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村
他当过练习生,练习生在中国地质调查所研究部门里地位、薪水最低。
他继裴文中之后,又发现3颗“北京人”头盖骨。
他没有大学文凭,却是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
他没留过洋,却是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
他90岁那年,一天,我想画他在书房工作的情景。
他在书桌前坐下,戴上高倍老花镜,拿起大号放大镜,不时抬头看看、低头写写,鼻尖快挨到纸上。
他在写“大科学家给小读者”的书。
画了几张,总画不好。
知难而退——只画了书房一角。
他在画旁题字:贾家小屋半成斋。
他家书房,书架围墙而立,密密麻麻排列的书,中文、外文,都有。
其中两本书,他讲了两个小故事:
1932年,裴文中发现1885年伦敦麦克米兰公司出版的《哺乳动物骨骼入门》一书,白天大家轮流借阅,他就夜里看——靠死记硬背和不懂就问,从哺乳动物骨架、头骨到灵长目、食肉目、啮齿目,一章章啃完这本20章的大书,他的脑袋开了窍,对骨骼化石辨认能力有了长足进步。
还一次,他在北京东安市场中原书店看到1925年出版的美国古脊椎动物学家写的《旧石器时代人类》一书,太贵,没舍得买。次日,左思右想,又跑去买回。作者对欧洲及之外发现的古人类和如何制造石器,以及各个时代气候、地理、冰期、间冰期等介绍,对当时还是练习生的他日后专门研究旧石器,起了很大帮助作用。
这两本书,60多年后还立在他的书架上。
有一个书架,堆了一包一包的纸袋。
他说,那都是他几十年里收到的电报、信件和攒下的剪报,按时间顺序装订成资料册了。
说起留存资料的好处,1990年他发表《中国地质调查所新生代研究室的建立》一文,就配发了一张他保存的1927年4月20日为丁文江首次发现北京猿人牙齿举行庆祝宴会的菜单,上面有李四光、丁文江、翁文灏等人的签名。
他从一纸袋里抽出一个纸夹,里面有一份1993年的《科技日报》剪报,封面上他用毛笔字写下文章标题:没有文凭的学部委员。他送给我,至今保存。
他待人谦和,爱开玩笑。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常和我父亲凑在一起“喝一盅”。父亲说:“他一点儿没小瞧我这个‘土八路’出身、没念过书的人。”
小时候在河北玉田农村老家,他的家境虽比村上别人家好一些,但母亲要求他和其他孩子一样穿粗布衣裤、背着笆篓边玩儿边拾柴……后来,他待人不管职位高低,都一视同仁。
还听他讲当练习生时,冬季夏季在协和医院娄公楼给专家打英文稿,就为学到更多动物专业用语和知识。
那时,他兜里老装着几块骨头,一有空就摩挲摩挲……
他钻过300多个山洞,说干这行要常年跑野外,不仅苦,还冒险。他编过顺口溜:“远看逃难的,近看要饭的;一问勘探的,再问科学院的。”
他家墙上,挂着几张放大的黑白老照片,上面有他用毛笔写的大字“中国地质科学的奠基人”“中国地质学的开拓者”,照片下面标注了名字:裴文中、杨钟健、德日进、步林、丁文江、翁文灏、章鸿钊、葛利普……
他坐在沙发上,朝着照片,闭着眼睛。他那时候眼睛快看不见了。“我坐在这儿,一想到他们,就长精神。”
杨钟健先生当年对他说过一句话:“搞学问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后来,他根据自己的经历、体会,又加了一句——“不滚就化。”
请他抄下这句话留念。
画这幅书房的两年后,他走了。
后来,对人生倦怠时,回想他90岁后在书房忙碌的情景,就用他那句话让自己长精神。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25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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