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总,董事会的意思很明确,从这一刻起,您不再担任栖和医疗任何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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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会议桌尽头,许昶把文件推过来,纸页压得很平,声音也压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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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砚看了眼那份解聘通知,没签字,也没问一句为什么,只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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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往外走,电梯刚到一楼,就看见温知夏从车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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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跟着投资方、法务和几位高管,像是早就算好了时间,偏偏在这个门口和他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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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夏看着他,忽然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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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砚,我们复婚吧。公司也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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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下没了声音。

裴承砚垂眼看着那份股权转让书,过了几秒,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接。

只是把文件轻轻推回她怀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要。”

“脏了。”

裴承砚走出栖和医疗大楼时,外面的风正冷。

他没回头。

身后的玻璃门合上,里面那些人的视线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落在他背上,有惊讶,有探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尴尬。

他都懒得理。

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外套随手扔在副驾,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公司法务发来的邮件。

措辞很漂亮。

什么“基于公司治理结构优化”,什么“为配合上市前合规审查”,什么“历史岗位权责边界需重新厘清”。

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裴承砚这个人,得从栖和医疗里被摘干净。

邮件刚看完,银行短信又弹出来。

八百万到账。

备注是:历史贡献补偿款。

裴承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真周到。

前脚让许昶在会议室里把他请出去,后脚钱就打进来了。楼下再演一出复婚股权,情深义重,姿态给足。

温知夏一直很会做这种事。

她从不把人逼到明面上难看,可刀落下去的时候,从来不偏。

裴承砚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很久没动。

脑子里不受控地又浮出刚才会议室那一幕。

许昶坐在他对面,西装干净,领带服帖,连语速都像提前排练过。

“裴总,您也知道,公司现在正处在上市前最关键阶段。”

“旧系统权限长期挂在您个人账户下,这对审计来说不是小问题。”

“还有几家院区的数据通道、设备端口、供应商接口,底层逻辑都和您个人操作记录绑定太深。董事会认为,继续这样下去,对公司风险太大。”

他说得客气,甚至还留了点惋惜的尾音。

可会议室里那些人,没人敢看裴承砚。

有几个还是他亲手带出来的。

当年第一家康复院区开业,老人监测系统一夜报警四十多次,护理站差点崩盘,是裴承砚蹲在机房里,一根线一根线查,一个阈值一个阈值调,熬到第二天中午,才把系统稳住。

后来第二家、第三家院区铺开,所有人都默认,有问题找裴总。

温知夏在前面谈融资、上采访、讲故事,裴承砚就在后面补洞、搭架子、救火。

他没觉得委屈。

那时候他真觉得,他和温知夏是站在一边的。

谁在台前都一样。

可后来才发现,不一样。

人站久了高处,就会害怕别人也被看见。

温知夏最开始变得不对劲,是在栖和拿下第一轮大融资后。

那天庆功宴上,有个投资人喝多了,拍着裴承砚的肩膀说:“栖和能不能跑得稳,还是得看裴总。温总会讲方向,裴总才是真正把东西落到地上的人。”

满桌人都笑。

温知夏也笑。

可那天晚上回去,她在车里一路没说话。

裴承砚问她怎么了,她只淡淡说了句:“以后这种场合,你少喝点,别什么话都接。”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后来类似的事多了。

院区主任越过她给裴承砚打电话。

合作医院点名要裴承砚去谈接口。

老员工当着高管的面说:“这事温总定方向,细节还是等裴总看过吧。”

每一句听起来都没错。

可落在温知夏耳朵里,慢慢就成了刺。

三年前他们离婚,表面上是聚少离多、性格不合。

没有争吵,没有第三者,甚至连财产都分得体面。

离婚那天,温知夏还说:“承砚,感情归感情,公司归公司。栖和现在离不开你,我们别把事情做绝。”

裴承砚答应了。

他那时候不是舍不得她。

是舍不得那个他亲手搭起来的系统,舍不得底下那些跟着他熬夜的人,也舍不得一堆刚走上正轨的院区因为他的离开乱成一团。

所以他留下来了。

以一个前夫、联合创始人、技术与运营总负责人这种别扭的身份,继续替温知夏守着栖和。

现在想想,真挺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顾全大局。

温知夏却早就把他归进了“必须处理的历史问题”。

手机又响。

这次是许昶的电话。

裴承砚看着屏幕亮了很久,才接起来。

“裴总。”许昶声音里还带着那点刻意的客气,“今天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公司也是按流程——”

“许昶。”裴承砚打断他,“温知夏让你打的?”

那边静了一瞬。

“温总现在在接待投资方。”许昶很快接上,“她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冷静一点。股权转回的文件是真的,复婚的事也不是临时起意。”

裴承砚笑了:“文件是真的,解聘也是真的,八百万补偿也是真的。你们倒是一点都没耽误。”

许昶似乎吸了口气。

“裴总,您应该明白,您继续留在公司明面上,对上市不是好事。温总这么做,是为了保住栖和。”

“保住栖和?”裴承砚靠回椅背,语气不紧不慢,“还是保住她自己?”

许昶没说话。

裴承砚也懒得再听,直接挂了电话。

车窗外,栖和医疗那栋大楼灯火通明。

曾经他无数个凌晨从这里出来,天还是黑的,手里拎着冷掉的咖啡,想着再撑一撑,等下一家院区稳定就好了。

可人的贪心哪有稳定的时候。

裴承砚收回目光,发动车子离开。

他没有回公司附近那套公寓。

那套房子离栖和太近,近到他开窗都能看见总部楼顶的灯。他以前觉得方便,现在只觉得恶心。

车开到一半,他接到顾行舟的电话。

“被赶出来了?”顾行舟开口就问。

裴承砚笑了声:“消息挺快。”

“你们公司今天这出戏,都快在圈里传遍了。”顾行舟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工作室,“温知夏当众拿股权书求复婚,你当众说不要,脏了。裴承砚,你这嘴今天算是没白长。”

裴承砚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顾行舟顿了顿,声音正经了点:“来我这儿。楼上空着,钥匙在老地方。”

“我还没惨到没地方住。”

“少废话。”顾行舟说,“你这种人最烦,表面硬得跟石头似的,真到半夜一个人待着,说不定又开始替别人找借口。赶紧滚过来,我看着你。”

裴承砚没再拒绝。

一个小时后,他把车停在顾行舟工作室门口。

老城区的路灯昏黄,顾行舟靠在门边抽烟,看见他下来,抬手把钥匙丢过去。

“行李呢?”

“没拿。”

“挺好。”顾行舟嗤了一声,“干净。”

裴承砚接过钥匙,上楼前忽然停了一下。

“你说,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顾行舟看他一眼:“你是挺瞎的。”

裴承砚笑了。

顾行舟把烟摁灭,语气懒散:“不过瞎归瞎,还没瞎到最后。你今天没接那份股权书,算你还有救。”

裴承砚没说话。

那晚他睡得并不好。

手机关了,可脑子关不了。

温知夏站在大楼门口,把股权书递给他的样子,一遍遍在他脑子里晃。

她看起来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一个求复婚的人,更像一个正在处理危机的老板。

她不是舍不得他。

她是怕他真走。

第二天上午,裴承砚睡醒,顾行舟已经在楼下修一台旧仪器。

桌上放着早餐,凉了。

“你工作号响了一上午。”顾行舟头也不抬,“我替你看了眼,栖和那边挺热闹。”

裴承砚拿起备用机。

几十条消息。

南城院区排班出错,两个护理组撞班。

西郊院区客户档案迁移失败,医生看不到康复记录。

总部数据报表导不出来,审计那边催了三次。

还有设备组的语音,几乎是哭着喊:裴总,三楼那几台步态训练机又串数据了,许助让我们重启,可重启没用啊。

裴承砚一条条看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顾行舟终于抬头:“你不管?”

“不管。”

“真不管?”

裴承砚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们不是说我是风险吗?风险清了,应该更顺才对。”

顾行舟乐了。

“你这人记仇的时候,还挺招人喜欢。”

栖和的乱子比裴承砚想得来得更快。

许昶原本以为,只要把裴承砚从岗位上拿掉,再让技术部按文档接手,一切都能过渡。

可他不知道,栖和那套系统不是一台机器,不是按说明书就能运转。

它是裴承砚在无数次突发事故里一点点补出来的。

哪家院区的老人夜间报警阈值要调,哪套设备厂家接口有暗坑,哪个合作医院的数据回传格式和标准版不一样,哪个护理站的人手排班必须避开某个交接时段。

这些东西写不进文档。

也没人真有耐心听他以前一遍遍讲。

现在好了。

裴承砚一走,所有被他手动压住的小毛病,全都冒了出来。

第三天,合作医院发函,要求栖和说明数据异常原因。

第四天,投资方暂缓尽调。

第五天,新院区一位高净值客户家属在群里发火,说栖和连基础档案都能弄错,拿什么做高端康复。

温知夏一开始还撑着。

她开会时语气很冷:“这不是裴承砚一个人的公司。离了他,栖和照样转。”

没人敢反驳。

可等会议结束,运营总监在茶水间低声说了句:“是转,就是快转散了。”

这话很快传到温知夏耳朵里。

她没发火,只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个下午。

傍晚时,许昶进去汇报。

“温总,南城院区那边还在催,他们说如果今晚不能恢复排班逻辑,就只能人工排,护理部已经连轴转两天了。”

温知夏看着电脑,脸色疲惫:“技术部呢?”

“他们说……旧规则里有些参数没有记录,可能需要裴总——”

许昶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温知夏抬头看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过了很久,温知夏才说:“给他打电话。”

许昶低声:“打过了,被拉黑了。”

“换号码。”

许昶照做。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那边传来裴承砚的声音,很淡:“哪位?”

许昶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裴总,是我。公司现在确实有些问题需要您回来协助交接。温总的意思是,之前的安排可能让您误会了,我们可以再谈。”

裴承砚那边似乎笑了下。

“许昶,你们开掉我的时候,不是说材料很完整吗?”

许昶脸色难看。

“裴总,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栖和毕竟也是您亲手做起来的,您总不能看着它——”

“我能。”

电话那头,裴承砚声音很平。

“你们把我从公司切出去的时候,应该就想过这个结果。”

说完,他挂了。

许昶拿着手机,半天没敢转身。

温知夏站在落地窗前,听完全部。

她没有骂许昶。

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他真这么说?”

许昶低头:“是。”

温知夏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栖和第一家店还没开业时,她和裴承砚坐在毛坯房地上吃盒饭。

那时候没有团队,没有投资人,连墙上的线路都还乱着。

她问裴承砚:“你说我们能成吗?”

裴承砚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能。你往前谈,我在后面搭。”

那句话,她曾经真的信过。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讨厌这个“后面”。

她站得越高,越不愿承认,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托着。

晚上十点,温知夏亲自去了顾行舟的工作室。

门是顾行舟开的。

他看见她,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挡在门口,没让。

“找谁?”

温知夏忍着情绪:“我找裴承砚。”

“他睡了。”

“顾行舟,我没心情跟你绕。”

顾行舟靠着门框笑:“巧了,我也没心情看你演。”

温知夏脸色冷下来:“栖和现在出了问题,他不能完全不管。”

“你们不是已经给他八百万,把历史贡献清算了吗?”顾行舟说,“钱都打了,人也开了,现在又说不能不管。温总,你们公司流程挺灵活啊。”

温知夏被刺得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裴承砚穿着黑色家居服下来,头发还湿着,像刚洗完澡。

他看见温知夏,并不意外。

“说吧。”

温知夏看着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卡住。

她已经几天没睡好,眼底有明显的青色,可她还是努力把声音放稳。

“承砚,栖和现在确实需要你。之前的决定太急了,我承认处理方式让你难受。股权文件还有效,复婚的事也可以等你气消了再谈。”

裴承砚安静看着她。

温知夏继续说:“你回来,职务可以恢复。许昶那边我会处理。上市前这段最关键,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内耗。”

“我们?”裴承砚轻声重复。

温知夏顿了顿。

裴承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她面前。

“温知夏,你到现在还觉得,我生气只是因为你开了我?”

她眉心微皱:“难道不是?”

“不是。”

裴承砚看着她,眼神冷得很清楚。

“你不是一时做错决定。你是早就准备好了。权限清理、法务文件、补偿款、董事会说辞,甚至楼下那份股权书,都是一整套。”

温知夏手指微微蜷起。

裴承砚继续道:“你把我踢出去,再当众拿复婚稳住我。只要我心软,就会回去替你补漏洞,替你把尽调拖过去,替你把院区稳住。等公司上市,等你真正站稳,再找个更体面的理由把我清出去。”

温知夏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想否认,可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

因为裴承砚说得太准。

顾行舟在旁边听得冷笑,没插话。

温知夏沉默良久,终于说:“我只是想让栖和更干净。上市前,任何不确定因素都要处理。你手里那些旧权限,别人盯了很久。承砚,我不是在害你。”

“你是在害怕我。”

温知夏猛地抬眼。

裴承砚的声音很低:“你怕别人只认我,不认你。怕资源绕过你,怕底下人越过你,更怕公司做到最后,所有人都发现,栖和不是只靠温知夏撑起来的。”

这句话太直接。

像一把刀,划开她这些年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温知夏眼眶红了,却还是笑了一声:“裴承砚,你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来的?投资人要见,我去;饭局要喝,我去;媒体要采访,我去;所有人都看着我能不能撑住。你在后面做技术、做系统,当然可以清高。可我呢?我没有退路。”

“所以你就把我当退路用完,再扔掉?”

温知夏僵住。

裴承砚没再看她。

“回去吧。栖和的问题,我不会管。”

温知夏声音发颤:“你真要看着它出事?”

裴承砚停了停。

“温知夏,它出事不是因为我走。”

“是因为你以为,把我赶走以后,你就能接住所有东西。”

温知夏那晚没能带走裴承砚。

栖和的情况越来越难看。

许昶被推到最前面挨骂,董事会每天追着他问进度,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

温知夏也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靠职务和股权就能拿到的。

尤其是那条她真正盯了很久的线。

她第一次注意到异常,是在两年前。

那时栖和想拿下安衡医疗的康复数据接入资格,温知夏亲自跑了三个月,对方一直打太极。后来裴承砚去了一趟,只是送一份补充材料,回来没几天,对方就主动改了口。

温知夏当时问他:“你认识安衡的人?”

裴承砚说:“不认识。”

她没信。

后来几次类似的事接连发生。

那些她费尽心思都摸不到的门,裴承砚一出现,总会松动一点。

起初她以为是他的能力。

后来她开始怀疑,是他的出身。

裴承砚很少提他父亲。

只说人死了,没什么可说。

可越是这样,温知夏越觉得里面有东西。

她找人查过裴振鸿。

查到的东西很散。

有人说裴振鸿早年做过医疗器械,有人说他和几家医院关系很深,也有人说他后来卷进一场行业洗牌,名声坏了,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温知夏原本不确定。

直到一个旧资源圈的人在饭局上喝多了,盯着裴承砚的照片说了句:“这是裴振鸿的儿子?难怪。”

难怪。

就这两个字,让温知夏彻夜没睡。

她忽然明白,裴承砚身上可能藏着一扇门。

而那扇门,才是栖和真正能再往上走的关键。

可问题也在这里。

只要裴承砚还在,那扇门就不属于她。

她想要的是温知夏带着栖和走进去,而不是裴承砚带着温知夏进去。

所以她让许昶查权限,让法务做切割,让董事会接受“历史风险”的说法。

她以为只要把裴承砚从栖和明面上剥离,自己就能以掌权人的身份去接那条线。

可她没想到,那条线比她想象得更冷。

对方只认裴先生。

不是认栖和,也不是认温知夏。

是裴承砚。

而就在温知夏四处碰壁的时候,裴承砚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短信很短。

“裴先生,我是秦牧川。关于裴振鸿先生生前留存的委托文件,您该来取了。”

裴承砚看完,神色沉了很久。

顾行舟坐在对面,咬着烟没点:“你爸?”

裴承砚把手机扣在桌上:“算不上。”

“去见见。”顾行舟说,“烂账放着也是烂,翻出来看看,说不定还能知道是谁一直在里面搅。”

裴承砚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他见了秦牧川。

地点在一间老会所,窗外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挡着光,屋里有种陈旧的安静。

秦牧川四十多岁,穿深色西装,说话不紧不慢。

“裴先生,我知道您不想听到裴振鸿这个名字。”

裴承砚坐下,语气很冷:“那就说重点。”

秦牧川没绕,从包里拿出一只密封文件袋。

“这是裴振鸿先生多年前留下的委托资料。原本不到约定时间,不会交给您。但最近有人频繁接触旧线,已经影响到封存安排。”

裴承砚看着文件袋,没动。

秦牧川补了一句:“对方和栖和医疗有关。”

裴承砚这才伸手拆开。

里面不是他以为的遗产,不是房产,不是存款,也不是债务。

而是一叠旧资料。

医疗器械准入名单、区域康复设备采购记录、几份项目合作备忘录,还有一张关系图。

那些名字裴承砚大多听过。

有些甚至是温知夏这几年削尖了脑袋想接近的人。

他一页页翻,脸色越来越冷。

直到看到最后一张接触记录。

温知夏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时间,是两个月前。

也就是她让许昶开始整理他的权限材料之前。

裴承砚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出声。

秦牧川低声说:“温知夏想借栖和上市,打开旧资源口。她查到了裴振鸿,也查到了您和这些人的关系。只是她大概不知道,这条线当年被封存,是因为裴振鸿生前不想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裴承砚冷笑:“他倒是突然像个好父亲了。”

秦牧川沉默片刻:“裴振鸿不是好父亲,这点我不替他辩。但他最后留下这些,确实只写了您的名字。”

裴承砚把资料合上。

胸口像压了一块冷铁。

他对裴振鸿没什么感情。

那个男人在他的记忆里,总是缺席、冷漠、名声糟糕。母亲病重时,裴承砚最恨的就是他不在。

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温知夏这些年真正想抓住的,不只是栖和,不只是上市,而是裴振鸿留下的这套旧资源。

她踩着他搭起来的公司,借着他的名字摸路,最后还想把他一脚踢出去。

裴承砚觉得荒唐。

荒唐到连怒火都冷了。

“她现在还在接触?”他问。

秦牧川点头:“今晚有个闭门局,她会去。”

裴承砚抬眼:“我也去。”

晚上七点,温知夏准时出现在城南会所。

她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只是眼底疲惫遮不住。

许昶跟在她身后,低声提醒:“温总,今晚这位不太好见,您尽量别提栖和现在的问题。”

温知夏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不能提。

现在的栖和,已经不是筹码,反而像一个漏洞百出的证明。

证明她离了裴承砚,根本接不住那盘局。

包厢门推开时,温知夏脚步猛地顿住。

裴承砚坐在里面。

他靠着椅背,神情冷淡,秦牧川坐在他旁边,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温知夏脸上的镇定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怎么在这里?”

裴承砚抬眸看她:“这话该我问你。”

温知夏很快压住情绪,走进去:“我来谈合作。”

“谈合作,还是谈裴振鸿留下的旧线?”

温知夏脸色彻底变了。

许昶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裴承砚把一页接触记录推到桌边。

“你查我爸,查了多久?”

温知夏盯着那页纸,没拿。

裴承砚继续问:“从安衡那次开始?还是更早?”

温知夏沉默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都知道了。”

她抬起头,眼里有不甘,也有疲惫。

“裴承砚,我只是想把栖和带到更高的位置。这些资源明明可以帮公司,为什么不能用?就因为它们和你爸有关,就因为你不想碰,所有人都得停在原地吗?”

裴承砚看着她:“你想用,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温知夏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然后呢?等你点头?等那些人继续只认你?裴承砚,你永远不知道那种感觉。公司是我在外面撑着,可到关键时候,别人看的永远是你。”

“所以你要把我赶出去。”

“我只是想让栖和真正属于我一次!”温知夏声音忽然拔高,又很快压低,“我不想永远站在你影子里。”

裴承砚静静看着她。

这句话,她终于说出来了。

不是为了上市,不是为了治理,不是为了合规。

说到底,是不甘心。

不甘心所有门都因为裴承砚而开,不甘心所有人都在背后默认他才是那个真正能定局的人。

裴承砚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起身,把那份文件收回。

“温知夏,你想往上走没错。你错在走到门口时,第一件事不是拉我一把,而是把我推出去。”

温知夏眼眶红了,却还死死撑着。

“如果你早告诉我这些,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裴承砚看着她,语气很轻:“不会吗?”

温知夏答不上来。

她自己也知道,会的。

哪怕裴承砚早告诉她,她也许会更早开始算计。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一起拥有。

她要的是独占。

裴承砚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时,温知夏忽然低声喊他:“承砚。”

他停了一下。

温知夏声音哑得厉害:“栖和真的不能没有你。”

裴承砚没有回头。

“那就让它学着没有我。”

栖和医疗的风波很快传开。

许昶最先被处理。

董事会需要一个能交代的人,权限切割是他跑的,旧系统交接是他催的,法务文件也有他的签字。温知夏保不了他,也不想保。

许昶离职那天,在顾行舟工作室楼下等了裴承砚两个小时。

看见裴承砚出来,他快步上前,脸色憔悴得不成样子。

“裴总,我当时只是按温总的意思做。我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

裴承砚看都没看他。

许昶急了:“我知道我不该动那些权限,可我也是为了往上走。裴总,您能不能跟董事会说一句,我至少——”

“许昶。”裴承砚停下脚步,“你往上走的时候,踩得挺稳的。现在摔下来,就别喊疼。”

许昶脸色灰败,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栖和没倒。

这么大一个公司,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就立刻垮掉。

可它也再不是原来那个栖和了。

尽调无限期延后,合作医院暂停深度接入,几家院区因为数据问题被客户投诉,原本排队等签的两家高端社区也转头去找了别的机构。

温知夏仍然坐在总裁办公室里。

只是会议上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种笃定和仰望,慢慢变成了试探、迟疑,甚至是无声的审视。

更要命的是,那条旧线彻底对她关上了门。

秦牧川只给裴承砚带过一句话。

“那边的意思很清楚,温知夏以后不在接触名单里。”

裴承砚听完,只点了下头。

他没有回栖和,也没有收回温知夏当初递来的股权。

后续交割全交给律师。

该清的清,该断的断。

他甚至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顾行舟说他太便宜温知夏。

裴承砚坐在窗边,翻着秦牧川送来的那些旧文件,淡声说:“不便宜。她最想要的,已经拿不到了。”

顾行舟想了想,笑了:“也是。对她那种人来说,门就在眼前,却永远不让进,比什么都难受。”

一个月后,裴承砚最后一次去栖和。

他来签最终离任确认。

前台换了新人,不认识他,只礼貌问他找谁。

裴承砚报了名字。

对方愣了下,立刻站起来:“裴……裴先生,您稍等。”

没多久,法务下来接他。

一路上,很多老员工看见他,都下意识停住。

有人想叫裴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裴承砚没在意。

办公室还是原来的办公室,只是属于他的东西早就被清空了。

文件签完,他把笔放下。

法务小声说:“裴先生,温总想见您一面。”

裴承砚抬眼。

门口,温知夏已经站在那里。

她瘦了很多,身上的锋利还在,却少了从前那股游刃有余的气势。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温知夏说:“你最近好吗?”

裴承砚淡淡道:“挺好。”

温知夏点点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只剩一句:“那份股权书,我一直留着。”

裴承砚看着她。

温知夏眼底有一点很迟来的狼狈。

“如果你改变主意——”

“不会。”

裴承砚打断得很轻,却没有任何余地。

温知夏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着他,忽然苦笑了一下:“你就这么恨我?”

裴承砚想了想,说:“谈不上。”

温知夏怔住。

裴承砚拿起签好的文件递给法务,转身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秒。

“温知夏,我只是终于不想再替你收拾了。”

说完,他径直走向电梯。

玻璃墙外,天光很亮。

他曾经在这栋楼里耗掉太多时间,也把太多心血留在这里。可这一次离开,他心里反而很空,很轻。

电梯门合上前,温知夏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裴承砚没有再看回去。

门缓缓关上。

那些旧人、旧账、旧公司的灯,全都被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