不好?”
周叙说:“许曼宁,你到底凭什么觉得,我该去救沈子谦的孩子?”
这句话说完,那边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许曼宁才哑着嗓子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叙的眼神冷了下去。
“那是哪样?”
许曼宁哭着说:“你来医院,我跟你说清楚。”
周叙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去医院。
不是他冷血,是他不想再被许曼宁牵着走。
当年她说孩子不是他的,他签字走人。现在她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又想让他立刻赶过去。
凭什么?
第二天下午,许曼宁和曹玉芬找到了他的公司。
前台进来通报时,周叙正在和陈放核对施工计划。
“周总,外面有两位女士,说是认识您。”
周叙抬眼,心里已经猜到了。
“让她们进来。”
许曼宁进门时,明显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周叙现在会是这样。
办公室干净明亮,墙上挂着几个项目案例,外面工位上有人打电话,有人看图纸,打印机一直响。周叙坐在办公桌后,穿着深色衬衫,神色平稳,和一年前被她赶出家门时完全不同。
曹玉芬的反应更明显。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许曼宁先开口:“周叙,孩子真的等不起了。”
周叙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脸色灰白,眼下一片青。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说起沈子谦时眼里带光、觉得自己终于找到更好生活的女人。
曹玉芬也跟着说:“周叙,以前的事,是我们有不对的地方。可孩子无辜,你不能见死不救。”
周叙听到这句话,抬了抬眼。
“孩子是谁的?”
许曼宁的脸瞬间白了。
曹玉芬张嘴想接话,却被周叙打断。
“我问许曼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曼宁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却只说:“你先去医院做配型,其他的我以后都告诉你。”
周叙往后一靠,声音很淡:“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许曼宁猛地抬头:“周叙!”
“当初你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现在就别含糊。”周叙看着她,“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许曼宁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周叙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不知道。
多荒唐的答案。
当初她说孩子是沈子谦的,说得那么斩钉截铁,逼他签离婚协议,逼他离开那个家。现在孩子病了,她却说不知道。
曹玉芬在旁边急了:“曼宁那时候也是糊涂,她以为……”
“以为什么?”周叙冷冷看过去,“以为只要说孩子不是我的,我就会体面退出?以为沈子谦真会娶她?以为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也查不到真相?”
曹玉芬脸色涨红,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许曼宁哭得肩膀发抖。
“周叙,我知道错了。”
周叙没有心软。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没路走了。”
这句话很重。
许曼宁像被打了一巴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周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想让我去医院,可以。先做亲子鉴定。”
许曼宁怔住。
周叙继续说:“司法鉴定。你、我、孩子都到场。结果出来,如果孩子和我有生物学关系,我会配合治疗。如果不是,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曹玉芬急忙说:“现在孩子情况这么急,哪还有时间做这些?”
周叙看着她:“加急一天就能出。”
曹玉芬被噎住。
许曼宁却迟迟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文件袋,像盯着一把刀。她当然知道,一旦做了鉴定,当年她撒的那个谎就再也盖不住了。
周叙看穿她的犹豫,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你可以不做。门在那边。”
许曼宁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绝望:“你一定要这样逼我吗?”
周叙平静地说:“许曼宁,我只是在确认事实。”
“你当年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可没问过我疼不疼。”
这句话落下,许曼宁终于低下了头。
第二天上午,司法鉴定中心。
许曼宁抱着孩子来的。
孩子叫程晓川,户口跟着许曼宁姓。小小一个人,瘦得让人心里发紧,头发已经掉了不少,戴着一顶柔软的小帽子,脸色苍白,眼睛却很大。
周叙第一次见到他时,脚步停了一下。
孩子趴在许曼宁肩上,没什么力气,只是睁着眼看他。
那一眼,让周叙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很快移开视线。
手续办得很快,采样,签字,确认身份。
许曼宁全程沉默,只有在工作人员念出“亲子关系鉴定”几个字时,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四点,结果出来。
工作人员把报告递给周叙。
周叙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结论那一行。
支持周叙为程晓川的生物学父亲。
短短一句话,把过去一年所有荒唐都钉死了。
许曼宁站在旁边,像是连呼吸都不会了。
曹玉芬看见结果,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捂着嘴,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
周叙合上报告,抬头看向许曼宁。
许曼宁眼泪滚下来,嘴唇抖得厉害。
“周叙,我……”
周叙打断她:“去医院。”
他没有骂她。
不是不恨,而是这时候骂她没有用。
孩子是真的病了。
孩子也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医院,医生很快安排配型检查。
血液科病房里到处都是消毒水味,走廊尽头有家属坐在地上哭,有老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周叙以前很少来这种地方,可那天站在病房外,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程晓川不是一个“麻烦”,也不是许曼宁用来求他的筹码。
那是他的儿子。
一个才一岁多,就被病痛折腾得没了力气的孩子。
抽血时,程晓川在病房里哭,声音细细的,哭几下就没力气了。许曼宁抱着他,一边哄一边掉眼泪。
周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晚上,配型结果出来。
医生说:“情况不错,配型相合度很高,可以准备后续方案。”
许曼宁听完,像是终于撑不住,扶着墙哭了出来。
曹玉芬也哭,边哭边看周叙,那眼神里全是愧疚和难堪。
周叙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做?”
医生说还要评估孩子身体状态,也要做供者检查,最快也要一段时间准备。
周叙点头:“我配合。”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许曼宁跟在他后面,低声说:“谢谢你。”
周叙停下脚步。
走廊的灯很白,把他的脸照得冷静又清楚。
他说:“许曼宁,我不是帮你。”
许曼宁眼泪还挂在脸上,愣愣看着他。
周叙说:“我是救我儿子。”
许曼宁的脸色一下惨白。
她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
沈子谦是在第三天出现的。
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看起来还是从前那副温和体面的样子。只是站在病房门口时,他明显有些局促。
许曼宁看见他,眼神瞬间冷了。
“你来干什么?”
沈子谦看了看病房里,又看了一眼周叙,低声说:“我听说孩子情况稳定些了,过来看看。”
许曼宁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看。
“稳定?你知道他这几天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医生找家属谈话的时候你人在哪吗?”
沈子谦脸上挂不住:“曼宁,我也有难处。”
“你的难处就是一直躲着不签字,不做检查,不接电话?”
沈子谦皱眉,压低声音:“你别当着外人这样说。”
许曼宁抬手指着周叙,声音发抖:“外人?孩子亲生父亲在这里,你说他是外人?”
沈子谦脸色一下变了。
他看向周叙,又看向许曼宁,眼里闪过一丝难堪,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轻松。
周叙看明白了。
沈子谦或许早就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所以他不敢担责任,不敢做配型,不敢把自己绑进这场病里。所谓负责,不过是风平浪静时说几句好听话。真到了要花钱、要签字、要面对风险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
许曼宁也看明白了。
她盯着沈子谦,眼泪慢慢涌上来。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负责,对不对?”
沈子谦没说话。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许曼宁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沈子谦,我为了你离婚,为了你跟所有人闹翻,我妈都以为你会娶我。结果孩子一病,你就躲。你真厉害。”
沈子谦被说得脸色难看,声音也沉下来。
“当初不是我逼你离婚。你自己说跟周叙过不下去,说他没本事,说他让你丢人。许曼宁,你别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这话一出,许曼宁整个人僵住。
曹玉芬从病房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叙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很累。
他没兴趣看他们撕破脸。
有些真相并不高贵,也不复杂。
不过是一个女人嫌旧日子不够亮,一个男人贪一时新鲜,一个母亲推波助澜。等风浪来了,谁也不想承担后果。
周叙转身要走,沈子谦却忽然叫住他。
“周叙。”
周叙回头。
沈子谦勉强扯了扯嘴角:“不管怎么说,孩子现在有你在,也算……”
“闭嘴。”周叙打断他。
沈子谦脸色一僵。
周叙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冷得很清楚。
“你不配提孩子。”
那之后,沈子谦再也没来过医院。
后续检查和准备持续了半个多月。
周叙公司医院两头跑。白天开会、看方案、处理客户问题,晚上来医院签字,听医生讲治疗风险。陈放看他脸色不好,劝他休息两天。
周叙只说:“事情还没完。”
他不是铁打的。
做供者检查那几天,他也疲惫,也烦躁,也会在深夜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抽半支烟。只是每次想到病房里那个小小的孩子,他又把烟按灭。
程晓川开始慢慢认得他。
周叙去病房时,他会转头看过来,有时候还会伸出手,嘴里含含糊糊叫不清。
许曼宁在旁边轻声教:“叫爸爸。”
周叙听见这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程晓川声音很轻,像小猫似的:“爸……”
许曼宁眼眶一下红了。
周叙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小手。那只手太小,凉凉的,轻轻攥住他的手指。
那一刻,周叙心里那块硬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可以不原谅许曼宁。
但他没法不认这个孩子。
移植那天,许曼宁一早就在手术区外等。
她眼睛红肿,整个人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曹玉芬坐在旁边,双手合十,不停小声念着什么。
周叙进准备区前,许曼宁拦住他。
她看着他,嘴唇抖了很久,才说:“周叙,对不起。”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我错了你原谅我吧”,也没有拿孩子逼他。
只是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叙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你欠了很久。”
许曼宁眼泪一下掉下来。
周叙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医生出来说情况稳定时,许曼宁直接蹲在地上哭到站不起来。曹玉芬扶着她,也哭得说不出话。
周叙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病房外的灯很暗,他睁眼看见许曼宁坐在旁边。她像是守了很久,眼睛里全是血丝。
见他醒了,她慌忙站起来:“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周叙声音有些哑:“孩子呢?”
许曼宁眼泪又要掉:“医生说先观察,目前还好。”
周叙嗯了一声。
许曼宁站在原地,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敢说。最后,她只是把水杯递过去,小心翼翼问:“你要不要喝点水?”
周叙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们之间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可这种安静,不再是过去婚姻里的冷战,而是隔着一条再也回不去的河。
半个月后,程晓川的指标一点点稳定下来。
虽然还需要长期复查和后续治疗,但医生说恢复趋势不错。那天阳光难得好,照进病房时,程晓川靠在床上,手里抓着一个小玩具,精神比前些天好了许多。
周叙进门时,他看见周叙,竟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虚弱,但确实是笑。
周叙走过去,给他整理了一下帽子。
许曼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出院前一天,许曼宁把周叙叫到住院部楼下。
江州的冬天还是冷,风吹过来,带着医院门口那种混杂的药味和烟味。许曼宁裹着外套,整个人显得很单薄。
她低声说:“手续我已经在办了。孩子的父亲信息,户籍资料,该改的都会改回来。以前我跟别人说过的那些话,我也会自己去解释。”
周叙点了点头:“应该的。”
许曼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迟来的后悔。
“周叙,如果当初我没那么蠢,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
周叙沉默了一会儿。
“许曼宁,没有如果。”
许曼宁的眼泪慢慢涌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也是。”
过了几秒,她又问:“以后你会来看晓川吗?”
“会。”周叙说,“我是他父亲,该尽的责任我会尽。”
许曼宁眼里刚亮起一点东西,周叙又补了一句。
“但也仅此而已。”
那一点光,很快暗了下去。
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会做父亲,会陪孩子复查,会承担该承担的费用,也会在孩子需要时出现。
可他不会再做她的丈夫。
不会回头,也不会重新给她一个家。
许曼宁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周叙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许曼宁忽然叫住他:“周叙。”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许曼宁站在风里,哑着嗓子说:“你现在过得很好,我替你高兴。”
周叙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不远处车来车往的路口,平静地说:“我过得好,不是为了让谁后悔。”
说完,他离开了医院。
后来,周叙的生活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
公司新项目开工,团队忙得脚不沾地。陈放偶尔会发现,周叙的日程表里多了几条医院复查提醒。到了时间,周叙会提前把工作安排好,开车去医院。
程晓川恢复得还不错。
小孩长得慢,但眼睛越来越亮。熟悉周叙以后,会在他来时伸手要抱。周叙抱孩子的动作一开始很生,后来慢慢也熟了。
许曼宁每次见到他,都很安静。
她不再提复婚,不再哭着求原谅,也不再试图解释当年的事。她像是真的学会了闭嘴,学会了把该做的事一点点做好。
曹玉芬见到周叙时,也再没有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有一次复查结束,她在走廊里低声对周叙说:“以前是我看错了人,也看轻了你。”
周叙只回了一句:“过去了。”
是真的过去了。
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
而是那些羞辱、背叛、愤怒,曾经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可日子走到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背着它们往前了。
有些人做错事,自然会被自己的选择反噬。
他没必要站在原地等着看。
那年年底,公司拿下一个新的大项目。
签约那天,会议室里阳光很好。甲方负责人和周叙握手,说:“周总,合作愉快。”
周叙笑了笑:“合作愉快。”
合同签完后,陈放在外面起哄,说晚上必须请客。周叙难得没有板着脸,只说:“把活干漂亮,奖金少不了。”
一群人笑得很热闹。
周叙回到办公室,手机亮了一下。
是许曼宁发来的照片。
程晓川坐在床边,戴着小帽子,手里拿着画笔,在纸上画了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
下面还有一行许曼宁发来的字:晓川今天复查指标很好,他说想你了。
周叙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周末去看他。
发完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是江州冬日少有的晴天,楼下车流不断,远处高楼的玻璃映着光。
一年前,他拖着行李箱离开那个家,以为自己的人生被人砸碎了。
后来才知道,碎掉的只是他误以为坚固的东西。
真正属于他的路,反而是在那一夜之后,才一点一点清楚起来。
人这一生,总会遇见几场冷雨。
有些雨淋完,会让人病一场。
有些雨淋完,却会让人彻底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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