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你那辆破大众就别开来了,御膳房门口全是好车,你停那儿太扎眼。车位给我奔驰留着,你打车来,省得丢人也省得麻烦。”
陈雅在家族群里发完这句话时,林远正坐在单位食堂吃一碗已经坨了的面。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生气,也没回怼,只是把筷子放下,慢慢打了一个字。
“行。”
谁都没想到,三天后那场看似风光的家宴,会在三万五千八百元的账单递上来时,彻底变成一场笑话;更没人想到,刚才还说要带全家人见世面的陈雅,会捂着肚子从包厢里溜出去,而林远只用一张截图,就让她那辆所谓“新提的奔驰”当场现了原形。
事情得从那天下午说起。
周三快下班的时候,林远的手机忽然震个不停。
他一开始以为是单位群里又通知加班,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沉寂了好几天的家族群突然热闹起来。
陈雅发了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车钥匙,银色三叉星标志被她摆在一只咖啡杯旁边;第二张是方向盘,手腕上还故意露出一块亮闪闪的表;第三张是车尾,黑色奔驰E级停在一家高档商场门口,车身擦得能照出人影。
下面配了一句话:
“努力两年,总算给自己一个交代。奔驰E300,不贵,但算是个开始。”
这句话刚发出去,群里立刻炸了。
大伯第一个冒出来:“小雅出息了,老陈家有面子!”
二婶紧跟着发了三个鼓掌表情:“这车得五六十万吧?小雅现在真是不得了。”
姑妈更是激动,直接甩了一段语音出来,声音大得林远把音量调到最低都能听见。
“我就说我女儿有本事吧!以前你们还说她不稳定,换工作换得勤,现在看看,人家是有眼光,是在外面做大事!这周六晚上六点,小雅说了,在御膳房请全家吃饭,最大的包厢,随便点,她买单!”
林远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几张照片,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半年前,陈雅还在凌晨一点给他打电话。
那天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房东要赶人,差两千块房租,求林远先转给她,最多月底就还。
林远那时候刚和刘静商量完房贷,手里也不宽裕,但想着毕竟是亲戚,还是转了。
结果月底没动静,第二个月没动静,到了第三个月,陈雅的朋友圈突然对他不可见。
再后来,更离谱的事来了。
林远接到过好几个陌生电话,对方一开口就问:“你是陈雅的亲属吗?她逾期了,让她接电话。”
林远问陈雅怎么回事,她只回了一句:“诈骗电话,别理。”
然后又消失了。
这样的人,忽然说自己提了五六十万的奔驰,还要请全家去御膳房吃饭,林远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御膳房不是普通饭店。
那地方在本市名气很大,装修得像旧王府,一道菜动不动上千,普通家庭请客根本不会选那儿。林远单位有次接待外地领导去过一次,人均差不多两千,还是没点酒的情况下。
陈雅真要请全家二十来口,账单绝不可能少。
林远正想着,刘静的微信发了过来。
“你表姐真买奔驰了?群里好热闹。”
林远回:“看见了。”
刘静很快又发:“周六去吗?”
林远想了想:“去。”
刘静发了个叹气的表情:“那我把你那件深蓝衬衫熨一下吧。咱家车也该洗了,别让人说寒酸。”
林远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动。
没等他回复,陈雅又在群里艾特了他。
“林远,周六你一定来啊。对了,我提前说一下,御膳房停车位特别少,那边来往的都是客户和老板。你那辆破大众就别往里挤了,停进去太显眼。你打车来吧,车位我奔驰要用。”
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但也就几秒。
姑妈马上接话:“小雅说得对,那地方车位金贵,林远你们年轻人要懂事点,别因为停车影响大家吃饭。”
大伯也打圆场:“打车挺好,喝酒也方便。”
林远盯着“破大众”三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行”。
刘静晚上回家时气得不轻。
“她什么意思啊?破大众怎么了?再破也是咱们自己攒钱买的,没偷没抢。她半年前借你两千块还没还呢,现在倒嫌你车丢人了?”
林远正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响。
他关掉水,把青菜放进篮子里,淡淡说:“她要面子,就让她要。”
刘静皱眉:“你不生气?”
“生气没用。”林远擦了擦手,“周六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那天不一定好看。”林远说得很平静,“你去了,反而尴尬。”
刘静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隐约觉得有事,但林远不说,她也没再追问。
周六傍晚,林远准时叫了网约车。
司机把他送到御膳房门口时,天刚擦黑,门前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红光铺在青石板上,看着挺气派。
门口停着不少好车。
宝马、奥迪、保时捷都有。
最显眼的,是正对大门那辆黑色奔驰E级。
车头擦得锃亮,挡风玻璃后面还放着一个临时停车牌。陈雅正站在车边拍照,她穿了一身米白色套装,头发卷得精致,手里拎着一个大牌包,远远看去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几个亲戚围在她身边,轮流摸车门,像参观什么展品。
姑妈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看这内饰,这皮座椅,坐着就是舒服。小雅说了,以后回老家接我爸妈,都用这车,多体面!”
陈雅听见林远下车,抬眼瞥了一下。
“哟,林远来了,真打车啊?”
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也挺好,打车省事。你那车要是停这边,保安估计都得让你挪。”
几个亲戚跟着笑。
林远没接这茬,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进包厢后,陈雅自然坐了主位。
御膳房最大的包厢很宽,墙上挂着山水画,桌子是厚重的红木圆桌,转盘大得像磨盘。服务员站在一旁,态度很恭敬。
陈雅显然很享受这种感觉。
她把包往椅背上一挂,伸手拿起菜单,翻得刷刷响。
“今天大家别客气啊。平时你们可能也没什么机会来这种地方,我既然请客,就肯定让大家吃好。”
姑妈立刻接话:“小雅现在谈的都是大项目,认识的全是有身份的人,吃顿饭算什么。”
陈雅轻轻笑了笑。
“也没有那么夸张,就是最近跟几个投资人合作,项目流水还可以。其实这车我也没想买太贵的,先随便开开,后面换S级。”
大伯听得眼睛发亮。
“哎呀,小雅这口气,真是大老板了。”
二叔赶紧举杯:“来来来,先敬小雅一个,年轻有为!”
菜还没上,场子已经热起来了。
陈雅点菜时一点不手软。
“这个锦绣龙虾来一只,要大的。鲍鱼按人头上。海参也来。酒的话,先开两瓶飞天茅台,红酒你们推荐一支好入口的,别拿便宜货糊弄我。”
服务员一边记,一边点头。
林远坐在靠门的位置,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他没插话,也没劝。
菜一道道端上来,亲戚们的声音越来越高。龙虾上桌时,几个人直接掏手机拍照,姑妈还特意把盘子转到自己面前,拍了好几张发朋友圈。
陈雅端着杯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你们以后要习惯这种场面。人到了一定层次,吃饭谈的不是饭,是资源。就像我现在,饭桌上随便聊两句,可能就是几百万的合作。”
说着,她看向林远。
“林远,你们单位应该不兴这一套吧?每天按点上下班,工资固定,也轻松。其实也挺好,适合安稳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又笑。
“不过年轻人还是要有冲劲。你那辆大众开了几年了?要不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副业,干得好,一年换车不难。”
林远把一块鲍鱼夹进碗里,慢慢嚼完,才说:“我胆小,挣不了快钱。”
陈雅以为他服软,笑得更明显。
“不是胆小,是眼界没打开。你得走出来,多见见世面。”
姑妈也跟着点头:“林远,你真该跟你姐学学。别总觉得自己上个班就稳了,这年头,没钱什么都不是。”
林远没再说话。
他只是吃饭。
龙虾、鲍鱼、牛肉、点心,端上来什么吃什么。别人说他没见过世面也好,说他占便宜也好,他都当没听见。
陈雅看他这样,心里更痛快。
她觉得林远被自己压住了。
以前林远家条件一直比她家稳,工作也体面,亲戚们提起来,总说林远靠谱。陈雅最烦的就是这个“靠谱”。
靠谱有什么用?
还不是开十来万的车,住老小区,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
今晚,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她陈雅才是家里最有本事的那个。
酒喝到一半,陈雅又开始说项目。
说自己见过某某集团的总监,说有个资本方正在追着她投钱,说现在手上现金流虽然都压在项目里,但过几个月回款就是七位数。
这些话说得太顺,顺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只有林远看见,她的手机从开席开始就一直亮。
她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眼,脸色一次比一次紧。
后来她干脆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可屏幕还是不停震动。
晚上八点四十,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几瓶酒也见了底。
陈雅拍了拍手,叫服务员:“结账。”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亮,像是故意给大家听。
服务员很快拿着账单夹过来,微微弯腰。
“女士,您好,今晚消费一共三万五千八百元。”
包厢里原本还热闹着,听到这个数,忽然静了一下。
三万五千八。
对陈雅刚才吹出来的“千万项目”来说,当然不算什么。
可对在座这些亲戚来说,这已经是好几个月工资。
陈雅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她很快恢复过来,伸手去包里拿卡。
第一张卡递过去,服务员刷了一下。
“女士,这张卡提示交易失败。”
陈雅皱眉:“再试一次。”
服务员又刷。
还是失败。
陈雅换了一张。
服务员看着机器,声音变得谨慎:“这张显示余额不足。”
姑妈立刻站出来:“可能是限额了,小雅平时账户流水大,银行风控很正常。”
陈雅干笑一声,拿起手机:“我微信付。”
她扫了码,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脸色慢慢变了。
“怎么回事,网这么差?”
服务员说:“我们包厢信号是正常的,您也可以连WiFi。”
陈雅像没听见,站起来捂了捂肚子。
“不行,我胃有点不舒服。你们先坐,我去趟洗手间,顺便到外面信号好的地方付。”
她说完就走,脚步明显有点乱。
门关上后,包厢里没人说话。
姑妈还在撑:“小雅最近太累了,天天应酬,胃肯定受不了。”
大伯点点头,却没接话。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服务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二叔忍不住问:“小雅怎么还不回来?”
姑妈摸出手机给陈雅打电话,没人接。
又发语音,也没人回。
就在她坐不住准备出去找人时,林远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陈雅发来的微信。
“林远,救救我,账先帮我结了。我卡被冻结了,微信也被限了。你别声张,千万别让我妈知道。我明天就还你,真的,我发誓。”
林远看完,没回。
过了几秒,第二条又来了。
“求你了,表弟,你不是在单位上班吗,三万多你肯定拿得出来。你先帮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说你了。”
林远抬头看了看姑妈。
姑妈正急得满头汗,嘴里还说:“这孩子肯定去补妆了,讲究人就是这样。”
林远忽然开口。
“姑妈,不用找了,陈雅给我发消息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姑妈一愣:“她跟你说什么?”
林远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急着给她看。
他慢慢说:“她说,卡被冻结了,让我先把三万五千八垫上。”
包厢里像被人猛地按下静音键。
姑妈脸色一下变了。
“你胡说什么?小雅怎么可能没钱?她就是限额,她就是……”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
陈雅回来了。
她脸上的妆有点花,额头冒着汗,眼神发飘。刚才那个昂着下巴指点江山的女人,这会儿像被人抽走了脊梁。
她一进门,第一眼看的不是姑妈,也不是服务员,而是林远。
那眼神里全是哀求。
林远却没有给她台阶。
他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把一张截图放大,然后轻轻推到转盘中央。
“账可以先不急。陈雅,你先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转盘缓缓转过去。
姑妈最先伸手拿起手机。
她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退干净了。
截图里是一个租车行业群的聊天记录。
发消息的人叫“盛达租赁—周经理”。
内容很清楚。
“同行注意:川A·E8XXX黑色奔驰E300,租车人陈雅,身份证号已备案,车辆租期已过,租金未结清,客户失联。车辆GPS显示停在御膳房附近,车内备用定位器疑似被拆。已远程锁车,准备拖回。若有线索协助拦截,酬谢两千。”
下面配的照片,正是陈雅那辆黑色奔驰。
车牌号一模一样。
大伯凑过来看完,脸瞬间拉了下来。
“租的?”
二叔也瞪大眼:“不是说刚提的吗?”
姑妈手抖得厉害,死死盯着截图,像想把那几个字看没。
“不可能,这肯定是假的!林远,你从哪弄来的?你是不是嫉妒你姐?你看她混好了,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
林远看着她,声音不高。
“周经理是我以前同学。他今天发朋友圈找车,我刚好看见。陈雅,你要是觉得是假的,现在可以打电话给租车公司。”
陈雅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说话,比说什么都有用。
亲戚们的脸色全变了。
刚才那些夸她能干、夸她给老陈家长脸的人,这会儿一个个往后靠,仿佛离她近一点都嫌丢人。
服务员听明白了大概,脸色也沉下来。
“所以现在这笔账,哪位结?”
姑妈急了,一把抓住陈雅胳膊。
“小雅,你说话!车到底怎么回事?饭钱你到底有没有?”
陈雅被她晃得站不稳,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一开始还只是掉泪,后来整个人崩了。
“我没有!我没有钱!车是租的,包也是假的,表也是假的,我哪来的钱买奔驰!”
她这一嗓子,把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没了。
姑妈像被雷劈了一样,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陈雅哭得浑身发抖。
“我就是想让你们看得起我一次!从小到大,你们都说林远稳,说谁谁谁考得好,谁谁谁嫁得好。我呢?我做什么都被说不靠谱。我在成都混不下去,欠了钱,找工作也没人要,我不装得体面一点,谁会理我?”
她指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声音又尖又哑。
“我本来想着,今天请你们吃顿好的,你们都觉得我发达了,我再说有个投资机会,借点钱把窟窿堵上。只要给我时间,我肯定能翻身……”
大伯猛地拍桌。
“你这是翻身?你这是骗钱!”
二婶也忍不住了:“还投资机会?你这是准备坑亲戚啊!幸亏没借给你,不然钱打水漂都听不见响。”
姑妈听不下去,哭着骂:“你们少说两句!她都这样了,你们还踩她!”
大伯冷笑:“刚才喝茅台的时候你不是挺高兴吗?你女儿有出息的时候你恨不得让全县都知道,现在露馅了就不让人说?”
包厢里瞬间吵成一团。
有人说陈雅虚荣,有人说姑妈惯坏了女儿,有人开始撇清,说自己只是被请来吃饭,点菜没参与,账单不该自己承担。
服务员皱着眉,退到门口按了对讲机。
没多久,饭店经理带着两个保安进来。
经理看上去很客气,但语气一点都不软。
“各位,今晚消费三万五千八百元,菜和酒已经正常提供。你们内部怎么协商我们不管,但账必须结清。否则我们只能报警处理。”
听到报警,包厢里又静了。
陈雅腿一软,直接坐在椅子上。
姑妈急得眼泪直流,掏出银行卡说:“我这里有一万多,先刷一部分行不行?剩下的我回家拿。”
经理摇头:“不好意思,我们需要现场结清。”
大伯立刻说:“谁点的找谁,我们可没钱。”
二叔也忙着附和:“对,陈雅自己说全包的,我们都是被叫来的。”
姑妈气得发抖:“你们吃的时候怎么不说?龙虾你们没吃?酒你们没喝?”
大伯脸涨红:“你别赖我们!是你女儿打肿脸充胖子!”
眼看又要吵起来,林远站了起来。
所有人以为他要掏钱。
陈雅也猛地抬头,像抓到救命稻草。
可林远只是拿起自己的外套,平静地说:“我不会垫。”
姑妈愣住。
“林远,你真这么狠?她是你表姐!”
林远看着她:“半年前她借我两千块,说月底还,到现在没还。三个月前催债电话打到我手机,她说是诈骗。今天她在群里叫我别开破大众来,怕丢她的人。姑妈,我不是银行,也不是她的遮羞布。”
陈雅脸白得像纸。
林远又说:“她今晚不是一时周转不开,她是早就准备骗亲戚的钱。我要是替她结了这笔账,明天她还会去租更贵的车,欠更多的钱。你们觉得我狠也行,但这个窟窿,不能再由别人给她填。”
这话说完,没人再吭声。
最后,饭店还是报了警。
警察来了以后,事情很快被理清。
楼下租车公司的周经理也赶到了,手里拿着合同和定位记录。那辆奔驰确实是陈雅租的,原本只租三天,她不但拖欠租金,还私自拆了一个定位器。
车已经被远程锁住,拖车就停在门口。
警察让陈雅配合调查,陈雅哭得站不起来,最后还是被姑妈和女警扶着往外走。
经过林远身边时,她停了一下,眼睛红肿。
“林远,你是不是早就等着看我笑话?”
林远看了她一眼。
“我等的不是笑话,是你停手。”
陈雅怔住,随后低下头,再也没说话。
那晚的御膳房门口围了不少人。
黑色奔驰被拖车拉走时,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亲戚站在台阶下,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很。刚才还象征体面的车,此刻像一块巨大的招牌,把所有谎言都挂在了夜风里。
三万五千八百元的账,最后是姑父赶过来付的。
他从家里拿了存折,又临时给两个老朋友打电话借钱,才凑够。
姑父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见了谁都没说话,只低着头在收银台签字。签完后,他坐在大厅椅子上,半天没起身。
姑妈在旁边哭,他也没劝。
林远走出去时,姑父忽然叫住他。
“林远。”
林远停下。
姑父抬起头,眼里全是疲惫。
“那两千块,我会还你。”
林远沉默了一下,说:“不急。”
姑父苦笑了一下:“不是急不急的事,是我们家欠你的,也欠该还的道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那晚所有吵闹都重。
后来半个月,陈雅的事在亲戚圈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她欠了十几万小额贷,有人说她在成都参加什么“名媛拼单群”,天天晒下午茶、酒店、奢侈品,其实全是凑钱拍照。还有人说,她原本真打算在那顿饭后找大伯二叔借钱,说是有个稳赚不赔的项目。
这些话真真假假,林远没去打听。
他只知道,家族群安静了很多。
姑妈再也不发语音夸陈雅,也不晒那些精修过的朋友圈截图。大伯二叔偶尔在群里说话,也都绕开陈雅这个名字。
至于陈雅,听刘静说,她后来回了姑妈家,几乎不出门。手机每天被催收打爆,租车公司那边也在追赔偿。姑父原本快退休了,为了还债,又去培训机构接了晚课。
一个家,被一辆租来的奔驰压得喘不过气。
周日早上,刘静要去菜市场买菜,林远拿起车钥匙准备下楼。
刘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今天不开你那辆破大众了?”
林远也笑:“开。自家的车,破点也不怕。”
两人下楼,楼下那辆大众停在老位置。
车身有些灰,右后门还有一道很浅的剐蹭,是前年刘静倒车时蹭到柱子留下的。放在御膳房门口,它确实不起眼,甚至寒酸。
可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去时,心里很踏实。
刘静系好安全带,忽然说:“其实那天你要是把钱垫了,姑妈可能会记你一个好。”
林远发动车子,想了想。
“她不会记好,只会觉得我应该。陈雅也不会醒,只会觉得还有人能替她兜底。”
刘静叹了口气:“人怎么会为了面子走到那一步呢?”
林远看着前方缓缓升起的绿灯,轻声说:“面子这东西,要是靠自己挣来的,是体面;要是借来的、租来的、骗来的,就是债。迟早要还。”
车子开进早市旁边的小路。
路边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热气,卖菜的大姐扯着嗓子喊价,三轮车挤在路边,喇叭声、人声、塑料袋摩擦声混在一起,吵得很真实。
刘静下车去买肉,林远在后面拎菜。
他们挑了一块五花肉,买了两把青菜,又称了一斤豆腐。为了几毛钱,刘静还和摊主还了半天价,最后多要了两根葱,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林远拎着袋子,塑料绳勒得手指发红。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日子本来就是这样,一顿一顿吃,一天一天过。没那么多光鲜,也没那么多掌声。车是自己的,钱是挣来的,家门钥匙揣在兜里,不用怕催债的人敲门,也不用怕谁突然揭穿。
走到停车的地方,刘静看着那辆大众,伸手拍了拍车顶。
“说真的,它是没奔驰好看。”
林远接过她手里的菜,笑了一下。
“但它不会半夜被拖走。”
刘静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阳光落在旧车的挡风玻璃上,反出一点温暖的光。
林远把菜放进后备箱,关门时动作很轻。
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的热闹。能安安稳稳把车开回家,能踏踏实实吃上一顿饭,能不靠谎话撑起体面,已经是很大的福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