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拿到报告单的时候,手没抖。

他识字不多,但“胃Ca”后面的“晚期”两个字,他认得。医生摘下眼镜,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堆,他只听进去一句——“估计还有几个月。”

几个。到底几个?他没问。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个年轻女人在哭,旁边男人搂着她,手里捏着同样的报告单。老张路过他们,忽然觉得不公平。他想:我六十五了,你哭什么?你要哭,等我走了你再哭。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打电话给儿子。他沿着医院外面的马路慢慢走,走了两站地,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秋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个地方最近总是疼,现在好像不那么疼了。

可能是心里疼,盖住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他先去了一趟澡堂子。搓澡的小王问他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来,他说医院回来,顺路。躺在那张窄窄的搓澡床上,滚烫的热水浇在身上,老张闭着眼睛想:这是最后一回了。这不是最后一回,澡还能洗,但感觉不一样了,什么东西变了。

他搓得很仔细,连脚趾缝都没放过。

到家后他把报告单塞进了衣柜最底层那条旧棉裤的口袋里。然后开始做饭,做的是红烧肉——他平时不舍得吃的,五花肉三十多块钱一斤,他买了二斤。炖了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

晚上儿子回来吃饭,看见红烧肉愣了:“爸,今天什么日子?”

“没日子,想吃就做了。”

儿子夹了一块,说咸了。老张没吭声。他又夹了一块,说正好。老张还是没吭声。

吃到一半,老张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儿子三十七了,头发比他当年还少,在公司做销售,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还经常加班。老张看了一会儿,说:“你那房贷还有多少?”

“问这干嘛?”

“问问。”

“还有八九年。”

八九年。老张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吃完饭儿子要收拾,他说你走吧我收拾。儿子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老张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开车慢点。”

门关上,屋子里突然很安静。老张一个人站在灯底下,围裙上溅了油点子,手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就站不住了,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没有声音,六十多岁的人了,哭起来跟个哑巴似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老伴的坟上。

老伴走了六年,骨灰埋在城东的公墓。他每个月来一次,带点水果,擦擦墓碑。这次什么都没带,就坐在墓碑旁边,像从前坐在床上跟她说话一样。

“我查出来了,不好的病。”他说,“估计也没多久了。”

风很大,吹得旁边的柏树哗哗响。

“你也别担心,我想好了,不治。那个化疗,老李头做过,头发掉光,人瘦成一把,最后人也没了。我不受那个罪。”

他把手放在墓碑上,冰凉的。

“到那边去了,我给你做饭。那边应该有厨房吧,没有也没事,我从这边带过去。”

他从坟上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彩票站,买了一张彩票。老板娘问他要什么号,他说机选。五块钱的。他没想过中奖,他只是想,如果那天真的来了,这张还没开奖的彩票如果中了,儿子会不会觉得,这是他爸留下的最后一点运气。

接下来的日子,老张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开始种菜。

阳台上的花盆,他把花拔了,种上了小葱和蒜苗。老伴在世时爱养花,那些花他养了六年,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的施肥,从来没让它们死过。现在他一把拔了。

邻居王婶看见他在阳台上忙活,隔着防盗窗喊:“张叔,你那茉莉呢?”

“拔了。”

“好好的拔它干嘛?”

“种点实在的。”

王婶没再问。在这个小区住了十几年,大家都知道老张这人话少,不爱跟人唠嗑。老伴走后更不爱说了。早上出门买菜,下午在家看电视,晚上等儿子回来吃饭。规规矩矩的,像墙上那口老钟,走得不快不慢,但从来没停过。

可这钟,要停了。

有一天下雨,老张没出门。他翻出家里的相册,一张一张看。老伴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扎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儿子满月的照片,光着屁股趴在那张旧藤椅上。全家福,就一张,还是儿子结婚那年拍的,一家三口站在饭店门口,老伴穿了一件红毛衣,被风吹得头发乱了。

老张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抽出来,装进一个信封,上面写了儿子的名字。又把那张存折找出来,里面的钱不多,八万多块,也写了儿子的名字,压在信封下面。

他没写遗书。他没什么要交代的,这辈子的事,都在那几张照片里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老张的肚子越来越疼,他开始吃止痛片,从一片到两片,从两片到三片。他没再去看医生,也没告诉儿子。儿子偶尔回来吃饭,他觉得儿子好像瘦了,就问:“最近是不是又加班了?”

“忙。”

“忙就忙吧。”

他想:还能怎么样呢?我这辈子,没本事,没出息,干了一辈子工人,没让老婆孩子过上什么好日子。最后这点事,就别给他们添麻烦了。

有一天晚上,老张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年轻时候,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坐着老伴,前面横梁上坐着儿子。那是一段上坡路,他蹬得很费力,但身后老伴的手轻轻搭在他腰上,儿子在前面咯咯地笑。他低头一看,路是白的,像石灰,又像月光。他不觉得累。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他愣愣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他翻过身,看了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要亮了。

老张想:今天去买条鱼吧。儿子爱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