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二号,我妈李桂芳头七刚过,我姨妈李桂香就打来电话,张口让我继续给她每个月两千五百块生活费。
我当时正蹲在卧室地上,翻我妈留下来的一个旧铁盒子。
那盒子是那种月饼盒,边角都锈了,盖子上还印着掉色的牡丹花。我妈以前总说,家里零碎东西别乱放,针线、纽扣、发票、老照片,都塞这里头。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敢碰。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听见楼下有人喊卖豆腐脑,声音拖得老长,我忽然就想把柜子收拾收拾。
铁盒子一打开,里头一股旧纸味儿。
最上面是一沓医院缴费单,厚厚一叠,像刀片一样扎眼。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我小时候扎羊角辫的,有我妈年轻时候在纺织厂门口照的,还有一张,是我妈和姨妈李桂香的合影。照片里我妈站在旁边,笑得有点拘谨,姨妈挽着她的胳膊,脸朝镜头,笑得特别亮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大姨妈。
我手一顿,心里其实已经有点烦了。不是我不讲亲情,是我妈住院那阵子,她来得太少,也太像外人。可人刚走,我也不想把话说难听,就接了。
我说:“姨妈。”
她那边一点停顿都没有,像是早就把话背好了:“楠楠啊,你妈没了,可她以前答应我的生活费不能断。这个月都十二号了,两千五你啥时候给我打过来?”
我愣了两秒。
真的,就两秒。
然后我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胸口堵得厉害,不笑一下就喘不上气的笑。
我说:“姨妈,我妈刚下葬没几天,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个?”
她声音立马高了:“那不然呢?人死了事情还得继续过呀。你妈活着的时候说过,她管我。她现在不在了,你是她闺女,你替她尽这个责任,不是应该的吗?”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柜门,手里还捏着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李桂芳和李桂香,一个软和,一个精明,像两条从小拧在一起的绳子,拧到最后,一条都快断了,另一条还想着继续拉。
我说:“姨妈,你先别急着跟我要钱。咱俩今天把话说清楚。我妈到底欠你啥,你又到底凭啥要我给你养老。”
我叫王楠楠,今年三十五岁,在县城惠万家超市当收银员。每天早上八点到岗,晚上有时候九点才下班,站一天,腿肚子都不是自己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多,遇上节假日能多点补贴,平时也就够吃够用。
我妈叫李桂芳,去年冬天查出来胃癌,晚期。她没熬过那个年,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走的。外头有人放烟花,医院走廊里都是消毒水味儿,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点一点没了气。
我妈这一辈子,说起来就是两个字:硬扛。
她三岁没了爹,二十来岁没了娘,后来嫁给我爸,以为日子能有个依靠,结果我爸不是东西。我三岁那年,他跟一个卖服装的女人跑了。走之前,家里那点钱也被他卷干净了,连我妈藏在米缸底下的二百块都没留下。
我对我爸印象很浅,只记得他身上总有酒味,还有一次他摔门出去,把我吓得哭,我妈抱着我,坐在床边哄了我很久。后来他再也没回来,我妈也没再提过他。有人劝她再找一个,她说算了,男人靠不住,我还有闺女。
那时候我妈在纺织厂上班,车间里灰大,机器声音大,回家耳朵都嗡嗡响。她白天上班,晚上接点缝补活儿,给人改裤脚、缝被罩,一针一线挣几毛几块。我小时候总看见她坐在台灯底下,眼睛眯着,手指头被针扎破了,就放嘴里吮一下,接着缝。
我问她疼不疼。
她说:“不疼,妈皮厚。”
其实哪有人皮厚,不过是没法喊疼。
我妈有个亲姐姐,就是李桂香,比她大四岁。我外婆在世的时候,总说大女儿嘴甜,小女儿心软。嘴甜的那个,后来日子过得不差;心软的那个,一辈子被人拿捏。
姨妈年轻时候嫁给了周建国,也就是我姨父。姨父早年跑运输,后来开了个小五金铺,卖水管、电线、螺丝钉,店面不大,但比我们家强多了。他们住城南,有院子,有两层小楼,逢年过节门口贴的大红对联都比别人家的宽。
我小时候最怕去姨妈家。
倒不是她打我骂我,她那人聪明,表面上不会让你抓住错处。她会笑着说:“楠楠又瘦了,你妈不会养孩子啊。”或者当着亲戚的面夹一块肉给我,说:“多吃点,在家吃不着吧?”
那种话,你说她坏吧,她还笑眯眯的;你说她好吧,听着又像针扎。
我妈从来不吭声。
有一年我上小学三年级,学校要交书本费,八十六块钱。我妈那个月工资拖了半个月没发,家里实在拿不出来。她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一张十块、几张一块,还有一把硬币,数来数去不够。
第二天她带我去了姨妈家。
我记得那天风特别大,吹得路边塑料袋满地滚。我妈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我坐在后座,手抱着她的腰。她的棉衣很薄,风从袖口钻进去,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抖。
到了姨妈家,姨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们,她脸上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桂芳来了?咋不提前说?”
我妈站在院门口,声音很低:“姐,我想跟你借点钱,楠楠学校要交费,我这阵子手头紧。”
姨妈把被子往绳上一搭,回头往屋里看。姨父坐在屋里看电视,听见这话,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扔,说:“又借?”
就两个字,我妈的脸一下红了。
姨妈赶紧说:“你别听你姐夫的,他就那脾气。”说完进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五十块出来,塞给我妈,“妹啊,不是姐不帮你,家家都有难处。五十你先拿着,剩下的你再想想办法。”
我妈接钱的时候,手都不敢伸直,好像那五十块烫人。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句话没说。到家以后,她把五十块压在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我压岁钱里的三十多块,凑齐了第二天给我交上。
那时候我小,但我记得清楚。因为从那以后,我妈再没开口跟李桂香借过一分钱。
后来纺织厂效益越来越差,我妈下岗了。下岗那天,她领回来一个搪瓷盆和两条毛巾,说是厂里发的安慰品。我看她坐在床边摸那盆,摸着摸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可哭完,第二天她就去找活。
她卖过早点,给饭店洗过碗,在小区里给人打扫卫生,还去冷库里拣过冻货。冬天手上裂口子,贴胶布都贴不住,洗碗的时候一碰热水就钻心疼。她怕我看见,总把手揣兜里。
我上初中那会儿,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我妈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衣服,她边洗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喊了声妈,她吓一跳,说:“你咋醒了?快睡去。”
我说:“你也睡吧。”
她笑笑:“妈不困。”
可她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妈就是这么把我养大的。她没本事说漂亮话,也不会求人办事,她只会干活,省钱,咬牙。别人家孩子周末去公园,她带我去菜市场,挑快收摊时便宜的菜。别人家买新衣服,她把邻居不要的衣服拆了改小给我穿。我小时候也埋怨过,觉得自己啥都比别人差。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她已经把能给的都给我了。
我大专毕业后在省城待过一年,没混出名堂,回了县城。结过一次婚,没过好,离了。离婚那天,我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去哪儿。打电话给我妈,她只问一句:“吃饭了吗?”
我说没。
她说:“回家,妈给你煮面。”
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晒过,有太阳味儿。她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给我,说:“离了就离了,天塌不下来。你还有妈。”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掉进碗里,咸得要命。
那几年我们娘俩日子反倒安稳了些。她退休金一千八,我工资两千多,房子虽旧,好歹不用租。我们不富裕,但也不缺饭吃。逢周末,我会买点排骨,她炖汤;发工资了,我给她买双棉鞋,她嘴上嫌贵,穿上就舍不得脱。
如果不是李桂香后来回来搅和,我妈也许能轻松几年。
前年秋天,姨父周建国出了事故。那天他去乡下送货,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蹭翻了,送到医院已经不行。姨妈哭得死去活来,办丧事的时候,我妈忙前忙后,守灵、做饭、接亲戚,比谁都上心。
我表哥周明在外地打工,丧事办完后,想把李桂香接过去住。起初姨妈还挺愿意,跟人说儿子孝顺,要接她享福。结果去了半年不到,又回来了。
她跟儿媳妇处不来。
说到底,李桂香这辈子被人让惯了。她到了儿子家,嫌儿媳妇不会做饭,嫌孩子吵,嫌房子小,嫌城里菜贵。儿媳妇忍了几个月,最后吵起来。周明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只能把她送回县城。
她回来的那天,直接来了我家。
我下班进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妈坐旁边,一会儿给她倒水,一会儿拍她背,嘴里说:“姐,别哭了,回来就回来,咱不受那气。”
李桂香抬起头,眼皮肿着,看着我妈说:“桂芳,我现在就剩你了。儿子靠不住,媳妇更靠不住。你是我亲妹妹,你不能不管我。”
我妈说:“姐,你有房子,有退休补贴,咋就没人管了?”
姨妈一下急了:“我那点钱够干啥?水电气不要钱?吃药不要钱?再说我一个老太太,心里难受,身边总得有人惦记吧。”
我妈叹气:“那你常来吃饭,咱姐妹俩说说话。”
可李桂香要的不是吃饭说话。
她说:“桂芳,你每个月给我拿两千五吧。我也不多要,就够我生活。”
我在厨房门口听见这句,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我妈一个月才一千八退休金,她居然开口要两千五。那不是帮衬,那是吸血。
我当场就说:“姨妈,你是不是算错了?我妈自己都没两千五。”
李桂香看我一眼,脸拉下来:“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我说:“我三十多了,不是小孩。再说这钱要从我们家出,我凭啥不能说?”
我妈赶紧瞪我:“楠楠,少说两句。”
李桂香就开始抹眼泪,说自己命苦,说年轻时候怎么照顾妹妹,说外婆走得早,她这个当姐姐的没少操心。她说着说着,我妈眼圈就红了。
我知道坏了。
我妈这人,最怕别人提旧情。尤其李桂香一提小时候背她去卫生所,一提冬天把半个窝头让给她,我妈就心软。那些事是真是假,有几分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妈记了一辈子。
后来她们谈了很久。
最后从两千五降到两千。
我妈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吵得很凶。我说:“妈,你是不是傻?她有儿子,她有房,她有手有脚,凭啥让你养?你自己过得宽裕吗?”
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衣角,小声说:“楠楠,她是我姐。”
我说:“她是你姐,不是你债主。”
我妈抬头看我,眼神特别累:“你不懂。人到我这个岁数,身边亲人越来越少了。她再不好,也是跟我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她现在难,我要是真不管,我晚上睡不着。”
我气得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每个月一号,我妈雷打不动给李桂香转两千块。我工资里原本给家里一千生活费,后来变成一千二、一千三。可钱就是不够。菜买少了,肉不敢吃了,电暖器也不开了。
我妈嘴上说没事,身体却越来越差。
她以前爱吃软米饭,爱吃红烧鱼,爱吃我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后来为了省钱,她经常煮一锅面条,放点青菜叶,自己一吃就是两顿。我买肉回来,她总把肉夹到我碗里,说她牙不好,咬不动。
我说:“你就是舍不得吃。”
她笑:“妈都多大岁数了,吃啥不一样?”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可我说不过她。
李桂香拿钱之后,倒像真成了我们家的半个主人。她隔三差五来吃饭,进门鞋也不换,往沙发上一坐就喊:“桂芳,给我倒杯热水。”吃饭时嫌汤淡,嫌菜老,嫌米饭硬。吃完碗一推,嘴一擦,走人。
有一次我加班回来,看到我妈一个人在厨房洗一大堆碗,腰弯得都直不起来。我问:“姨妈又来了?”
我妈说:“嗯,吃过走了。”
我看见灶台上还有鱼刺和鸡骨头,就知道她来了肯定没少吃。我说:“妈,你以后别叫她了。”
我妈把水龙头关小,低声说:“她一个人也怪可怜。”
我当时真想问,那你不可怜吗?
可看着她那张疲惫的脸,我没问出口。
去年十一月,我妈开始胃疼。
一开始她说是老胃病,吃点药就行。我给她买了奥美拉唑,她吃了几天,还是疼。后来疼到半夜睡不着,捂着肚子在床上出冷汗。她还不愿去医院,说检查花钱。
我发火了:“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她被我吼得一愣,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楠楠,妈不想给你添负担。”
就这句话,像一把刀,把我心扎透了。
第二天我请假带她去县医院。做胃镜,抽血,拍片,折腾了一天。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声音放得很轻,说:“你母亲这个情况不太好,胃癌,已经晚期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我问医生:“能治吗?”
医生看着我,叹了口气:“可以尽量缓解痛苦,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走廊尽头,我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挂号单,见我出来,努力笑了笑:“医生咋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反倒先安慰我:“楠楠,别怕。妈这辈子啥苦没吃过。”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苦,是命。
住院以后,钱像流水一样往外花。我妈那点存款本来就不多,三万多块,没多久就见了底。我把自己攒的钱拿出来,又跟同事朋友借。超市经理知道我情况,给我批了假,还让同事凑了点钱。我一边感激,一边难受,觉得自己活到三十多,连给亲妈治病都这么狼狈。
住院期间,李桂香来过。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拎着一箱牛奶,包装还破了一个角。她站在病床边,说:“桂芳,你可得撑住啊。”
我妈虚弱地笑:“姐,你来了。”
李桂香坐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说家里煤气忘关了,急匆匆走了。那箱牛奶放在床头,后来我一看,还有两个月就过期了。
第二次,她是来问钱的。
那天我刚给我妈擦完身,李桂香把我叫到走廊,说:“楠楠,这个月你妈还没给我转生活费呢。”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姨妈,我妈都这样了,你还惦记生活费?”
她皱眉:“她病归病,我生活也得过呀。她答应我的,不能说断就断。”
我气得手都抖:“医院每天花多少钱你知道吗?她现在连止疼针都不舍得打,你还跟她要钱?”
李桂香脸色不好看:“你别冲我嚷。又不是我让她得病的。”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后来那个月的钱,我没让给。我妈醒来知道后,居然还怪我,说:“你姨妈那边咋办?”
我哭着说:“妈,你都躺医院了,还管她干啥?”
她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答应她了。”
我说:“你答应她的太多了,可谁答应你好好活着了?”
我妈没再说话。
她最后那段日子,瘦得特别快。脸颊凹下去,手腕细得吓人。疼起来的时候,她把被角攥得死紧,怕我担心,还硬挤笑。她越这样,我越崩溃。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她不太清醒了。
外面有人提前放烟花,窗户玻璃被震得轻轻响。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喊:“妈,我在这儿,楠楠在这儿。”
她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我,又像是看很远的地方。
我凑近她,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楠楠,别苦着自己。”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快十二点的时候,监护仪上的线变直了。
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我被挤到一边,耳朵里全是仪器声、脚步声、医生的指令声。可我心里特别清楚,我妈走了。
她终于不用疼了。
可我没有妈了。
办后事那几天,我像个木头人。殡仪馆、火化、买墓地、通知亲戚,所有事我一个人跑。李桂香来了,穿着黑衣服,站在人群里哭了几声。有人劝她节哀,她哭得更大声,说:“我就这一个妹妹啊。”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冷得很。
我妈活着的时候,她怎么没想起自己就这一个妹妹?
下葬那天,风刮得很硬。墓碑上贴着我妈的照片,是我前年带她去公园拍的。她穿着蓝布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天她第一次坐公园里的小火车,下来以后跟我说:“楠楠,妈这辈子也算旅游过了。”
我当时还笑她,说一个公园算啥旅游,以后带你去海边。
以后没有了。
我站在墓前,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我把手放在冰凉的墓碑上,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过。”
说是这么说,可回到家里,看见她的拖鞋还在门口,看见厨房挂着她用惯的围裙,我一下就垮了。人没了,屋子还在,东西还在,生活的痕迹还在,就是喊一声妈,再也没人答应。
头七过后,我才稍微能坐下来收拾遗物。
然后李桂香的电话就来了。
她要两千五。
不是两千,是两千五。
我问她:“以前不是两千吗?”
她说:“你妈本来答应两千五的,只是后来少给了点。现在她走了,你得按原来说的给。”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姨妈,我妈在医院那两个月,你给过一分钱吗?”
她说:“我也困难。”
我说:“你困难,你有房子,有儿子,有补贴。我妈困难的时候,谁心疼她?她疼得整夜睡不着,还想着你生活费没着落。你呢?你坐了十分钟就走,连一口水都没喂过她。”
李桂香不高兴了:“王楠楠,你别没大没小。我跟你妈的感情,不是你能说的。”
我说:“那你说说,你们啥感情?是她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你打钱的感情?是她生病了你还惦记钱的感情?还是她刚死你就来逼她闺女的感情?”
她在电话那头喘粗气:“你妈欠我的。小时候要不是我照顾她,她能长大吗?她这辈子就该还我。”
我说:“还到死还不够?她把退休金给你,自己吃咸菜。她胃疼不去医院,怕花钱。她最后躺在病床上,还替你说话。姨妈,你摸摸良心,她到底欠你什么?”
李桂香尖着嗓子喊:“反了你了!你不给是吧?你不给我就去你单位闹,我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把眼泪擦了,说:“你去。你把记者也叫来,把亲戚也叫来。我把缴费单、转账记录、医院病历全拿出来,咱们让大家看看,到底是谁不讲良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骂了一句,挂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结果第二天,她真来了超市。
那天我正在收银,队伍排得挺长。她冲进来,站在收银台前就喊:“大家都看看啊,这就是我外甥女!她妈刚死,她就不认亲姨了!老人没饭吃,她一分钱不给啊!”
周围人都看过来,我脸一下烧起来。
换以前,我可能会慌,会觉得丢人。可那一刻,我心里特别稳。也许是我妈走了以后,我忽然明白,有些脸面真没那么重要。人家都踩到你头上了,你还怕难看,那就只能一直被欺负。
我把手里的商品扫完,找零递给顾客,然后看着李桂香说:“姨妈,你说完了吗?没说完继续。”
她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愣了一下,又开始哭:“你妈活着的时候说让我找你,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你对得起你妈吗?”
我说:“我妈活着的时候,你每个月拿她两千块,你对得起她吗?”
她脸一僵。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人听见:“这是我妈给你转的钱,从前年十月到去年十一月,每个月两千。她自己退休金一千八,不够的,是我补。去年十二月她住院,我没给,你还去医院问。姨妈,你要不要我把医院缴费单也拿给大家看看?”
排队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李桂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我:“你胡说八道!”
我说:“我胡不胡说,你心里清楚。你要是缺钱,找你儿子周明。法律上,他才该赡养你。我只是外甥女,我没义务给你养老。你再来闹,我报警。”
她气得嘴唇哆嗦,最后骂骂咧咧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在我妈遗像前坐了很久。
我说:“妈,我今天没给她留面子。你要是怪我,就托梦骂我吧。可我真的不想再让她欺负咱们了。你活着的时候舍不得翻脸,我替你翻了。”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看着我妈照片里那张温和的脸,忽然又难受起来。我知道,如果她还活着,八成会劝我算了。她一辈子都是算了。受了委屈,算了;被人占便宜,算了;自己苦一点,算了。
可我不想算了。
她已经苦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她走了还被人拿来当借口。
后来几天,亲戚陆续给我打电话。有的是真关心,有的是听了李桂香的话来劝我。
有人说:“楠楠啊,老人家不容易,你姨妈毕竟是长辈。”
我说:“我妈也是老人,她容易吗?”
对方沉默。
有人说:“钱多钱少是个心意。”
我说:“那你有心意,你给她。”
对方赶紧说自己也困难。
我笑了:“大家都困难,凭啥就我妈不困难?”
慢慢就没人劝了。
过了半个月,表哥周明给我打电话。他声音挺疲惫,开口就说:“楠楠,我妈去你单位闹的事,我听说了。对不住。”
我说:“表哥,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说:“有关系。她是我妈,该我管。以前我想着她手里有钱,有房,能过。没想到她一直拿小姨的钱。小姨生病那会儿,我也没回来帮上忙,是我不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小姨对我小时候挺好的。以前我来县城,她总给我煮荷包蛋。我没想到她最后那么难。”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说:“我妈就是那样,对谁都好。”
周明叹气:“以后我每个月给我妈打生活费,你别管了。她要再找你,你告诉我。我会跟她说。”
我说:“好。”
挂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不是因为终于不用给钱松口气,而是觉得这世上总算还有个明白人。哪怕晚了一点,也比全都装糊涂强。
现在,我妈走了一个多月了。
我还是住在北街那个老小区,五十二平的房子,墙皮有点掉,厨房窗户关不严,一刮风就哐当响。以前我总嫌这房子旧,现在却觉得它到处都是我妈。
门口那双棉拖鞋,是她去年冬天穿的。鞋面已经塌了,我舍不得扔。阳台上还有她种的蒜苗,长得歪歪扭扭。冰箱冷冻层里,有她包的最后一袋饺子,我一直没舍得煮。柜子里那件蓝棉袄,袖口磨亮了,摸上去还是她的味道。
有时候下班回家,我推开门,会下意识喊一声:“妈,我回来了。”
喊完才想起来,没人应。
屋里空得吓人。
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偶尔做多了菜,端上桌才发现对面没人坐。以前我嫌我妈唠叨,嫌她问我今天累不累、工资发了没、别老吃外卖。现在没人问了,我反倒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我妈留下的债,还有一万多没还完。我每个月发工资,先还一部分,剩下的省着花。超市同事劝我别太苦自己,该吃吃该喝喝。我嘴上答应,转头还是买打折菜。不是舍不得,是习惯了。人穷久了,花钱心里会发紧。
不过我也跟自己说,不能一直这样。
我妈临走前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