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义望
福州路401号,上海古籍书店,沪上读书人大抵都知道。去年4月重开,我6月方去。知道它在,心便定。那日午后,福州路人迹寥寥。书店门面换了玻璃幕墙,映着对面老房子,倒也相宜。推门进去,气味没变。是旧书的沉郁,糨糊干透的醇厚。
一楼地面铺了柿蒂纹。往里走,两根立柱上悬着顾廷龙先生题字:“藏古今学术,聚天地菁华。”每次来都驻足,非叹笔墨精妙,只为确认——确认它还在,确认它初心未改。中庭右侧孔子像还在,陪了书店近二十载,静默无言。后面新增“博雅书架”,公益的。买书后可置其上,供人免费借阅,登记归还。最难忘那处消防栓,本是红铁疙瘩,藏躲不得,竟被设计成古籍模样,录《周易》语:“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纸上谈火,顿生无限遐想。
二楼为学术书苑,王元化题匾。书架直抵天花板,走道窄处只容一人。两人错身,要侧让,点头或者不点,皆成意趣。我偏爱这窄,窄处人自然慢,慢下来,手才肯抚过书脊。从“中国历史”踱至“语言文字”,而后“中国哲学”,再到“版本目录”。指尖滑过一排排书脊,布面温润,纸面粗涩,烫金字微凸,像盲文。有时候闭眼走一段,只用手读。走完一排,退回来,再走一遍,非为遗忘,是怕漏过。那一本也许是你久候的知己,你漏掉了,它便继续等别人。
有一回在旧书区翻得一册《金石萃编补正》,方履篯编,民国石印本,纸脆黄,边角卷翘。我蹲下细翻。曾在前辈书房中见过原刻本,记得卷首有张祖翼序文。这一册序文页码错乱,反复核对目录与正文衔接,确是个装订错误的残本。思忖间,旁侧一老者凑近,指道:“这是王昶《金石萃编》的20多种续补之一。原来只收录到宋辽金为止,方履篯新收入了许多元代碑刻。”于是畅聊,从方履篯到瞿中溶,从金石之学到书店旧藏……老者面容早已淡忘,但他所言版本种种,至今记忆犹新。
某个周六傍晚,我照例上二楼,坐老位置。没刻意寻书,目光漫扫,想起几年前在友人处见过《王阳明稀见版本辑存》中收录的《阳明先生文录续编》,明嘉靖刻本影印。便起身寻找,当然知道此处难有。却翻得束景南的《王阳明佚文辑考编年》。随手翻“叙”,所引新成果中便有见过的那部,缘分奇妙如此。想起10多年前编校整理阳明全集的时光,那段困顿难熬的窘境,赖之度过。最初的那份热情,此刻也被轻轻唤醒。
3年来,我一个人住在这城市。周末与夜晚,那些空寂的时间,大多被福州路401号这样的存在填满。每次从书店出来,天常是黑的。回头望,玻璃窗内灯光暖黄,安安静静亮着,心底便豁然。这城市灯火万千,但总有一盏,是为读书人亮着。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25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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