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传开的。

那天西斜的太阳把工地上的钢筋晒得发烫,几个工人正蹲在板房墙角下吃晚饭。老李头从外面回来,脸色白得像石灰,嘴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刚……没了。在屋里,吊死的。”

筷子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小刚是从国内来的建筑工人,来非洲这边已经两年多了。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壮实,干活从不偷懒。工地上包吃包住,每月到手一万多块人民币。这笔钱在国内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数目,可在这片非洲的土地上,他已经是当地人眼里的富豪了。

工地上像他这样的人不少。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板房门口总停着几辆破旧的摩托车,是附近村子里的女人骑来的。她们穿着颜色艳丽的裙子,头上顶着水桶或者布袋,笑盈盈地等在门口。工人们下了工,冲个凉,换身干净衣服,便揣着钱跟她们走了。

小刚也跟一个当地的黑人女人好了。那女人叫玛丽,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帮小刚洗衣服、做饭,小刚给她买手机、买衣服,还帮她在村里盖了半间砖房。大家都说他俩处得不错,小刚自己也没否认。

可好景不长。

不到半年,小刚开始觉得下身痒。起初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天热捂的,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药膏涂。可痒越来越厉害,后来连身上都开始出现红色的斑点,一片一片的,像疹子又不像疹子。他吃不下饭,人也瘦得厉害,干活时常常莫名其妙地发低烧。

工友们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去了,当地的小诊所查不出什么,他又跑到城里的大医院,抽了血,等了三天。

结果出来那天,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径直走进板房,把门关上了。

后来消息还是传出来了——艾滋病

那天之后,工地上再没有人跟他一起吃饭。他走过的地方,别人都要绕两步。他的碗筷被人从公共饭桌上拿开,单独放在一边。有人甚至在板房门口用粉笔画了一条线,说是“他的区域”。

小刚起初还装作没事的样子,见人照样咧嘴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滋味,谁都看得出来。

工地方很快找了人跟他谈话,要他回国。领导说得很委婉,说是“回国治疗更方便”,可谁都明白,工地上不敢留他了——不光是怕传染,更怕他哪天出了事,摊上更大的责任。

小刚知道这病没法根治。他在网上查了,也偷偷去医院问过,医生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回国,回那个他好不容易才离开的小县城,回去干什么呢?让全村人戳他爹妈的脊梁骨吗?

回国的机票订在了下个礼拜一。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在板房里洗了个澡,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身干净衣服——就是那身他刚来非洲时穿的衣服,洗得发白了,但熨得很平。他给家里的老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国外一切都好,让二老别惦记。

然后他把床单撕成布条,拧成绳子,搭在房梁上。

第二天早上,隔壁的老李头敲门叫他去食堂,敲了半天没人应。推门一看,小刚就悬在那里,已经凉透了。床头留了一张纸条,只写了一行字:“爸妈,儿子不孝,别来找我了。”

消息传开后,工地上沉默了一整天。傍晚收工时,太阳还是那样红彤彤地落下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大家都清楚,出门在外即使再难受,一定不要随意踩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