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那天,杨家山老屋门口的春联还是杨翠花自己贴的,红纸边角微微翘起,像她说话时总抿一下的嘴角。小杨总蹲在门槛上剥糖纸,没等糖化开就塞进嘴里,含糊着问:“爸今年真不回来?”——这孩子问了第二年。
没人拍视频,也没人直播,但村里人心里都掐着日子:去年除夕,超小厨的米线店关了堂食,只留后厨亮灯熬骨汤;前年也是,杨翠花一个人带孩子跨过雪地,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直到山坳拐弯处才消失。大姐夫呢?这两年,连杨家山祠堂祭祖的族谱合影里,都空着一个位置。
最早那会儿,谁不夸这小两口?超小厨刚盘下镇上那家老米线店,大姐夫扛着梯子爬高刷漆,水泥灰蹭满脖颈,大姐端茶送水,两人蹲在脚手架下分一碗酸辣粉,热气腾腾的。后来大姐去店里管账,大姐夫顺手把店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锯了改做招牌——木屑飞进他袖口,杨翠花笑着拍,镜头晃得厉害,但看得见眼里有光。
可不知从哪天起,视频里只余下杨翠花系围裙、切酸菜、哄小杨总写作业的背影。过年不回,寒暑假孩子送外婆家“托管”,连婷妹随口一句“他现在忙”,都让人愣三秒——原来不是装修队包活,是推着三轮车,在镇东头夜市支摊卖串串。铁皮车厢喷着“翠花家秘制”的红漆字,竹签插在泡椒坛沿上,辣椒面是现舂的,他边串边揉手腕,镜头没拍脸,只拍到一双裂口的手套,食指关节处磨得发亮。
有人刷到他新发的摊位视频,在底下敲:“身体好利索啦?”他回了个“嗯”,又补一句:“都好。”——可“都好”这两个字,像扔进深井的石子,连个回声都听不真。小杨总去年暑假被送去舅舅家,临走前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牛肉,仰头问:“爸为啥不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杨翠花没答,只把他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
前两天路过夜市,我瞅见那辆三轮车,炉火正旺,油星子滋啦作响。他低头翻签子,背微驼,围裙下摆沾着一点干掉的辣椒油渍。我没上前打招呼。有些“都在一起”,未必非得同框;有些“一切都好”,也未必非要开口说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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