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史兰倩丝卡离去,今日又见托马斯先生离去的消息,刚过谷雨的四月真实阴雨连连。

Michael Tilson Thomas先生,大家都习惯性称为MTT,以下就这样称呼了。

这个消息传来时,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他那套马勒的唱片,和未曾见面的《传记》据说是写《马勒》传记的乐评家手爱德华·谢克森来写。原因为何,我想肯定有这三人的复杂关系在里面,谢克森写了马勒的传记,MTT指挥录制和参与制作了他热衷的马勒,然后是谢克森给MTT出《传记》,这大概不是偶然。谢克森懂马勒,而马勒,是MTT最看重的角色。

马勒说:“我是三重的无所依归。奥地利人说我是波希米亚人,德国人说我是奥地利人,其他地方的人则说我是犹太人。不管去哪儿都是外人,永远不受欢迎。”这种感受是MTT最早在马勒身上认出的东西。马勒身上还有另一重矛盾,也许MTT能感同身受。那是“指挥家”与“作曲家”这两重身份之间的拉扯。马勒自嘲为“夏日作曲家”,他靠指挥养活自己,却只有夏天才能躲进史坦因巴赫那间湖边的作曲小屋完成自己的作品。他的家人要为他赶走吵闹的鸡鸭,竖起稻草人吓走飞鸟,村里的乐师路过时,妹妹要花钱把他们请走。这些只是为了让他能听见内心的声音。

MTT自己也是作曲家。他知道那种在繁忙的排练、巡演、会议之间抢夺创作时间的感受。所以当他指挥马勒第二交响曲《复活》的终章时,从世俗喧嚣中挣脱的力量是发自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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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勒最独特的音乐语言是他那种能把悲剧与通俗并置。这一点,谢克森在他的传记里费了不少笔墨。马勒曾向弗洛伊德倾诉过一段童年记忆:父母激烈争吵时,年幼的他从家中逃出,跑到街上,却听见一个手摇风琴师正在演奏维也纳流行小调《噢,亲爱的奥古斯丁》。一边是家庭内部的撕裂与恐惧,一边是街头娱乐的轻浮与热闹。这两种情绪在他脑海里永远地绑在了一起。于是我们在马勒的交响曲中,总能听到诡异的、不合时宜的闯入:葬礼进行曲中突然出现的乡村舞曲,天崩地裂的管弦乐轰鸣中飘来的一首童谣。MTT的马勒从不回避这些片刻。在他的棒下,粗俗、滑稽、尴尬的段落不会被优雅抹平,它们一个个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人生不是一场经过修剪的悲剧,它充满噪音、走调、不合时宜的笑声。MTT的马勒总有特别的诚实。

2001年到2009年,MTT和旧金山交响乐团录制了全套马勒交响曲。这是全世界第一套严格按照SACD格式录制的马勒全集,几乎每一张都拿过格莱美。我常开玩笑和朋友说,这套唱片能让我那破机器放出“二嫂(Esoteric)”的感觉,它是一种细腻到极致的触感,很难用语言描述。如果你听过这些录音,会发现MTT的马勒有独特的透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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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身患重病的MTT最后一次站在旧金山交响乐团的指挥台上。他选择与乐团告别的曲目,是马勒《第五交响曲》。1974年,年仅29岁的MTT第一次客座指挥旧金山交响乐团,他选的曲目是马勒《第九交响曲》。五十年,从第九开始,在第五结束。关于第九交响曲,MTT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他称这是“或许是所有音乐中最重要、在情感上最令人满足的告别交响曲”。现在读来……

如今,MTT走了。他留下一套马勒,可以想见,在未来的日子里,爱乐者仍会戴上耳机,发烧友仍然会夸赞这套丝般的马勒全集。感谢MTT教会了我生命中的那些嘈杂、走调、不合时宜的部分,他们都是真实生活的不可或缺。

最后,以MTT最不起眼的一张唱片结束,他在1974年1月17日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与谢林合作了帕格尼尼第三小提琴协奏曲,唱片的内页介绍里只字未提他,只写了谢林首演的哈恩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和谢林的生平。不过不要紧,我这就与大家共享这段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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