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这地方,真是四季都不缺花。冬天,北国大雪纷飞,沟河封冻,树杈光秃,一片萧索。而广东这边依旧花红柳绿,热热闹闹。路边、巷口、院子里,到处都是开不败的花,一簇簇、一片片,像铺了一地花毯子,挂了一墙花帘子。在这儿待久了,啥名贵花儿都见过,可总觉得,她们没有能比得上我老家的一种花—— 洋槐花。
洋槐树在岭南地区极其少见,可在我老家豫南,那是再寻常不过的树,庄前庄后、沟沿路边,总少不了几棵老槐树。树长得粗实,树皮皴得跟老汉儿们的手背上的纹路一样,糙得很,却扎实、稳当,往土里一扎就是几十年,风雨不动。但它所开的花,那真是再亲切不过的花。一到春夏之交时,满村满坡都是白花花的槐花,那味儿、那光景,刻进骨头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每到春天,当别的桃花梨花㴬尽,洋槐树便冒出嫩叶,嫩黄转青,再慢慢变得浓绿,叶片小小的、圆圆的,一层叠一层,遮出一片小阴凉。没几天,枝桠间就冒出一嘟噜一嘟噜的花穗,先是青绿色的小苞,紧紧抱在一起,像一粒粒碎玉;再慢慢鼓起来,由青转白,由紧转松,一点点舒展,一点点绽放。等到全开透,那才真叫一个好看。
一树雪白,层层叠叠,从树顶一直垂到低处的枝杈,一串挨着一串,一枝连着一枝,密得几乎看不见叶子。远远望去,像一团团白云落在树上,又像一夜之间落了一层温柔的春雪,素净、淡雅,不扎眼、不张扬,却让人一眼看过去,心里就亮堂、就舒坦。
走近了看,每一串槐花都由十几朵、几十朵小花组成,细细的花梗吊着,往下垂着,像姑娘编的花穗子,又像一串串天然的玉坠。单朵的槐花不大,花瓣薄薄的、软软的,洁白中带着一点点淡淡的青,花心微微透出嫩黄,有的半开,有的含苞,有的已经完全舒展。整串的洋槐花,形状像叠摞起来的一只只小小的蝴蝶,经风一吹,摇摇摆摆,尽现群蝶飞舞景象。
半开时的槐花,花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细的花蕊,羞答答的,像乡下姑娘半遮半掩的脸;完全盛开的,花瓣舒展得通透,白得干净、白得柔和,不刺眼、不张扬,自带一种本分、老实的气质。
尤其是在豫南春天的清晨,槐花那就更是动人。天刚蒙蒙亮,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叫。老槐树上,夜露之下的洋槐花挂满了晶莹的露珠,水珠儿滚圆、透亮,沾在花瓣尖、花梗上,把一朵朵白花浸得水润润、沉甸甸的,白得更嫩、更润、更亮眼。风一拂,露珠轻轻晃动,阳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树上。
伸手轻轻一碰,凉丝丝的露水顺着花瓣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清清凉凉,带着一股沁人的甜香。这时候的槐花,最嫩、最鲜、最香,也最甜,她带着夜里的湿气、泥土的清气,湿润润、甜丝丝的。
在槐树下深吸一口空气中的清香,从鼻子到肺里,全都清清爽爽的,整个人都像被花露沐洗一遍。采槐花,最好就是这时候。带着露水的槐花,花瓣饱满,不蔫、不软,摘回家蒸菜、炒蛋,最是鲜嫩。小时侯总是听我妈说,带露的槐花,有地气,有春气,吃着最养人。
当我稍大一点的时侯,再走在槐花树下,就有了自已的感受:头一抬,满眼都是垂下来的花串,风一吹,花枝轻轻晃,花穗悠悠摆,清香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将刚吸入鼻孔,清香已下肺腑,倾刻间回肠荡气,直使余香满腹,隔日犹存;身外所沾的清香也绕在身边,多日不散。再细观槐花那洁而鲜的模样,真像吐鲁番葡萄沟里挂着的马奶子葡萄,一串挨着一串,饱满、白净,看着就甜,看着就馋人。说它甜,并不是瞎想,而是我小时候亲口尝出来的甜。
那时候,农村娃哪有啥零食。槐花一开,我们就跟猴儿似的,天天往槐树下钻。个子高的,伸手就拽低处的枝子,怕把树拽坏,也只敢轻轻扯;个子矮的,踮着脚,够不着就抱着树干轻轻晃,晃得花瓣落一身、落一头。
掐一串槐花,攥在手里,软乎乎、绵柔柔的,花瓣嫩得不敢用力捏,生怕一使劲就捏碎了。轻轻抽出中间那根细花蕊,往嘴里一放,慢慢嚼,清甜的汁水一下子就漫开,不齁人、不腻味,就是干干净净的甜。花蕊根上那点蜜,我们更是舍不得糟践,吸一口,舔一舔,甜到嗓子眼,香到耳根子。那股清清爽爽的香,是老天爷赏的零嘴,不花一分钱,却比啥糖块都解馋。
槐花不光生吃香,在俺们豫南老家,还是一道正儿八经的农家菜。
最常吃的就是槐花炒鸡蛋。清晨带露摘的槐花,用清水淘两遍,沥干后白亮亮的。打几个土鸡蛋,锅里倒油烧热,鸡蛋炒得金黄蓬松,再下槐花翻几下,撒点葱花盐末,齐活。黄中透着青白,看着就有食欲,吃一口,蛋香混着花香,清淡爽口,就着这一盘菜,能多喝两碗苞谷糁粥,多吃一个黑窝窝头儿。
但我最念想的,还是俺娘蒸的槐花蒸菜。采一篮嫩槐花,花瓣完整、颜色白净,不带老梗、不带枯叶。洗净,稍微晾一晾,花瓣变得微微发挺,抓一把白面撒上去,用手轻轻拌匀,让每一朵花都裹上一层薄面,松松散散,不粘疙瘩。上锅大火蒸,蒸好一掀锅盖,热气裹着槐花香,能把一屋子都熏香。再捣点蒜泥,放点醋、香油、盐,一拌,软乎乎、香喷喷,既能当菜,又能当饭。小时候放学回家,端一碗槐花蒸菜,蹲在门槛上吃,风一吹,花香、饭香、烟火气,那就是最踏实的日子。
赶上风大的天,那才叫好看。一阵春风刮过来,满树槐花簌簌往下落,白花花、轻飘飘,跟下雪一样。一朵接一朵,一串接一串,在空中打着旋儿,飘着、晃着、慢慢落下。有的落在头上,粘在头发里,不仔细摸都发觉不到;有的落在肩头,轻轻薄薄一片;有的落在泥土上,落在草叶上,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不多时,地上就铺了薄薄一层,像一层柔软的白棉絮,干净、素净,踩上去轻轻沙沙地响,让人不忍心用力,只想多站一会儿,多看一会儿。有时我们就在花雨里跑啊、闹啊,笑声跟槐花一起飘在风里。大人在门口喊:“慢点儿,别摔着!衣领里都钻进花了!” 我们哪听得进去,只顾着撒欢。那时候啥愁事儿都没有,只有一树槐花,一身花香,一整个无忧无虑的春天。
白居易写的诗句:“袅袅秋风多,槐花半成实。” 可他写的,不是我们春天吃的洋槐花。俺们老家把秋天开花的叫 “本地槐”,开得晚,花细小,颜色偏黄,没有清甜的香气,也不能当菜吃,只默默在秋风里开花,结出的果实叫槐豆,据说可入药。而洋槐花是春天的花,是给人尝鲜、解馋、暖心的花,跟豫南人的日子一样,实在、厚道、有滋味。
在俺们豫南一带,有一首小调,老辈人都会唱,叫《槐花几时开》:
高高山上哟,一树槐;
手把栏杆呀,望郎来。
娘问女儿啊,你望啥哩呀哈,
我望槐花呀,几时开哟喂。
这调儿一哼起来,土味十足,听着亲。短短几句,就是一幅豫南农村的小画儿。远处的大路旁,一树槐花开得正旺,花穗垂垂,香气淡淡。大姑娘靠在门框边、栏杆旁,眼望着路那头,心里盼着心上人来,又羞又急,不敢吭声。娘在一旁看出来了,故意问:“闺女,你搁那儿望啥哩?” 姑娘脸一红,低着头,支支吾吾,不敢说想情郎,只机灵地搪塞:“我望槐花啥时候开。”
明明是想郎,偏说等花开。俺们豫南人,性子直爽、实在,敢作敢当,可儿女情长上,偏偏就这么含蓄。整首歌,没一个“爱” 字,没一个 “情” 字,全藏在槐花里头。一个乡下姑娘的腼腆、害羞、心眼儿活泛,一下子就活了,脸红红的,眼弯弯的,站在槐树下,比花还耐看。这就是俺们老家的人情味儿,不外露、不张扬,却实在、绵长,跟槐花一样,淡香,却走心。
我在广东这么多年,看足了南方的花,大的、艳的、名贵的,样样都有,可就是没有这一串朴素的洋槐花,总觉得少点啥。细细想了后才明白,南花中少的不是景致,是那股子土腥味,是那股子乡音,是那棵老槐树,是那一院子烟火气。
昨天,老家老同学寄来一包槐花。我拆开袋子,那股熟悉的清香味一下子就扑过来,虽然快递已在路上走了两天,可那香气依旧,仿佛一下子就被拽回了豫南的春天,仿佛眼前又站着那棵开满白花的老槐树,一串串、一嘟噜一嘟噜,白得耀眼,香得入心。不用再盼,不用再问槐花几时开,它就实实在在摆在我眼前。
那一刻,《槐花几时开》那土生土长的调子,自然而然就在心里头响起来了,慢悠悠、软乎乎的。小时候爬树摘槐花、蹲在灶边等娘蒸槐花、跟伙伴们在花雨里乱跑的光景,隔了这么多年,一下子全涌到眼前,清清楚楚,跟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飞得再高,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留给老家的。老家的槐花,不金贵、不娇艳,开在土坡上、长在村落间,陪着一辈又一辈豫南人,过苦日子、过好日子。它香的是春天,甜的是童年,暖的是乡愁。
只要一想起槐花,就想起豫南的黄土,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娘做的蒸菜,想起乡音,想起那些简单又踏实的日子。
槐花一开,老家就不远了。
槐花一香,心就回村了。
作者简介
魏金铁,南阳唐河古城人,法律工作者,现已退休,定居广东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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