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浙江人把3岁的朱雨婷送到陕南九龙洞村，说暂住几年，结果一住就是十二年。养母白淑云精神有点问题，平时神志不太清楚，可她总记得给小婷婷缝一件红布裙子，那裙子用家里旧布拼的，穿在婷婷身上晃荡着，像村里过节一样热闹。养父俞录庆肺有毛病，老是咳嗽个不停，他每天扛着煤去镇上卖，九个小时下来，肩膀都压弯了，就为了换一台旧复读机回来，让婷婷学着念书。
村里日子苦，窑洞里冬天漏风，夏天潮湿，婷婷小时候就跟着他们捡柴火，学怎么生火做饭，白淑云手慢，缝衣服时总掉线，可她耐心教婷婷怎么穿针引线，俞录庆咳着教她认字，用树枝在土里画。
婷婷渐渐长大，村里的孩子都帮着干活，她也一样，夏天去河边洗衣服，冬天帮着劈柴，养父母没多说什么，就这么一点点带她适应这山里的生活。
2004年，亲生父母开车从浙江赶来接她，他们带了些新衣服，说新衣服买好了，婷婷看着那车子，心里有点慌，可他们没多聊告别的事，就催着上车。白淑云舍不得，追着车跑了好远，结果脚下一滑，摔进了路边的沟里，婷婷手里攥着的蝴蝶结被扯断了一半，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戴过那种东西。车子开走后，村口安静下来，婷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山影远去，脑子里全是窑洞的烟火味。
几年过去，婷婷考上了大学，她读着书，偶尔想起村里的土路和老屋。毕业后她回了三次村子，第一次去时土路已经铺了水泥，老屋墙角长了草，第二次再去，屋顶塌了半边，第三次人都不全了，邻居们散到镇上打工。2016年冬天，她想找俞录庆，村里信号差，靠网友在网上发帖帮忙，在大雪地里才找到他，他坐在窑洞口，嘴里叼着旱烟袋，手抖得怎么都点不着火，婷婷蹲下来帮他点上，他眯眼笑了笑，没多话。
现在婷婷工作了，每个月寄钱回去，够老人买药和米面，过年她租个镇上的小房子，带着俞录庆住几天，教他怎么用手机存秦腔那些老戏曲，他学得慢，戳半天屏幕才存一个，婷婷就笑着重来。她的钱包里一直夹着白淑云给她扎辫子的老照片，那照片边角都卷了，手机屏保也设成那张，她每天打开手机，第一眼就是养母的笑脸。婷婷小时候在村里学着扛小桶煤，咳嗽声伴着她睡，缝裙子的针线教她耐心，现在她回想那些年，养父母就是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怎么在山里过日子。
村里的九龙洞，名字听着凶，其实就是个小山沟，婷婷三岁来时不懂事，长到十五岁离开时，已经会自己煮粥了。亲生父母那边，偶尔打电话问问近况，可婷婷更多时候想着窑洞的热炕头。俞录庆现在腿脚不灵便，她寄的钱让他买了轮椅，冬天她去时，帮他推着在村口转转，看雪停了山又绿。
白淑云走得早，婷婷每次回村，都去她的坟前放束野花，那些花是村边摘的，简单得很。
婷婷的工作忙，可她总抽时间寄东西，去年寄了台新手机，教俞录庆视频聊天，他第一次看到婷婷的脸在屏幕上，愣了半天，说丫头长高了。那些年，陕南的山风吹着，婷婷从一个小丫头变成大人，养父母的咳嗽和针线，就这么织进了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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