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九九五年八月,天刚擦亮,吴婶就在院门外喊我。

我正蹲在棚子里给一辆三轮换链条,手上全是黑机油,听见她声音发颤,就把扳手往木箱上一放,出去开门。

“顾成,婶求你个事。”她拽着门框,额头都是汗,“苏梅今天去县里体检,棉纺厂最后一批,八点前得赶到。班车太绕,你那摩托借婶一趟。”

我抬头往她家院里看了一眼,苏梅已经背着帆布包站在槐树底下,头发扎得紧,白衬衫洗得发亮,脚上是一双新布鞋。

她见我看过去,只说了两个字:“麻烦了。”

我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去推那辆幸福牌摩托。

车是前年从农机站退下来的旧车,我自己一点一点修起来的,发动时总得多踩两脚。吴婶跟到门口,连声说等回来给我蒸包子,我摆摆手,说先赶路。

出镇那段是土路,夜里下过小雨,车轮甩得后挡泥板全是泥点子。

苏梅坐在后座上,一开始两只手老老实实扶着铁架,过了桥,前面遇上个坑,她身子一晃,才抓住我后衣襟。

风从稻田那边扑过来,带点湿气,也带点化肥味。

我喊了一句:“冷不冷?”

她说:“不冷。”

又走了十来里,前面就是青石县城的白灰路面,我正想着总算赶得上,她忽然在后头开口:“顾成,我要是体检不过,就不回来了。”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放慢了车速。

“什么?”

“我说真的。”她声音不高,被风一吹,反倒更清楚,“过不了,我就不回河沿镇了。”

我没回头,只盯着前头那条路。

“一个体检,哪有这么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你不是大事,对我就是。”

这话说完,她一路都没再吭声。

到了县医院,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还有几辆拖拉机,都是送孩子来体检的。院里梧桐树底下站满了人,女孩子们拿着报名表,家里人手里提着搪瓷缸、鸡蛋、油饼,生怕她们饿着。

苏梅从我手里接过帆布包,轻轻点了下头,就跟着队伍往里走。

我把摩托停在墙边,蹲在树根下抽烟。

从心电图室出来的人,有的松一口气,有的直皱眉。到中午,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发白,吴婶给她装的油纸包馒头我一直替她揣着,等来等去,总算见她出来了。

她走得不快,脸色有点白,右手一直攥着那张体检表,攥得很紧。

我迎上去问:“咋样?”

她低头把纸折了一下,塞进包里。

“先回去吧。”

“过了没有?”

“回去再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也没再追着问,载着她往回走。快进镇口时,她拍了拍我肩膀,叫我停在河堤下。

河水不深,晒了一天,石头都发热。

她下车以后,在树阴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纸从包里掏出来,折痕已经压得发硬。她没给我看,只是重新塞进上衣口袋,抬头说:“今天这事,先别跟我娘说。”

我看见纸角露出来一小截,上头红印子很醒目。

像是写了四个字。

建议复查。

02

我家和吴婶家隔着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夏天坐在院里吃饭,锅里炒的什么菜,彼此都闻得见。

苏梅比我小五岁,从小在这片巷子里长大。小时候她跟着一群孩子跳皮筋,输了会抿着嘴不服气,长大以后话倒少了,见人规规矩矩叫一声,转头就去忙自己的活。

她高中没考上县里那所师范,后来去了青石职高,学的是财会。

吴婶常说,学这个好,坐屋里,不晒太阳,也不顶风下雨。可河沿镇这样的地方,学会算盘和账本,也未必马上能换来个正经差事。

她毕业回来后,白天帮家里做豆腐,傍晚有空就来我棚子里坐一会儿。

我那儿总有一堆零件,账记得乱七八糟,谁欠了两块机油钱,谁赊走了一副刹车皮,都靠脑子硬记。苏梅有一回拿过去翻了翻,问我:“你这样记,月底对得上吗?”

我说:“差不多。”

她听完也不笑,找我借了支铅笔,靠着木桌给我重列了一页。

她字写得很直,数字也清楚,一横一竖都不带飘的。从那以后,我要是忙不过来,就会把收的钱递给她,让她帮着记一记。

外人看着,就是邻里之间搭把手。

可镇上人嘴碎,搭手多了,也有人爱多看两眼。

苏梅她爹林德顺,是种棉花的老把式,脾气硬,认死理。这两年化肥、棉种、浇地,样样都要钱,棉站收得又压价,他欠着镇上副食代销点一笔账,脸上一直没什么轻松神色。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姑娘家,找个稳当人家,比找份飘着的工作实在。”

那个“稳当人家”,说的就是韩家。

韩家在镇东头开了个代销点,老二韩松三十出头,人老实,衣裳总熨得平,见人说话也慢。坏不坏先不论,至少在林德顺眼里,那是看得见的日子。

可苏梅不愿意。

县里棉纺厂那次招工,是她自己去报名的。

全县招二十六个女工,先笔试,再体检,录上了就能进厂上班,户口挂到县里集体户上,以后再差,也比窝在镇上被人挑来挑去强。

吴婶偷偷跟我说过,苏梅晚上常点着煤油灯背题,账务、常识、语文,一样一样抄。笔试放榜那天,她排在前十。

那几天,吴婶走路都带着风,见谁都笑,说她家闺女总算熬出点眉目来了。

可体检回来以后,苏梅就不怎么出门了。

下午吴婶来我棚子里买火花塞,装作随口问我:“成子,今天在县里,可听大夫怎么说了?”

我把火花塞递给她,摇头。

“我在外头等,她没让我进去。”

吴婶叹了口气:“回来就说还得等等,饭也没吃两口。她爹一问,她就把门关了。”

晚上我收棚晚,经过她家窗下,听见里面压着声音说话。

林德顺说:“一个厂子,还真把你心给吊上去了?没录上就老老实实把家里的事定了。”

苏梅说:“我不定。”

“你不定,账谁还?”

“账是家里的,不是我这个人。”

屋里“咣当”一声,不知是谁碰了凳子。

吴婶在一边劝:“都少说两句,街坊都听着呢。”

我站在墙外没动。

灯影透过窗纸,晃了几下,又归了静。

第二天傍晚,苏梅来我棚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折得起毛边的体检表。

她把纸往桌上一放,说:“你帮我看看。”

03

体检表上盖着青石县医院的红章,名字、年龄、编号都写得清楚。

前面的项目大多正常,到了心电图那栏,墨水印得比别处重一些:波形异常,建议复查,不宜倒班作业。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遍。

棉纺厂招的是挡车工,三班倒是明摆着的,这一条写上去,和直接刷掉也差不多。

“你以前心口难受过?”我问。

苏梅摇头:“没有。我连感冒都少。”

“那天检查时呢?”

“让我躺着,胸口贴了几片凉东西,旁边机器嗒嗒响。我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那个大夫一直催,说后头还排着人。”

她说到这儿,手伸过去把体检表按住。

“顾成,我要是拿着这个回家,我爹明天就能去韩家定日子。”

棚子里闷得厉害,头顶那只旧吊扇转得慢,吱呀吱呀响。

我给她倒了碗凉开水,她没喝。

“复查呢?”我问。

“县医院说,要复查去市里,结果出来也未必来得及。棉纺厂后天交表,过时不候。”

她说完,抬头看我。

“我表姐在临川市服装厂,前阵子来信,让我去那边试试。我要是这回过不了,就直接去找她。”

我皱了下眉:“你一个人去?”

“总比回家等着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想过很多遍了。

我把抽屉拉开,数了数里面压着的零钱和几张整票,拿出来递给她:“明天一早,我陪你去临川。先复查,别急着往外跑。”

她没接,盯着那些钱看。

“这是你进货的钱。”

“少进两副灯罩,饿不着我。”

她这才把钱拿过去,捏在手里半天,轻声说了句:“算我借你的。”

那天夜里,我跟我娘说第二天要去市里送零件,娘抬眼看了我一下。

“送零件,要把人家姑娘也送去?”

我嗯了一声。

娘把手里的鞋底翻了个面,针在鞋底上扎得很稳。

“帮忙可以,别让外头人拿姑娘说闲话。镇子就这么大,风一吹,什么都变味。”

我说:“知道。”

第二天我们赶最早一班客车去临川。

车里全是人,鸡笼、麻袋、搪瓷盆挤在脚边,车窗开着,风带着汽油味往里灌。苏梅一路都抱着那个帆布包,怕丢似的。

到了临川市第二医院,门诊楼外头排了长队。

看心电图的于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圆眼镜,看完县医院那张体检表,又问了苏梅几句,叫她躺下重新查了一次。

机器走完,她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

“这回没什么大问题。”她说,“年轻人紧张,或者导联没贴稳,都会出假异常。不过你这个要想作数,得结合县里原始检查记录,我不能只凭一回就把人家那张单子推翻。”

苏梅忙问:“那怎么办?”

“最好把县医院那次的原始纸条调出来,再做个复核说明。”于大夫摘下眼镜,语气平平,“你们时间紧的话,就尽快回去找体检科。能不能改,不在我这儿。”

从医院出来,太阳正烈。

苏梅站在门口台阶上,半天没动。

“听见了?”我说,“不是死路。”

她嗯了一声,又摇头:“可路也不宽。”

回程的客车晃得人脑仁疼。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一路没说话。快到河沿镇时,她忽然低声问我:“要是最后还是不行,你会不会觉得我折腾?”

我看着前头颠簸的土路,说:“人往外走,不叫折腾。往回缩,才难。”

04

我们回县里第二天一早,就拿着临川那边的大夫意见去了青石棉纺厂。

厂子在城西,围墙刷着白灰,门口竖着“安全生产”的牌子。招工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门外站了不少姑娘和家里人,都捏着表格不肯走。

张干事坐在桌后头,穿件浅灰短袖,手边放着茶缸和印泥。

轮到苏梅时,她把体检表和临川那张门诊意见一并递过去,说想申请宽限一天,回县医院做复核。

张干事看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

“体检不过,就是不过。你拿个外地门诊意见来,厂里不认。”

“临川不是外地,是市里。”我在边上说。

他这才抬头看我:“你是家属吗?”

我说:“我是陪她来办事的。”

“不是家属,就别替她答。招工有招工的规矩,今天中午封表,过时不候。”

苏梅没走,还站在桌前。

“我笔试排第七。”她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们招二十六个,我不是吊车尾。只要给我一天,我把复核结果拿来。”

张干事把钢笔往桌上一搁。

“姑娘,棉纺厂不是给谁开后门的地方。你过了就进,过不了就下回。大家都一样。”

边上有人听见了,回头看我们。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窜,刚想再说,苏梅先伸手把表拿了回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

下楼时我追上去,问她:“就这么算了?”

她脚步没停:“先回去找医院。”

可事情比我们想的还快。

刚回到镇上,吴婶就在巷子口等着,脸色不好看。一看见苏梅,先把她拉进院里,压着嗓子说:“你爹知道了。”

原来医院里有个护工是林德顺的远房表亲,中午去副食店买烟,顺嘴把体检那事说了出去。林德顺下午从棉田回来,听见消息,连锄头都没放稳。

我没进屋,在门外都能听见里头说话。

林德顺说:“复查什么复查?人家厂里都不要了,你还往县里跑?韩家那边已经问了三回,你让不让家里过日子?”

苏梅回得很快:“过日子不是把我推出去。”

“你不去韩家,你给家里拿八百块出来。”

“八百块我会还,但不是用我自己换。”

屋里静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是木箱扣上的声音。

吴婶出来时,眼眶有点红,低声跟我说:“他把苏梅毕业证和户口页都锁箱子里了。说她要再往外跑,连门都别进。”

我站在院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阳快落山了,矮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梅隔着窗户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她站在窗里,脸被屋里的暗影遮住一半,只能看见眼睛。

“顾成。”她说,“你认识跑长途的人多不多?”

05

那天晚上我一直忙到十点多,刚准备关棚,苏梅就从后巷绕了过来。

她换了件旧褂子,背上还是那个帆布包,鞋子上沾了点院里的泥。她站在棚口,没进来,只问我一句:“你能不能送我去县长途站?”

我看了她一眼:“现在?”

“嗯。”她说,“再晚就没有夜车了。”

棚子里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拉到地上,瘦瘦一条。她说话还是平平的,越是这样,我越听得出她是真打定主意了。

“你爹娘知道吗?”

她摇头。

“表姐那边打过招呼没有?”

“写过信,她说到了临川火车站外头找二路公交。”她说到这里,自己都顿了一下,改口,“找站牌坐车,问得到。”

我把棚门重新推开,让她进来坐。

“你身上多少钱?”

她从包里掏出一卷叠得很小的票子,数了数,五十六块。

我没说话。

这点钱,到了临川连住处都悬。她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姑娘,带着这点钱,顺着人流往南跑,路上碰见什么人、走错什么地儿,谁也说不好。

她看我不吭声,就把钱重新塞回去。

“你要是不送,我自己走。”

“我送。”我说。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瞬松动。

我把摩托推出来,让她上车。

夜里路上凉,镇外一片黑,只有远处棉田里偶尔亮起手电光。车子开出二里地,她大概察觉方向不对,忽然在后头问:“这不是去长途站的路。”

我说:“先去县城。”

“县城不就是长途站?”

“先去你舅舅那儿。”

她立刻就明白了,抓着我衣裳的手一紧。

“顾成,你也要把我送回去?”

“我不送你回去。”我把车速压低了些,“我先把你送到有门有窗、有人看着的地方,不送你进风里。”

她沉默了很久。

风刮过耳边,只剩发动机的闷响。

快到县城时,她在后头说了一句:“你们都觉得我会惹事。”

“我只觉得你现在太急。”

“我不急就没路了。”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舅舅在县粮库上班,住家属院,一间半平房,地方不大,但胜在稳当。开门的是她舅妈,见她夜里背包过来,先愣了一下,再看见我,什么都明白了。

“先进来再说。”舅妈把门打开,“外头站着算怎么回事。”

我把人送到,没多待,转身往回走。

到镇上时,林德顺正在我棚子外头等着,脸黑得像锅底。

“人呢?”他问。

“平安。”

“我问你人在哪儿。”

我站在车边,没躲:“她没出县。”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顾成,我敬你平时是个本分孩子,你别掺和我们家的事。她今天敢离家,明天镇上就能传出一百个样子来。姑娘名声坏了,你替她担?”

我说:“她要是没被逼到这一步,也不会半夜跑。”

“你知道什么叫逼?”他声音压得很低,“一亩棉花苗钱、化肥钱、浇地钱、欠人家韩家的订钱,你知道几个数?”

我没接话。

他看我不说,转身就走,走到巷口又回了一句:“她要再闹,这门亲事我定死。”

第二天一早,吴婶偷偷来找我。

她手里拎着一包热豆腐,放下就掉眼泪。

“成子,婶不怪你。”她说,“苏梅这孩子倔,随我。可家里是真难。韩家前头借了二百块给我们买化肥,她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觉得欠着人情。你帮婶劝劝她,别真往外跑。外头路,不是想的那么平。”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苏梅怕的,从来不是外头路不平。

她怕的是,刚会抬头看路,就被人按回去。

06

我原先在镇农机站学过几年修理,后来农机站散了,我才自己搭了这个棚子。县医院后勤那辆三轮和保卫科一辆旧摩托,坏了都常来找我。

苏梅躲在她舅舅家那两天,我白天照样干活,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张体检表。

第三天上午,医院保卫科的老冯把车推来了,说打不着火。我蹲在那儿拆化油器,顺嘴问了句:“老冯,你们体检科那台心电图机,准不准?”

他蹲我旁边点烟,眯着眼吐了口烟:“老机器了,哪有新的利索。上月刚换过导线,前阵子还闹过两回虚报,贴片没压牢,纸条就乱跑。”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那出报告的时候不看吗?”

“看啊。”老冯说,“可体检那天一上午几十号人,催得紧,谁能盯着一张纸琢磨半天。于大夫是谨慎人,拿不准就写建议复查。”

我把化油器装回去,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下午我特意跑了趟县医院,找老冯带我去后头楼道坐了会儿。

他说,体检室原始纸条都存档,按编号夹在一起。要是能把苏梅那张调出来,让于大夫再看一遍,再补做一次,说不定能开个复核说明。

“但这种事,人家未必肯动。”老冯拍拍我肩,“科室都怕麻烦。”

我从医院出来,没回镇上,直接去粮库家属院找苏梅。

她舅妈在院里洗菜,见我来,往屋里喊了一声。苏梅出来时,手上还拿着半截铅笔,大概是在帮表弟写作业。

我把老冯的话说完,她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也就是说,县医院那张还不一定就算死了?”

“没死。”我说,“就是得把原始纸条调出来。”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问我:“明天你能陪我去吗?”

“能。”

“那我今晚把时间顺一遍。”她说着就转身回屋,不知从哪儿翻出个旧作业本,在上头写了体检当天的流程、房间号、时间,写得密密的,“进门登记是八点十二,轮到心电图大概九点多,旁边还有个穿蓝裙子的姑娘……”

她记这些的时候,神情很专注,跟在我棚子里重列账本时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低头写字,忽然觉得她不是在等人给条活路。

她是在自己摸路。

天快黑时,我把她送到楼门口。

她把本子合上,说:“顾成,要是真能翻过来,我欠你一辈子。”

我笑了下:“先把表翻过来,别张口就是一辈子。”

她也笑了,很淡,但是真笑了。

我以为事情总算摸到头了。

没想到半夜,我刚把院门闩上,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县城卖冰棍的小孩,认得我,手里递过来一张折了三道的纸,说是粮库家属院那个姐姐托他送的。

纸上是苏梅的字。

“明早别去舅舅家找我。我想明白了,错不是我出的,路也不是别人给的。我去县医院把那张纸拿回来。拿不回来,我就真不回来了。”

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院里那辆摩托还带着白天的土。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07

天刚亮,我就骑着摩托往县医院赶。

早晨路上雾还没散,桥面发潮,我把车开得很快,到医院时,门诊楼才刚开门。梧桐树下扫地的大爷抬头看我一眼,我顾不上停稳车,直接往体检科跑。

苏梅已经到了。

她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那个旧作业本,眼下发青,像是一宿没睡。见我来了,她也不惊讶,只把本子收起来,说:“我就猜你会来。”

我心里那口气这才落下去一点。

“你一个人来,能把门推开?”

“门推不开,就多站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反正我今天不走。”

体检科的门刚开,护士端着托盘进出,见我们站着,先皱了皱眉。

苏梅把情况说了一遍,说想调看自己那天的原始心电图纸条,请于大夫复核。

护士一口回绝:“档案不能随便翻。体检结果都出了,你去找招工单位。”

苏梅没急,声音仍旧平。

“我不是来闹的,我要的是我自己的检查记录。那张单子关系我进厂,也关系我回不回家。您帮我把于大夫叫来,行不行?”

护士大概见多了哭闹的,像她这样站得端正、把话说清楚的,反倒愣了一下。

正僵着,老冯从楼道那头过来,手里拎着暖壶,看见我,朝我递了个眼色。

“叫她去问问于大夫吧。”他说,“又不是看别人家的。”

过了一会儿,于大夫来了。

她把我们带进小办公室,先看了眼苏梅,又看了眼那张体检表。苏梅把临川医院的意见、自己记下的时间都摆到桌上,一样样说得明白。

于大夫听完,没急着表态,只叫护士去档案柜拿那天的原始纸条。

柜门一开,纸夹子哗啦啦一阵响。

找了半天,终于翻到苏梅那一页。

于大夫把纸条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让护士把机器导联记录本也拿来。她看了一阵,皱着的眉头松了点。

“这条子有导联脱落的痕迹。”她说,“当时人多,我怕担责任,先写了建议复查。严格说,这张不能直接下不宜倒班的结论。”

苏梅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

“那我还能不能重新做?”

“现在就做。”于大夫说,“你别紧张,平躺,手别动。”

检查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吐纸的细小声音。

我站在门外,盯着玻璃上的倒影,心也跟着吊着。几分钟后,于大夫拿着新的纸条出来,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正常。”她说,“有一点窦性心律不齐,年轻人常见,不影响一般倒班。护士,给她补一张复核说明。”

苏梅先是没动,像没听懂。

等护士把盖了章的复核单递到她手里,她才一把接过去,手还是抖了抖。

那张纸和先前那张体检表一起,被她紧紧拽在手里。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送她来县医院那天,她也是这样攥着纸,像攥着一根最后的绳。

我们没耽搁,出门就往棉纺厂赶。

到了人事科,张干事正端着茶缸看名单。苏梅把复核单放到他桌上,连同原体检表一起推过去。

“你们要的是合格表。”她说,“我拿来了。”

张干事翻了翻,脸色沉了点。

“现在名单已经定了。”

“你前天说的是体检不过不行。”苏梅盯着他,“今天我过了,你又说名单定了。那你们到底看什么?”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张干事把茶缸往旁边一放,语气也硬起来。

“姑娘,厂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改就改的地方。你这个复核,晚了。”

我听到这儿,往前迈了一步。

“晚不晚,不是你一张嘴定的。”

苏梅却伸手拽了我一下。

她没再和张干事争,只是把桌上的纸收了回来,折好,放进包里。

“行。”她说,“那我就换个地方说理。”

08

从棉纺厂出来,我气得直冒火,恨不得掉头就去厂长办公室拍桌子。

苏梅在门口把我拦住了。

“你现在冲进去,他正好说我们闹事。”她说,“纸都拿回来了,别再把理闹没了。”

我站在厂门外,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听她这么一说,才慢慢把那口火压住。

她比我冷静。

这事到了这一步,靠拍桌子没用,得照规矩一层一层往上递。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镇上。我把棚子里那张最平整的木板桌收出来,给她腾地方。她坐在桌边,把招工简章、笔试成绩通知、原体检表、复核说明按顺序摆好,又借了我一张复写纸,开始写情况说明。

她写字快,思路也清。

什么时候报名,什么时候笔试,排第几名,体检哪一项有异议,临川复查、县院复核各是什么结论,棉纺厂人事科哪一天以什么理由拒收,她都写得一点不乱。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她学财会真没白学。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去厂工会。

工会办公室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值班,姓陶,脸圆圆的,说话倒利索。她把材料看完,问的第一句是:“你们是想争个说法,还是想进厂?”

苏梅说:“都要。说法是给以后的人,进厂是给我自己。”

陶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一点,像是认真起来了。

“你笔试第几?”

“第七。”

“那按成绩,确实不该这么刷。”

她当场叫人去把招工底册拿来,又把张干事叫到了工会。

张干事进门时脸色不好看,一坐下就说:“招工是按程序来的,她体检有问题,名单已经报了。”

陶主任把复核说明往他面前一推。

“县医院自己写的,可倒班。怎么又不作数了?”

张干事嘴角绷了绷:“报表有时间,错过了只能下次。”

苏梅把背挺得很直,说了一句:“我不是下次的成绩,我是这次的第七名。”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陶主任把招工简章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条说:“按考试成绩及体检情况择优录用。现在体检情况已经更正,择优就该按原成绩排。你们那两个备取名额,不是还没全通知到位吗?”

张干事没接话。

我这才明白,他之前卡着不松,不光是嫌麻烦。备取名额留着,最后给谁,里头总有说道。

陶主任也没把话说破,只敲了敲桌子。

“厂里缺人是实情,程序也得讲。这样,先给她一个月试工,进细纱车间,干得下来就转正。你们人事科补个说明,我签字。”

张干事脸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从工会出来时,院里的老槐树正掉叶子。

苏梅拿着那张试工通知,站在台阶下,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先前那种淡淡一笑,是眼里真有亮光,连带着整个人都松开了。

“成了。”她说。

我也笑:“成了。”

她把通知折好,小心放进帆布包里,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可回到河沿镇,难处还没完。

报到要带毕业证、户口页和本人照片。

她爹那只木箱,还是锁着的。

那天傍晚,我们刚进巷子,林德顺就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红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家又来问日子了。”他说,“你们在外头跑够了没有?”

09

林德顺手里那张红纸,是韩家写来的礼单。

上头列着订钱、布料、烟酒,还有一床新被面,一样一样都记得清楚。吴婶站在门里,想接过去,又不敢伸手。

苏梅看了一眼,直接问:“退亲要退多少?”

林德顺看着她,像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现在不是多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还想不想认这个家。”

这话说得不重,却比拍桌子还硬。

我站在一旁没插嘴。人家院子里的事,我再帮,也帮不到替人开口的份上。

后来吴婶悄悄告诉我,韩家前后搭进去八百来块。放在县里不算大数,可在河沿镇,一家人攒上大半年也未必拿得出来。

苏梅第二天就来我棚子里上账。

不是我叫她来的,是她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桌边,把我的赊账本、进货单、散钱全拢到一块儿,重新分门别类。

“你别总想着怎么替我还。”她头也不抬地说,“先把你自己的账理顺。”

我问:“那你家的钱呢?”

“我自己挣。”

她在棉纺厂还没正式报到,这几天就白天帮吴婶做豆腐,下午来我这儿。镇上谁家自行车胎瘪了,谁家三轮缺个销子,她都先问清楚价,再把我叫过去修。

我以前做生意,全凭熟人脸面,赊出去的多,收回来的少。她把那些欠账一个本子一个本子列出来,见着人也不硬要,只说:“顾成这边进货也要现钱,您方便了就给一给。”

她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偏偏有效。

半个月里,我居然收回了三十多块旧账。

晚上收棚,我们常坐在昏黄灯泡底下算钱。

她用算盘,我用手指头,算到一半我还老出错,她就拿铅笔头敲我一下:“你别嫌我多嘴,你这人手艺是行,账上真不灵。”

我说:“那你以后就专管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继续低头往本子上写数字。

棚外有虫子扑灯,啪啪地撞灯罩。

有时候镇上的人路过,会往里瞟一眼。隔壁开小卖部的赵嫂有回半开玩笑地说:“你们俩这是把日子都提前过上了,还差哪道手续?”

苏梅没搭理,照旧低头记账。

等人走远了,我才看见她耳根有点红。

我娘也看在眼里。

一天晚上,她把煮好的绿豆汤端到棚里,放下时说了一句:“帮一个姑娘,帮到大家都知道了,就得想想后头怎么收场。别让人家吃了苦,还替你担闲话。”

我明白她的意思。

可我心里也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我的心思。

是苏梅得先把自己从那张礼单上摘出来。

有天夜里,算完账,我送她到巷口。路边槐树叶子掉了一地,她忽然停住脚。

“顾成。”她说,“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我以为她要说别的,心里先紧了一下。

她却看着前头的月光,说:“我知道你在帮我,也知道镇上人怎么传。可我现在不想靠着谁把自己拎出去。韩家的钱,我得自己想法子还一部分。不然就算进了厂,我心里也不稳。”

我点头:“应该。”

“还有。”她抿了下唇,“你别一时冲动,觉得帮我跑这几趟,就得替我担一辈子。人情和日子,不是一回事。”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豆腐坊的卤水味。

我看着她,说:“那我先不说一辈子。等你把脚站稳了,我们再说别的。”

她没答,只把手里那本账本递给我。

“明天早上记得去张庄收那笔修拖拉机的钱,别又忘了。”

10

苏梅报到前一天,林德顺把木箱从炕头拖到地上,打开了。

我那时正给人换后轮外胎,听见隔壁院里有动静,抬头看过去,苏梅正站在院中间,脚边放着帆布包,吴婶在旁边抹眼泪。

箱子里有毕业证、户口页,还有一叠用红布包着的票据。

林德顺把毕业证递给她,却没把户口页松手。

“进厂可以。”他说,“韩家那边的账,你得有个交代。你真想把亲退了,就别让我出去低三下四求人。”

苏梅接过毕业证,伸手去拿户口页。

“我没让你求。”她说,“该退多少,我会还。”

林德顺没松手。

“你拿什么还?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你自己吃住。”

“那也是我挣的。”

这时候韩家老大和媒人不知怎么听见了消息,也进了院子。人一多,空气立刻就紧起来。

媒人打着圆场,说大家都在镇上住着,有事坐下说,别把话闹僵。韩家老大话不多,只说了一句:“我们家也不是非逼着谁,可前头的东西总得有个数。”

苏梅站着没退。

“有数。”她说,“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拿我自己抵。”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进了院子。

这种时候不出声,反倒像躲事。

我把棉纺厂的试工通知拿出来,递到林德顺跟前:“叔,厂里让她明天报到。你先把户口页给她,账的事慢慢算。人先把工上了,比什么都强。”

林德顺看了看通知,脸上没松。

“上工我不拦。”他抬眼看我,“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镇上人在说什么。你今天帮她找了活路,明天能不能给她一辈子稳当?你那一个棚子,晴天漏灰,雨天漏水,拿什么叫她跟你受?”

这话说得不难听,可我还是觉得像有人照着胸口擂了一拳。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棚子,铁皮边缘果然卷着,门口还堆着几只旧轮胎。

说到底,他看不上我,不算错。

苏梅这时把户口页从他手里抽了过去,声音不大,却把院里的话都压住了。

“我明天先去上工。别的事,等我站住了再说。”

那天傍晚,下了场暴雨。

我忙着帮人把晾在外头的车往棚里推,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夜里雨越下越急,棚子顶上那块老铁皮终于扛不住,漏下来一大片水,把角落里一箱刹车线和两箱轴承全泡了。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一地湿泥把零件往外搬,心里凉透了半截。

那批货是我赊账进的,原想着这阵子生意好了能慢慢补回去,现在全成了麻烦。

苏梅背着包准备去县里报到,看见我棚子里的狼藉,脚步停住了。

“要不我先不去厂里了。”她说。

“去。”我头也没抬,“这边我自己收拾。”

“顾成——”

“你别回头。”我直起腰看她,“你一回头,前头那些路就白走了。”

她站在雨后的泥地上,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只说:“那你等我下工回来。”

11

棉纺厂的试工不好干,这个我早就知道。

苏梅进去的是细纱车间,机器一开,整屋子都是飞絮,耳朵里整天嗡嗡响。她头几天回来,嗓子都哑了,手指尖磨出一层细小的口子。

可她从不说干不下来。

夜班那几天,我收了棚,会提着铝饭盒去厂门口等她。有时是豆浆,有时是两个热馒头夹咸菜。她从厂里出来,头发里都沾着细絮,鼻尖上却带着汗,接过饭盒就低头吃。

我问她:“张干事没再找茬吧?”

她咽下那口馒头,说:“找了,故意把我排到最忙的机台。可机台认手,不认他。”

我听完,笑了。

她也笑,说完又揉揉肩膀:“就是有点累,回去睡一觉就好。”

她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那边不能再塌。

可现实不等人。

韩家那边又来催了一回,说要么把日子定下来,要么把订钱退了,大家都别耽误。林德顺嘴上强着,夜里却蹲在院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吴婶眼见着瘦下去。

我那边棚子进水后,生意掉了不少,偏偏摩托又开始烧机油,跑远路一脚油门就冒蓝烟。修也能修,可得换缸套,我手里根本腾不出钱。

那晚我在棚子里坐到很晚,最后把账本合上,去摸那辆幸福牌摩托的车把。

这车跟了我三年,跑过县城、砖厂、棉站,也载过不少急着赶路的人。苏梅去体检那天,她坐在后头,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过一回,到现在都记得。

第二天,我把车骑到南街,卖给了跑运输的赵老板。

赵老板围着车转了两圈,说车老了,价给不了高。我没跟他多磨,八百五十块,点清,过户都省了,只叫他把车当天骑走。

钱装进兜里,空落落的。

我没先去找苏梅,而是提着那包钱去了林家。

林德顺正在院里修锄头,看见我,愣了愣。

我把钱和韩家的礼单一起放到木桌上。

“叔,前头该退的,先退了。”我说,“这钱不是替谁买人情,就是把账清开。以后苏梅的路,让她自己走。”

林德顺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你车呢?”他忽然问。

“卖了。”

“卖了你拿什么跑活?”

“活我再找。”我说,“先把人从账上挪下来。”

院里静得只剩锄头碰地的轻响。

吴婶从灶屋出来,看见桌上的钱,眼圈一下就红了。林德顺慢慢坐到小凳上,手里那把锉刀也放下了。

他抬头看我,声音比以前低了不少。

“顾成,你想好了?”

“想了很久。”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

那天傍晚,苏梅下工回来,听吴婶说了,直接来找我。

我正蹲在棚子里拆一辆自行车中轴,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饭盒,脸色很难看。

“谁让你卖车的?”她问。

我手上没停,拧了两下扳手,才抬头。

“我自己。”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我不是替你做主。”我把扳手放下,看着她,“我是替我自己做个主。韩家那笔账不清,你永远得被他们揪着。你要是不愿意,这钱算我借给你家,你慢慢还。”

她眼睛有点发红,却硬是压着。

“你总这样,什么都先干了,再跟我说。”

“因为我也有私心。”我说,“苏梅,我不是光想替你扛。我是想跟你一起扛。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一句多的都不说。”

棚子外头刚下过小雨,地上潮着。

她站了很久,没接话。

最后,她把手里的饭盒放到桌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半个月工资。”她说,“你先拿着,算我还你的第一笔。”

我没动。

她抬眼看我,眼里那点红还在,声音却稳了。

“顾成,日子要一起过,账也得一起算。你别总想着一个人冲在前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话比答应我什么都重。

12

到了那年冬天,苏梅试工满了一个月,正式留下来了。

不是多体面的工种,也不是一进去就翻身。细纱车间照样吵,冬天窗子一关,棉絮更闷,她的手照旧被机油和棉蜡磨得发干。每个月工资扣完伙食和住宿,也剩不了太多。

可她领到第一张正式工资条那天,还是把它夹在账本里,回镇上给吴婶看了好几遍。

“以后家里棉种钱,我能搭一把了。”她说。

吴婶摸着那张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那边没了摩托,刚开始确实吃紧。跑远路的活接不了,只能守着棚子修自行车、三轮、缝纫机,什么坏了都试着鼓捣。后来还是苏梅出的主意,说干脆把前头那间空屋租下来,做个配件小门脸,不靠跑,只靠稳。

她把账算给我看,进多少、出多少、哪些货转得快、哪些别压太多,说得比我这个干活的人还明白。

我照着她的话,一点点改。

到腊月时,生意居然比以前还顺了点。

林德顺嘴上还是硬,见了我也不怎么多话,可有回他推着那辆旧凤凰来修链条,临走时在车筐里放了半袋花生,像是忘了拿。我追出去喊他,他摆摆手,说:“留着过年吧。”

这已经算他最大的软和了。

大年二十九,苏梅从厂里放假回来,穿着蓝棉袄,脖子上系了条浅灰围巾,直接进了我那间新租的小屋。

屋里生着煤球炉,玻璃窗上蒙着雾。

她把围巾解下来,坐在柜台边,从帆布包最里层掏出一张折得发脆的纸,放到我面前。

是当初那张体检复核说明。

上头的红章都快蹭花了,折痕深得像一道道旧口子。

我看着那张纸,笑了下:“你还留着?”

“留着。”她说,“我怕哪天自己忘了,差一点就没走出来。”

我把纸摊平,又轻轻折回去。

“现在不用怕了。”

“也不是。”她看着炉火,声音很轻,“厂里有厂里的难,家里有家里的难。以后还会有别的事,不会因为过了这一关,后头就都顺了。”

我嗯了一声。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一点都不觉得丧气,只觉得踏实。

日子本来就不是过了一关就万事大吉。

她转头看我,眼睛被炉火映得很亮。

“顾成。”

“嗯?”

“咱俩把事定了吧。”她说,“不急着摆酒,也别铺张。等明年我再攒点,你把窗户换了,棚子后头那堵墙也补一补。到时候再把我接过来。”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她见我不吭声,反倒先笑了。

“怎么,你不是早想说吗?”

我也笑了,伸手把那张纸收进抽屉,连同她之前帮我记的那本账,放在一块儿。

“行。”我说,“听你的。”

外头有人放鞭,零零碎碎地响。

她起身要回家,我送她到巷口。冬夜的风很干,树枝上光秃秃的,远处棉纺厂宿舍那边还亮着一排灯。

走到河堤边,她忽然停住脚,看了看那条通往县城的路。

就是几个月前,我骑着摩托送她去体检时走的那条。

她当时坐在我后头,说,体检不过就不回来了。

现在她站在我身边,没再提那句话,只把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轻轻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那张体检纸后来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

折痕很深,红章也旧了,可我每次翻到账本,总能看见它。

它提醒我,人的去留有时真会被一张纸卡住。

可也只是有时。

更多的时候,路还是得一脚一脚往前走,账一笔一笔慢慢还,日子也是两个人把手腾出来,一起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