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苏锦收到林越的消息:他考上省厅了,明天回来收拾东西,以后就不住这个家了。

那一行字很短,短得像一把薄刀,轻轻一下,就把苏锦这五年里装出来的体面割开了。

手机屏幕亮着,她坐在床上,半天没眨眼。

林越

她的丈夫。

也是她口中那个“没本事”“没前途”“只会混日子”的上门女婿

五年了,他在这个家里低眉顺眼,工资不高,话也不多,每天早起做饭,下班买菜,晚上收拾厨房,周末拖地洗衣服。苏锦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到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可现在,他说他考上省厅了。

省厅。

这两个字砸下来,苏锦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把消息又看了一遍,怕自己看错。可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没有错,也不是玩笑。

“苏锦,我考上省厅了。明天上午回去拿点东西,麻烦你在家。”

语气很客气。

客气得不像夫妻。

更像两个认识多年、关系却早就淡了的人。

苏锦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你什么时候考的?”

删了。

“怎么不跟我说?”

也删了。

最后屏幕上什么都没留下。

她有什么资格问呢?

这五年,她连他几点睡、几点起、在次卧里干什么都没关心过。她只知道他每个月五千多工资,扣掉社保到手没多少;只知道他买不起好衣服,穿来穿去就那几件;只知道她带他出门的时候,别人问起他工作,她总觉得脸上无光。

她甚至不愿意让他跟自己睡一个房间。

结婚不到半年,她就把林越赶去了次卧。

理由说得很轻巧:“你打呼,我睡不好。”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因为他打呼。

是因为她嫌弃他。

嫌他一个大男人没出息,嫌他住进她家还没给她撑起面子,嫌亲戚聚会时别人夸谁谁老公年薪几十万,她只能干笑。

一开始林越还解释,说自己会努力,会慢慢来。

后来他就不说了。

苏锦以为他认命了。

原来,他不是认命,他是在憋着一口气,熬了整整五年。

手机忽然又震了。

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苏锦点开,母亲的声音又急又高:“苏锦,林越考上省厅了?你怎么不早说啊?你爸刚接到老同事电话,人家都来恭喜了,说你家女婿真争气!小越呢?你让他接电话,我跟他说两句。”

苏锦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她想回一句“他不在”,可字打不出来。

母亲又发来一条:“你们俩别闹脾气啊,这么大的喜事,明天回家吃饭,我给小越做红烧肉。”

苏锦看着“红烧肉”三个字,眼睛一下子酸了。

林越最爱吃红烧肉。

以前母亲做了,总会给他夹两块,说他太瘦,让他多吃点。

那时林越会不好意思地笑,低头扒饭。

苏锦却常常冷着脸说:“吃什么都不长本事。”

那句话她说得多了,自己都忘了,可林越一定记得。

天快亮时,苏锦还是没睡。

她起床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的时候,林越也是会笑的。

他会在早上把粥端到她手边,会在她加班回来时给她热汤,会在下雨天拿着伞去公交站接她。那时候他话不多,可眼睛里是亮的。

后来那点亮慢慢没了。

被她一句一句难听话磨没了。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苏锦站在门口,手心都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林越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肩上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空行李袋。人还是那个人,可又好像不是了。

他比以前更瘦,脸上棱角明显了些,眼睛里有红血丝,看起来像一夜没睡。但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怨,也没有喜。

“我来拿东西。”他说。

苏锦往旁边让开。

林越进了门,没有换拖鞋,直接走向次卧。

苏锦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次卧的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潮气扑出来。这个房间不大,靠墙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一个小衣柜。床单是苏锦不要的旧床单,花色已经洗得发白。桌上放着一摞书,旁边还有一个已经掉漆的保温杯。

苏锦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陌生。

明明这间屋子就在她家里,可这五年,她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从来不知道,林越的桌子上堆了这么多书。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高分范文》《面试真题解析》……

一本一本,边角都卷了,书页上写满了笔记。

林越蹲下,把书装进行李袋里。

苏锦忍不住问:“你考了几年?”

林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五年。”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落在苏锦心上。

她嘴唇动了动:“从什么时候开始?”

林越没有看她:“你让我睡次卧那天。”

苏锦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天她记得。

她站在主卧门口,把他的枕头和被子扔出来,说:“你去次卧吧,我看见你就烦。”

林越当时抱着被子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进了次卧。

原来就是从那天开始。

他把委屈咽下去,把羞辱咽下去,然后在这间又冷又窄的小屋里,一页一页地看书,一年一年地考试。

苏锦眼眶红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越把最后一本书放进袋子,拉上拉链。

“告诉你干什么?”他抬头看她,语气很淡,“让你多笑我几句?”

苏锦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想反驳,可没有一个字站得住脚。

因为她真的会。

如果五年前林越说他要考省厅,她大概会冷笑,说:“你先把自己那点工资涨上去再说吧,别白日做梦。”

林越起身,打开衣柜。

里面衣服少得可怜,两件衬衫,一条西裤,一件旧羽绒服,还有结婚时穿过的那套西装。

他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得很整齐。

苏锦看着那件西装,忽然想起婚礼那天。

林越站在台上,紧张得手都在抖。他拿着话筒对她说:“苏锦,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那时候台下都在鼓掌,她也笑了。

可后来呢?

她把那句“一辈子对你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从来没想过,他也是个人,也会累,也会疼。

林越收拾得很快,十几分钟就装好了所有东西。

他的全部家当,居然只装了一个行李袋和一个背包。

他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苏锦穿着婚纱,笑得明艳,林越站在她身边,眼里全是她。

现在照片还挂着,人却已经走到尽头。

林越说:“有些证件我拿走,剩下的东西你处理吧。”

苏锦听出不对:“什么证件?”

林越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房子是你爸妈的,我不要。囡囡的抚养权你先带着,我会按月给抚养费,也会定期来看她。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走法院。”

苏锦脑子一空。

离婚

这两个字她不是没说过。

吵架的时候,她说过很多次。

“过不下去就离啊。”

“你以为我离了你没人要?”

“你这种男人,谁稀罕?”

每一次林越都沉默,或者低声说:“别说气话。”

她以为他不敢离。

现在他真的把协议放到她面前,她却慌了。

“林越。”她声音发颤,“一定要这样吗?”

林越看着她,眼神没有波澜。

“苏锦,我们其实早就不像夫妻了。”

一句话,把她所有侥幸都堵死了。

门口传来钥匙声。

母亲带着囡囡回来了。

囡囡五岁,穿着粉色小外套,一进门就喊:“爸爸!”

她扑过去抱住林越的腿。

林越蹲下,把她抱起来,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点。他亲了亲囡囡的额头,声音很轻:“囡囡乖。”

囡囡搂着他的脖子:“爸爸,外婆说你考上好工作了,好厉害!那你今天陪我玩吗?”

林越眼眶红了一下。

“爸爸今天有事,不能陪太久。”

囡囡小脸垮下来:“那你晚上回来吗?”

屋子里安静了。

苏锦看着林越。

林越也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声对囡囡说:“爸爸以后在省城上班,不能天天回家了。但是爸爸会来看你,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囡囡听不太懂,只知道爸爸要走,眼泪一下子掉出来。

“我不要爸爸走。”

林越抱紧她,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苏锦站在旁边,心像被什么拧着。

母亲看出了不对,脸色也变了:“小越,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越把囡囡交给母亲,拎起行李。

“妈,我先走了。”

母亲追了一步:“饭还没吃呢,我买了菜……”

“不吃了。”林越勉强笑了笑,“以后有机会再吃。”

他说完,拉开门。

囡囡哭着喊:“爸爸!”

林越脚步停住,肩膀微微一颤,但他没回头。

门关上后,囡囡哭得撕心裂肺。

苏锦站在原地,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林越不是闹脾气。

他是真的不要这个家了。

母亲把囡囡哄睡后,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得厉害。

“苏锦,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对他的?”

苏锦低着头不说话。

母亲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人家考上省厅,多大的喜事!你倒好,喜事变离婚。你是不是疯了?”

苏锦眼泪掉下来。

她把这五年的事,一点点说了。

说自己怎么嫌林越穷,怎么把他赶去次卧,怎么在亲戚朋友面前不给他脸,怎么把他的付出都当成应该。

母亲听完,整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苏锦,你真是把好日子作没了。”

这句话不重,却比骂她一顿还让她难受。

当天晚上,苏锦一个人坐在次卧。

她打开林越留下的抽屉,里面有几张草稿纸,还有一支用到快没墨的笔。

草稿纸上不是题,而是一些零碎的话。

“今天苏锦说我没出息,我没回嘴。等考上再说。”

“囡囡今天叫我爸爸,突然觉得再难也能撑。”

“面试名单没进,难受。不能哭,明天继续。”

“如果有一天离开这里,希望自己不要回头。”

苏锦看到最后一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原来他早就想走了。

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

是这五年里无数个夜晚,他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把自己拉回来。

她坐在那张小床上,伸手摸了摸被子。

被子很薄,床板也硬。

她忽然想起冬天的时候,主卧空调开得很暖,她裹着厚被子睡觉。林越在次卧没有空调,她嫌麻烦,也嫌浪费电,从来没说过给他买一台取暖器。

他生病那次,咳嗽了半个月,她只说:“别把病气带到主卧来。”

苏锦捂住脸,哭到喘不上气。

第二天,她去了林越原来的公司。

那是一栋旧写字楼,楼道里灯坏了两盏,墙皮也脱落。苏锦站在三楼人事办公室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里面一个年轻男孩抬头问:“你找谁?”

“我找林越。”

男孩愣了一下:“林越哥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