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吴越 实习生 许恬 周游
频繁出入五星酒店与昂贵餐厅,座驾是劳斯莱斯、兰博基尼,闲暇挥杆高尔夫、出海开游艇,入镜必带大牌包袋……这类“精致生活”,正在社交平台上持续刷屏。
但越来越多网友发现,不同账号里的“精英”“名媛”高度雷同——场景、构图、姿势、文案如出一套“剧本”。
此前,“朋友圈富豪人设1元起售”冲上热搜。潮新闻记者调查发现,这条灰色产业链从1元素材包到数千元高定拍摄,再到一对一“美学顾问”、数万元“富豪私教”,已形成完整的“人设生产链”。
法律界专家表示,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些精心包装的虚假人设,早已不只是满足虚荣心的“社交美化”,而是沦为婚恋诈骗、杀猪盘的“标配诱饵”——从人设搭建到话术培训、筛选骗钱,虚假人设正在成为犯罪链条隐秘的一环。
究竟谁在买,谁在卖?
社群内男性占比超七成
“终身私教”报价超2万元
“毛坯的人生,精装的朋友圈。”这句话,在部分人群中得到印证。他们是普通人,却通过一张张带着高奢气息的照片,为自己建起“富豪”人设。27岁的杭州男生周磊(化名)就是其中之一。
4月,周磊在相亲中屡屡碰壁。他在网上发帖吐槽自己“条件不差,却总聊不下去”,很快有博主私信点拨他:“你朋友圈太素了,全是工作和日常。”在对方推荐下,他花2999元购买了一套“朋友圈展示面定制”服务,包含五星酒店套房、高尔夫练习场、江景网红咖啡馆三个场景。
一处五星级酒店内,用于拍照的“LV箱子”。实习生 许恬 摄
拍摄当天,周磊被拉进一个5人服务群。除了他之外,还有摄影师、化妆师、修图师,以及一名专门的“人设指导师”。“他们给我戴上金框眼镜,换上POLO衫,配上大牌手表。连酒杯里的‘威士忌’,都是现场用冰红茶兑可乐调的,颜色看着一模一样。”
“在酒店套房,他们让我侧坐沙发上端着酒杯看窗外,眼神要‘沉稳有故事’;在高尔夫球场,只让摆挥杆姿势,拍完就走,我连球都没摸过。”周磊回忆,全程都是标准化动作复刻,每个场景换一套服装,二三十分钟拍完收工。
他最终拿到30张精修图。指导老师配好文案,特地交代:“按节奏发,够撑朋友圈两个月。”
商家展示豪车、商务洽谈场景效果照。
效果立竿见影。“发完第一组高尔夫照片,之前聊两句就没下文的相亲对象,主动来问我打球水平怎么样。”但这种被关注的“高光时刻”很快变成了焦虑,“我根本答不上来,只能含糊说‘刚学不久’。”
从那天起,周磊开始胆战心惊地圆谎,“怕多说多错,那种感觉特别虚。”后来他彻底放弃了,“我的真实爱好和这个人设完全不匹配,再演下去像做了亏心事,每天不踏实。”
“我以前真觉得朋友圈整天晒奢侈品的人很厉害,后来才发现,大家可能都是演员。”周磊的经历绝非个例。记者潜入多个“展示面交流群”“人设打造社群”发现,群内成员以年轻群体为主,其中男性占比超七成。讨论内容从“哪个酒店景观位不撞款”,到“如何用人设成功恋爱”“怎么发朋友圈不刻意炫富”,几乎覆盖了虚假人设运营的每一个技术细节。
商家展示打造“富豪”人设的成果。
这背后,究竟是一门怎样的生意?
记者以普通网友身份,在社交平台、二手交易平台咨询了十余家售卖“人设打造服务”的商家。
“我们素材库每天更新300+,普通照片素材包月9.9元,包年39.9元;带定位的实况素材包年498元,很多客户都是长期复购。”在某社交平台上,一位名为“财政3”的商家直言。
当记者表示“雷同照片太多,怕被人拆穿”时,一些商家称可升级定制服务,也就是俗称的“朋友圈代运营”。不光是人设定制、照片包装,还能提供情感话术培训、线下搭讪指导,价格阶梯从千元一路延伸到数万元,“终身私教”报价高达20800元。
4月24日,记者探访的一处五星级酒店内的付费拍摄包间,标识牌显示“正在使用”。实习生 许恬 摄
杭州本地一位商家则列举了一长串点位清单:“我们拍摄点位覆盖杭州所有高端场景,奢华风可选兰博基尼、法拉利超跑、江景大平层、高尔夫球场、私人游艇;生活风安排黑珍珠餐厅、高端健身房、私人会所、网红咖啡馆。”
有商家直言不讳:“女孩子大多就是想出片,我们这些场景和道具,普通写真店根本拿不到;男生大部分没什么恋爱经验,我们的定制服务能帮他打造精英人设,快速脱单。”
另一位商家说得更直白:“还有很多是做微商、做工程的,需要靠朋友圈撑场面、拿订单、拉代理,花小钱办大事。”
从业者称五一档期全满
有人用虚假人设牟利
“最近档期特别满,每天都有十几单,现在订最早也要等到五一之后才能拍。你要订就赶紧付500元定金,不然周末的黄金位置就被抢完了。”近日,记者咨询某社交平台博主“聪哥展示面”,对方反复催促下单,暗示名额有限。
打造“流水线上的富豪”,这门生意真的如此火爆?
商家展示三亚、澳门、杭州三地的“顶奢”拍摄套餐与日期。
连日来,记者两次探访网上关注度较高的一处展示面拍摄地点——杭州萧山区某酒店。
4月18日,在该酒店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几位女士正围着一份精致下午茶轮流拍照。拍摄景观较好的位置,一席难求。
该酒店还推出了198元的“拍照包间”套餐,尽管售卖链接里注明“禁止一切商业行为拍摄”,但这片装修讲究的区域,依然是商业人设打造的热门地。记者探访当天,该套餐已经全部约满。“拍摄套房往往需要提前两三天预约,周末拍的人更集中。”一位前台工作人员透露。
一处五星级酒店内的谢绝商拍标识。实习生 许恬 摄
钱塘江边的一线江景景观房,同样是热门拍摄地。此前有网友分享过一段拍摄视频:酒店房间里,四名年轻女生在落地窗边的江景位轮流摆拍,妆容和穿搭风格高度趋同,专职摄影师、化妆师和灯光师全程跟进。整个拍摄节奏紧凑得如同流水线——摄影师喊着标准化口令,一套动作拍完,下一个人立刻补位。
在那间套房里,一份双人下午茶被摆在桌角当背景,精致的蛋糕和拉花咖啡只是反复入镜的道具。四名女生拍完后匆匆收拾离场,而镜头之外的角落里,是散乱堆放的化妆用具和东倒西歪的大牌同款衣服。
这样的场景,在杭州一些高端商场、奢侈品门店和网红咖啡馆同样频繁上演。那些看似光鲜的精致生活瞬间,不过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反复复刻的拼单“标准件”,根本不是商家口中鼓吹的“高端定制、独一无二”。
4月24日,网红博主在一处五星级酒店拍照。实习生 许恬 摄
为什么有人愿意为虚假的“精致人设”买单?
多位年轻人向记者坦言,他们认为,在当下的社交环境里,朋友圈、社交平台主页早已不是简单的生活记录空间,而是每个人对外展示的“第一张名片”。无论是初次相识、职场交往,还是线上相亲交友,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点开对方主页,从照片风格、生活场景中,默默判断对方的身份、品味和经济实力。
想象中无声的“打量”,催生了一部分人朋友圈里的隐形攀比,也加剧了身份焦虑。“别人的朋友圈全是环球旅行、高端下午茶,你全是加班、外卖,不自觉地就觉得自己低人一头。”一位95后女生告诉记者,她曾买过素材包来发朋友圈,“就是不想被人觉得生活太粗糙”。
4月24日,网红博主在一处五星级酒店拍照。实习生 许恬 摄
记者在调查中看到,潜在的利益更是进一步推高了“人设经济”的热度。“‘看上去成功’比‘真正成功’能更快获得认可与收益。一套虚假人设可以换来点赞、信任、合作乃至财富,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投入时间与金钱,去定制一套不属于自己的‘精英外壳’。”一位长期关注社交生态的业内人士分析道。
警惕高端人设为“杀猪盘”
律师提示“避坑指南”
朋友圈人设素材、场地拼单、妆造拍摄、话术培训等上下游环节不断完善,这条“富豪”流水线正朝着专业化、规模化扩张。与之相伴的,是急剧升级的法律风险与治安隐患。记者调查发现,虚假人设早已不只是单纯的“社交美化”,有时直接与杀猪盘、婚恋骗婚、投资诈骗等违法犯罪深度绑定。
相关话题冲上微博热搜。网络截图
据央视新闻报道,江苏南京的张女士在交友网站发布征婚信息后,一名男网友主动联系了她。对方在社交平台上精心打造了近乎完美的人设——自称互联网大厂高管,父母为大学教师,家境优渥。通过持续的嘘寒问暖获取张女士完全信任后,嫌疑人以“虚拟币投资有内部渠道”为诱饵,诱骗她在短短几天内投入185万元,所幸南京警方紧急止付,成功挽回140余万元。
更令人震惊的是利用虚假人设“杀熟”的巨额诈骗案。据羊城晚报4月7日报道,苏州一名失信被执行人严某,长期在朋友圈晒保时捷、路虎等豪车、夜总会高额消费流水,将自己包装成实力雄厚的“大老板”。这套虚假人设,让他先后诱骗8名熟人投资所谓的“杀毒软件”“码头塔吊”项目,涉案金额高达1470余万元,最终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
一处五星级酒店,用于拍摄的下午茶。实习生 许恬 摄
北京市律师协会刑法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李红钊律师向潮新闻记者表示,朋友圈“富豪”产业链,在法律上被整体定性为存在民事侵权、民事欺诈乃至刑事犯罪多重风险的灰色产业。“如果相关服务仅用于个人自我表达,不涉及侵权、欺诈,理论上可视为正常商业服务。但现实中,商家与用户几乎都超出了合理范围,极易踩踏法律红线。”
李红钊表示,利用虚假人设实施婚恋诈骗、贷款诈骗、商业欺诈,直接涉嫌诈骗罪;非法获取他人个人信息用于人设伪造,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未经授权批量售卖他人原创作品牟利,涉嫌侵犯著作权罪;利用虚假人设骗取资金后通过拆分交易、转移账户掩饰来源,涉嫌洗钱罪;利用虚假人设推广商品服务误导公众造成重大损失,涉嫌虚假广告罪;未取得资质大规模开展商业摆拍、人设培训服务,还可能涉嫌非法经营罪。
“我代理的大量杀猪盘、婚恋诈骗案件里,嫌疑人几乎都会使用这类‘富豪人设’包装服务,这已经成了诈骗的标配手段。”李红钊告诉记者,骗局流程已形成固定闭环:先伪造“精英”“名媛”形象;再于婚恋平台筛选目标,嘘寒问暖建立亲密关系;继而编造投资、资金周转等理由诱骗转账;得手后立刻失联。“绝大多数赃款被用于挥霍或还债,受害人资金追回难度极大。”
日前,公安部国家反诈中心已多次发布预警,明确警示社交平台上的虚假精致人设、完美婚恋形象多为“杀猪盘”诱饵,提醒公众切勿轻信无真实核验的线上优质身份。
多位法律人士与反诈民警呼吁,遏制“富豪人设”产业链乱象需多方协同:一方面加大执法惩戒力度,对利用虚假人设实施诈骗等行为依法从严追刑责,建立全网共享的违法账号黑名单制度;另一方面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利用AI技术主动识别盗图搬运、虚假摆拍、剧本化炫富等违规内容,对高风险账号重点监控;同时持续加大反诈宣传力度,提升公众辨别能力。
李红钊特别提醒,对朋友圈里的“完美精致感”,须保持理性认知,“尤其是线上交友、陌生合作时,记住‘不轻信人设,谈钱必核实’。涉及资金往来,务必通过工商登记、银行、社保等官方平台交叉验证对方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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