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的包厢里,闹哄哄的。
我抱着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儿子,坐在主位边。婆婆赵秀云的声音又尖又亮,穿过觥筹交错,刺进耳朵里。
“……你们是没见着,浩明家那小子,嗓门亮得!随他爸!那小手小脚,可有劲了!”她眉飞色舞,手里比划着,唾沫星子差点溅到转盘中央的鱼上。
围坐的亲戚们附和地笑。我丈夫梁浩南,在旁边扯着嘴角,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婆婆终于看向我们这边。她走过来,脸上还挂着对另一个孙子的笑意,伸手碰了碰我儿子的襁褓边。“这孩子,看着文静。”
她从随身那个旧的深紫色绒布包里,摸出一个红布小包,塞给梁浩南。“浩南,这个,你收好。”
梁浩南接过,有点茫然。
“是长命锁。”婆婆压低了点声音,但又足够让临近几桌的人听见,“足金的。本来想着……唉,浩明家那是长孙,按老规矩,这个该给长孙。你弟媳那儿,这次也辛苦了。”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看着她拍在梁浩南手背上的、布满皱纹的手。
我看着梁浩南脸上闪过的窘迫、尴尬,最后变成一种习以为常的、准备接受的沉默。
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发出一点细微的咿呀声。
我慢慢站起身。动作不大,但足够让这一桌忽然安静下来。
我整理了一下儿子小被子的一角,把他抱稳,然后拿起我椅子背上搭着的米色开衫和随身的小包。
我看向梁浩南。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疑惑,有隐隐的慌乱。
我没看他母亲。我只是对他,用这一个月来少有的、清晰平静的声音说:“从今往后,有她的地方没我。”
说完,我抱着儿子,穿过忽然变得滞涩的空气,在满堂亲戚或诧异或探究的目光里,径直走向包厢门口。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
01
我是被孩子的哭声拽醒的。
身子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冒着酸气。
下腹的伤口钝钝地疼。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窗帘拉得严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哭声是从旁边的小床传来的。细弱,但执着。
我撑着床垫,一点一点挪动,侧过身,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柔软的襁褓边,门被轻轻推开了。
梁浩南端着个玻璃奶瓶进来,带着一身从外面带进来的、凉丝丝的空气。
“醒了?正好,奶温好了。”他快步过来,熟练地抱起儿子,把奶嘴凑到那张小嘴边。
哭声停了,只剩下急促的吮吸声。
“妈呢?”我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干得发疼。
梁浩南背对着我,晃着怀里的孩子。“哦,妈她……老家有点急事,临时回去了。早上你睡着的时候走的,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盯着他的后背。
他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也乱着。
孩子出生第三天,他就回去上班了,说是项目紧,请假太多不好。
陪护床上睡的是婆婆赵秀云。
她说,女人坐月子是天大的事,她生了两个儿子,有经验,让我放心。
“什么急事?”我问。
梁浩南转过身,把孩子竖起来轻轻拍嗝。“没说太清,好像是我大姨家那边……有点纠纷。你也知道,老家那些事,扯不清。”
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嗝。
梁浩南把他放回小床,盖好被子,动作算不上娴熟,但很仔细。
他这才看我,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一种刻意的轻松。
“饿不饿?妈走之前炖了鸡汤在锅里,我去给你热一碗?”
“不用。”我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医院的天花板白得晃眼,墙角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黄痕。“你请几天假?”
“我……”他搓了搓手,“领导那边,实在是……要不,我让我妈办完事赶紧回来?或者,请个月嫂?临时请,不知道好不好找……”
我没说话。伤口疼得密集了些。
儿子在小床里发出一点不安的哼唧。梁浩南立刻凑过去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婴儿床的木头栏杆。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鸡汤隐隐的油腻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想起昨天下午,婆婆坐在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念叨:“从彤啊,你别怪妈多嘴,这养孩子啊,尤其是头一个月,最讲究。浩南他弟媳妇,这不也怀上了吗?预产期就比你晚半个月。我到时候还得顾着那边,你们俩这时间赶得……”
苹果皮断了,掉在她深蓝色的裤子上。
我当时只是笑笑,说:“妈您辛苦了。”
现在,她走了。在我产后第四天,儿子因为黄疸还没完全退、需要格外留意的时候,因为一个含糊其辞的“急事”,走了。
梁浩南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手指快速敲了几下屏幕,然后下意识地,把屏幕往怀里侧了侧。
“谁?”我问。
“没,同事。问项目的事。”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窗边,假装看了看外面,“天阴了,可能要下雨。”
我闭上眼。
孩子的哼唧声又响起来。这次,梁浩南没有立刻过去。他站在窗前,背影有些僵。
02
出院回家,像是从一个安静的牢笼,换进一个更空旷的战场。
家里还维持着我进医院前的样子。沙发上搭着我孕期常穿的宽大毛衣,茶几上摆着没看完的育儿书。只是空气凉了,少了点人气。
梁浩南把我和孩子安顿好,支吾着说公司实在有事,得去半天。他保证下午一定早点回来。
门关上了。屋子里彻底静下来。
儿子睡了。
我靠在床头,浑身虚汗一层层地冒。
肚子空了,整个人却沉得往下坠。
口渴得厉害,保温壶在客厅。
我试着下床,脚刚沾地,眼前就黑了一瞬,赶紧扶住墙。
一步一步挪到客厅,倒水,手抖得洒了一半。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
还没走回卧室,儿子的哭声猛地炸开。不是哼唧,是扯着嗓子的、嘹亮的哭喊。
我心头一紧,加快脚步,伤口被牵扯,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扑到小床边,小家伙脸憋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是饿了,还是尿了?
手忙脚乱地解开襁褓,尿不湿是干的。试着把奶头凑过去,他含住,吸了两口,又吐出来,哭得更凶。
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哼着不成调的歌,摇晃。哭声断断续续,就是不停。我额头的汗滴下来,滴在他嫩豆腐一样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哭声终于弱下去,变成抽噎,最后在我僵硬的臂弯里睡着了。
我一点点把他放回小床,腰和胳膊酸得直不起来。
坐下,才发觉自己内衣都汗湿了,粘腻地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脖颈。
手机就在床头。我拿过来,屏幕上是梁浩南一小时前发的信息:“老婆,顺利到家了吗?我尽量三点前回来。”
没有婆婆赵秀云的消息。一条都没有。
我点开她的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她发来一张婴儿衣服的照片,说:“这料子软,我给俩孙子都买了一件。”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退出了。
算了。问什么呢。
窗外天色一直阴沉着,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屋子里光线昏暗。我坐着,听着儿子细细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正在被无声的潮水慢慢淹没。
下午,梁浩南果然在三点前回来了,手里拎着菜和水果。他显得有点兴奋,说请好了几天假,可以在家陪我。
他钻进厨房,笨手笨脚地开始收拾。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间或传来他一句“老婆,盐放哪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系着那条我买的格子围裙,有点小,勒在他微微发福的肚子上。他回头冲我笑,笑容里有讨好的意味。
“妈……打电话来了吗?”我问。
他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哦,打了。上午我上班那会儿打的。说事情有点麻烦,还得再待一阵。”
“一阵是多久?”
“这……没说准。”他把西红柿切成大小不一的块,“老家的事你也知道,掰扯起来没完。妈说了,让你别着急,好好养着。等她回来,好好给你补补。”
油锅热了,他把鸡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他咳嗽了两声,手忙脚乱地翻炒。
我看着那团腾起的、略带焦糊味的油烟,没再追问。
晚上,儿子毫无预兆地又哭闹起来。梁浩南抱着哄,怎么都不行。他急得额头冒汗,不停地说:“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最后是我接过来,贴着我的胸口,轻轻拍着,他才渐渐安静。梁浩南站在旁边,搓着手,有点讪讪的。“还是你有办法。”
夜里,我起来喂奶两次。梁浩南睡得很沉,鼾声均匀。我抱着儿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微光。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大学同学群。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分享公众号文章的链接。
往下翻了翻,看到几天前一个不太熟的女同学发了几张聚会照片。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开怀。
正准备退出,另一条信息跳出来。是同宿舍的刘倩,她@了另一个女同学:“@孙海瑶,生了吧?恭喜啊!照片发来看看!”
孙海瑶。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了我一下。
她是我同系不同班的同学,毕业后几乎没联系。只知道她嫁到了外地。去年年底,好像在朋友圈发过孕照。
我点开孙海瑶的头像。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刘倩又发了一条:“海瑶你婆婆真好,还专门从老家过去伺候你月子,羡慕!”
下面跟着孙海瑶的回复,是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我抱着儿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小家伙在睡梦中不满地扭动了一下。
03
雨连着下了两天。
家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还有奶腥味、尿不湿换下来暂时没来得及扔的微酸味。
阳台上挂满了小小的衣服、口水巾、纱布,像一片萎靡的旗帜。
梁浩南的假期结束了。早上他出门前,把温好的粥和小菜端到床头,眼神躲闪。“老婆,今天……真得去公司了。有个会,特别重要。”
我点点头,没说话,小口喝着粥。米煮得有点烂,咸菜太咸。
“妈那边……”他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我再打电话催催。你也别太累,有事随时叫我。”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剩下我和儿子。
白天的时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喂奶,换尿布,抱着哄睡,洗刷奶瓶,消毒。伤口还在疼,坐着喂奶时间稍长,就针扎似的。腰更是像要断掉。
儿子睡着的时候,我就盯着天花板,或者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空茫茫的,偶尔闪过一些杂乱念头。
刘倩那条信息,像水底的石子,沉下去,又时不时硌一下。
婆婆的电话是在第三天下午来的。手机响起时,我正试图单手给哭闹的儿子换尿不湿,手忙脚乱。
屏幕上跳动着“婆婆”两个字。
我按下接听,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不停。
“从彤啊,”婆婆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电流杂音,背景有些嘈杂,“是我。你怎么样啊?孩子乖不乖?”
“还好。”我用胳膊肘压住乱蹬的小腿,撕开新的尿不湿。
“浩南呢?上班去了吧?男人嘛,还是得以工作为重。”她语气很家常,“你多吃点好的,别省。奶水足,孩子才长得好。”
“嗯。”我应着,把脏尿不湿卷起来。
“我这边啊,事儿还没弄利索。”她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跑一点事就累得慌。估计还得再待一阵。”
她没提具体什么事,也没问我一个人带孩子行不行。
“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您是在浩明那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有模糊的背景音,好像有婴儿隐隐的啼哭,还有电视节目的声音。
“啊?……哦,是,是啊。”婆婆的声音重新响起,语速快了些,“正好过来,就顺便看看海瑶和孩子。她也刚生,不容易。浩明工作也忙,顾不过来。”
“海瑶的孩子,比我们家的小半个月?”我问。
“对对,小半个月,是个大胖小子,哭起来嗓门可亮了!”婆婆的语气不自觉地扬起来,带着一种夸耀,“海瑶这丫头,别看年轻,带孩子还挺有模有样。就是奶水有点不足,我正给她炖汤呢……”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什么。
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和她那边隐约的、属于另一个婴儿的啼哭。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他换上了干净的尿不湿,舒服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没什么焦点地看着空中。
“从彤啊,”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放软了些,“你别多心。妈这边事一完,马上就回去。你是懂事的孩子,肯定能理解。海瑶她娘家远,指望不上,我这当婆婆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理解。”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那你先忙着,带孩子辛苦,多休息。挂了哈。”
嘟——嘟——
忙音响起。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儿子扭动了一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抱起他,走到窗边。雨停了,但天还阴着。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个老人推着婴儿车在慢慢走。
电话里最后那几声婴儿的啼哭,很清晰。不是幻听。
我理解。
是啊,我理解。理解她作为另一个婆婆的责任,理解她“总不能看着不管”。
那谁来看看我呢?
胸口突然堵得厉害,像是吸不进空气。我抱紧儿子,把脸埋在他带着奶香的小被子上,深深呼吸。
小家伙被勒得不舒服,抗议地哼了一声。
04
梁浩南晚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进门,脱鞋,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动作比平时重。我没问他。只是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他很沉默,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
“怎么了?”我终于问。
他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工作上的破事。”他看了看我,“妈下午给你打电话了?”
“嗯。”
“说什么了?”他问得有些急。
“说她在浩明那儿,还得待一阵。”
梁浩南的嘴唇抿紧了。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老婆,你别往心里去。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觉得海瑶那边更需要帮忙。她不是不惦记你和孩子。”
我没接话,慢慢挑着碗里的米粒。
不是不惦记。只是惦记的分量,轻了些。
“当初我们结婚,”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妈是不是也给海瑶准备了‘三金’?”
梁浩南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起这个。“怎么突然说这个?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多少年了。”我看着他,“我记得清楚。那时候金价还没现在这么高。妈说家里钱紧,给我们买的戒指项链,克数都比当初说好的少了快一半。手镯干脆没买,说等以后宽裕了补。后来浩明结婚,海瑶手上那个金镯子,我见过,实心的,不轻。”
梁浩南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那时候情况不一样……浩明结婚晚,家里缓过来了些。”
“是吗?”我放下筷子,“那买房呢?我们结婚买这套房子,首付差八万,想跟家里借点。妈怎么说的?‘你们俩工作好,自己攒攒就有了,我们老了,攒点钱不容易,还要防个病啊灾的’。后来浩明买房,家里拿了多少?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朱从彤!”梁浩南的声音高了些,带着烦躁,“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妈是对浩明偏心一点,可浩明工作不稳定,海瑶家里又帮不上忙,妈多贴补点,也是情有可原。我们不是也靠自己把日子过起来了吗?房子买了,车也买了,现在孩子也有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这张脸我曾经觉得温和可靠,现在却只觉得陌生。
“我没想怎么样。”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旧账。是啊,在他眼里,这些都是该被时间掩埋的“旧账”。每一次的退让,每一次的“算了”,堆积起来,就成了我心里一道越来越深的沟壑。
他以为不提,就没了。
那沟壑里,埋着的不仅仅是克扣的金子,短缺的钞票。
还有婚礼前,婆婆对我娘家亲戚席位的挑剔和删减。
还有怀孕时,她念叨“还是孙子好”,虽然马上补一句“孙女也一样疼”,但那瞬间的眼神,我忘不了。
还有坐月子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从彤啊,妈肯定好好伺候你,你放心。”那时她手心的温度,和电话里提起另一个孙子时飞扬的语气,此刻冷热分明地烙在我记忆里。
梁浩南见我不说话,语气缓和下来。
“老婆,我知道你委屈。妈这次是做得不对。等她回来,我说她。眼下最重要的是你把身体养好,把孩子带好。满月酒,我们好好办一场,冲冲喜,也让你开心开心,行吗?”
满月酒。
我抬眼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就按老规矩,在酒店摆几桌,请亲戚朋友都来热闹热闹。”他像是找到了打破僵局的话题,声音活络了些,“我妈肯定得回来。到时候让她好好抱抱孙子,让大家都看看。”
让她好好抱抱孙子。
让大家都看看。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米饭。
“行。”我说。
梁浩南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别想那些不开心的。日子总是往前过的。”
他伸手过来,想拍拍我的手背。我恰好端起碗喝汤,他的手落了空,在空中尴尬地停了一秒,收了回去。
夜里,我毫无睡意。
身旁的梁浩南已经睡熟。儿子在小床里发出均匀的呼吸。
我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旁边那个很少用的旧抽屉。里面放着我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旧护照、不再戴的手表、还有一些票据。
最底下,压着一个深红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套“三金”:一枚细巧的戒指,一条项链坠子小小的项链。金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黯淡无光。
我拿起那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松了很多。怀孕后期水肿,我就摘了,再没戴回去。
旁边抽屉里,还有另一个铁盒子。
打开,是几本存折和房产证。
我翻开我们买房时的贷款合同,看着首付款那个数字。
又想起后来有一次家庭聚会,小叔子梁浩明喝多了,拍着梁浩南的肩膀说:“哥,还是你厉害,靠自己!不像我,还得啃老。”
当时婆婆在旁边,笑骂他一句:“没出息!”但那眼神,是纵容的。
我拿出那个几乎被淘汰的旧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反应缓慢。我点开备忘录。
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些是随手记的琐事,有些是孕期注意事项。再往下,时间更早。
“10月15日,婆婆电话里说,海瑶怀孕了,她高兴得很,说要去照顾。问我这边怎么办,我说有月子中心。她立刻说,那太贵了,浪费钱,她来照顾我。”
“12月3日,和浩南去看婆婆,她炖了汤,一直说海瑶孕吐厉害,让人心疼。临走塞给浩南一包红枣,说让我多吃。浩南说,妈给你的。回家打开,红枣有些已经发霉。”
“1月20日,浩南说婆婆准备了两个金锁,给两个孙子。今天电话里,她说只有一个了,金店款式不全。她说,先紧着浩明家吧,他们孩子先出生。我们的,以后再补。”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以后再补。”
窗外有夜归的车灯扫过,光影在墙壁上一掠而过。
我把旧手机充上电,放在书架最里侧。然后关掉台灯,回到卧室。
梁浩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在黑暗中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05
日子像沾了水的海绵,沉重而缓慢地往前拖。
我一个人带孩子,渐渐摸出点门道。
什么时候该喂奶,什么哭声是饿了,什么是困了,什么是要抱。
伤口愈合得慢,但总算不再尖锐地疼,变成一种持久的、隐隐的钝痛。
梁浩南每天早出晚归。
他尽量回家吃晚饭,有时会带回来一点水果,或者一件小小的婴儿玩具。
他笨拙地尝试抱孩子,给孩子拍嗝,偶尔成功一次,能高兴半天。
我们之间的话少了。大多数时候是必要的交流:“尿不湿没了。”
“奶粉快喝完了。”
“下午社区医生来回访。”
他不再主动提婆婆,我也不问。
那通电话之后,婆婆也没再打来。
只在家庭群里,偶尔发一张孙海瑶孩子的照片,胖嘟嘟的小脚丫,或者睡得香甜的侧脸。
下面跟着亲戚们一溜的点赞和夸赞。
梁浩南会在下面回复一句:“可爱。”然后迅速划走。
满月酒的事,他开始张罗。
订酒店,拟菜单,列宾客名单。
晚上他拿着单子给我看,兴致勃勃。
“你看,就这个‘锦绣前程’厅,够大,布置也喜庆。菜单我选了中档的,有龙虾,体面。亲戚朋友我都通知了,妈说了,她一定提前到。”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菜单。红底金字,菜名起得花团锦簇。
“妈哪天到?”我问。
“说是……满月酒前一天晚上到。”梁浩南顿了顿,“直接从浩明那边过来。”
“嗯。”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儿子柔软的发顶。小家伙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老婆,”梁浩南坐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点潮。
“等满月酒办完,妈就能在家多待段时间,帮你看孩子。你也能轻松点。过去的,咱就不想了,往后好好过,行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等我给他一个保证,一个“算了”的承诺。
好像只要我点了这个头,所有的偏心、委屈、独自捱过的日夜,就都能被“往后好好过”这五个字轻轻抹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让我觉得温暖踏实。
“好。”我说。
他如释重负,笑容绽开,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到时候让妈好好给你赔个不是!”
懂事。
这个词,真有意思。
梁浩南高高兴兴地去书房继续打电话确认细节了。
我听着他隐约传来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对,对,最大的那个厅……我妈特别高兴,就盼着这天呢……”
我低下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小家伙,妈妈可能要不“懂事”一回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格外安静。按时吃饭,努力喝下那些油腻的汤汤水水,哄孩子,睡觉。梁浩南看我状态似乎好了些,更加放心地去忙满月酒的事。
趁他不在家,孩子睡着的空隙,我打开手机,安静地做着一些事。
下载了几个租房APP,设定好区域和价格范围,浏览那些小而干净的房源图片。
联系了一个很久不联系、但关系还不错的大学同学,她现在在做人力资源。
我简单说了情况,问她如果之后我想重新工作,有没有机会。
她回得很快,说帮我留意,还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只是提前问问。
整理了自己的证件、学历证书、还有这几年偷偷攒下的一笔不大不小的“私房钱”存折。钱不多,但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用一个不起眼的环保布袋装好,塞进衣柜最上层,用旧被子压住。
做着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异常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就像在准备一次普通的出行,只是这次,我不知道归期。
满月酒前一天傍晚,梁浩南回来得早,脸上带着喜气。
“都安排妥了!明天十一点,宾客入场。妈刚来电话,说已经上火车了,明天一早准到!”他搓着手,“老婆,明天你和儿子可是主角,穿那件红色的新衣服,好看!”
我笑了笑。“好。”
晚上,我最后一次检查了那个环保布袋里的东西。证件,存折,几件换洗衣物,儿子的奶粉、尿不湿、小衣服,单独用一个妈咪包装好。
我把旧手机也放了进去。备忘录里那些琐碎的记录,像一块块冰冷的砖,垒起一道墙。
梁浩南洗了澡出来,躺到我身边,很快响起轻微的鼾声。
我侧躺着,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蓝。
明天。
明天之后,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路,一旦看到尽头是重复的荒芜,就不能再走下去了。
儿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我轻轻拍着他,闭上眼。
06
满月酒这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明晃晃的,透过酒店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锦绣前程”厅里一片亮堂。
大红的地毯,金色的椅套,背景板上贴着巨大的“弥月之喜”艺术字,周围绕着一圈卡通生肖和气球。
喧闹的人声,餐具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服务员穿梭的身影,混合成一股热烘烘的喜气。
我穿着梁浩南说的那件红色针织连衣裙,外面罩着米色开衫。
脸上扑了点粉,掩饰住熬夜的苍白。
儿子被打扮成一个小小的福娃娃,穿着红绸带盘扣的唐装,戴着一顶小虎头帽,乖乖躺在我臂弯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
梁浩南穿着崭新的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微微冒汗。他不停地招呼着进来的亲戚朋友,递烟,寒暄,脸上堆着笑。
“恭喜恭喜啊浩南!”
“儿子像你,有福相!”
“从彤恢复得不错啊,气色好!”
客套的话一句句飘过来。我微笑着,点头,偶尔说声“谢谢”。手臂因为长时间抱着孩子,开始发酸。
婆婆还没到。
梁浩南看了好几次手表,又跑到门口张望。他压低声音打电话:“妈,你到哪儿了?客人都来了……快点啊!”
快十一点半,宾客差不多到齐,凉菜已经上桌。厅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婆婆赵秀云来了。
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外套,头发烫过,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赶路的红晕,眼睛发亮。一进来,就被几个老亲戚围住。
“秀云来了!”
“哎呀,当奶奶了,精神更好了!”
“快看看你大孙子!”
婆婆笑着应酬,目光扫过全场,落到我身上。她快步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火车车厢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从彤啊,”她先喊了我一声,然后目光立刻粘在了我怀里的孩子脸上,“哎哟,我的乖孙,让奶奶瞧瞧!”
她伸手要抱。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把孩子递过去。
婆婆接过去,姿势有点生硬。
她抱着,上下打量,嘴里念叨:“嗯,长得是俊……这眉眼,像浩南小时候。”抱了不到一分钟,孩子可能觉得不舒服,扭动了一下。
婆婆赶紧把他塞回给我,“好好,奶奶抱不惯,还是妈妈抱着好。”
她转身就拉住了旁边一位姨婆的手,声音立刻扬了起来:“他姨婆,你是不知道,我可算脱开身了!浩明家那个小子,哎呦喂,真是个小磨人精!比这个可闹腾多了!白天晚上不消停,离了人就不行,海瑶那丫头又年轻,没经验,可把我累坏了!我这老腰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抱怨着,可眉梢眼底,全是藏不住的、被需要的满足感和对另一个孙子“活泼”的炫耀。
梁浩南凑过来,小声说:“妈,先入席吧,要开席了。”
婆婆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被簇拥着坐到了主桌的主位旁边。我和梁浩南坐在她另一侧。
热菜开始一道道上来。酒席的气氛热闹起来。劝酒声,笑闹声,孩子的嬉笑声,响成一片。
婆婆很快又成了桌上的焦点。她不停地跟左右的人说着梁浩明家孩子的事。
“生下来就七斤八两,大胖小子!”
“吃奶可有劲了,哭声那叫一个响亮,随他爸!”
“聪明着呢,这才不到一个月,眼睛就会跟着人转了!”
“海瑶奶水不足,可把我急的,天天换着花样给她炖汤,这才慢慢多了点……”
偶尔有人把话题引到我儿子身上,问一句“这个也挺乖吧”,婆婆便“嗯啊”两声,随口说:“这个文静,好带。”然后话题很快又绕回去。
梁浩南在一旁,不停地给婆婆夹菜,给她倒饮料,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却有些僵。他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闪烁,带着歉意和不安。
我只是慢慢吃着眼前的菜。味道很好,但我尝不出什么滋味。手臂越来越酸,我把儿子换到另一边抱着。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婆婆忽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伸手拿过她随身带来的那个深紫色绒布包。
她拉开拉链,在里面摸索着。
桌上几个近亲都看了过去。
婆婆掏出一个红布裹着的小包,看起来沉甸甸的。她转向梁浩南,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施予般的笑容。
“浩南啊,来,这个给你。”
梁浩南不明所以,接过。“妈,这是?”
“打开看看。”婆婆扬着下巴。
梁浩南解开红布,里面是一个红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金光一闪。是一把做工精致的金锁,下面缀着几个小铃铛,旁边还有一对细细的金手镯。
桌上有人发出低低的赞叹。
“足金的。”婆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这一桌和邻近几桌的人听清,“我早就打好了。长命锁,百岁镯,保平安的。”
梁浩南看着那金锁,又看看我,脸上表情复杂。“妈,这……给孩子的?”
“当然是给孩子的。”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歉意,“不过呢……按咱们老梁家的老规矩,这长命锁,是传给长孙的。浩明家那小子,是先出生的。所以这锁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些竖起的耳朵。
“这锁,得留给浩明家小子。他是长孙。”她语气笃定,不容置疑,“这镯子呢,就先给从彤的孩子戴着。锁嘛,以后……等以后有机会,再补。”
她说完,把那首饰盒往梁浩南手里又按了按,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公正的仪式。
梁浩南拿着那盒子,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炭。他脸涨红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慌乱,有哀求,有难堪。
全桌安静下来。连旁边几桌的喧闹似乎都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明的暗的,投在我身上,投在梁浩南手里那个金灿灿的盒子上。
我怀里的儿子,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哭了一声。清脆响亮。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他身上。
我低下头,轻轻拍抚着他,替他擦掉眼角挤出的那滴泪。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梁浩南。
他还在那里,拿着那个盒子,僵着,像一尊滑稽的雕像。
我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酒味,有菜香,有脂粉气,还有一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虚伪。
我抱着儿子,缓缓站起了身。
07
起身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止住了那一声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米色的开衫从椅背上滑落,我单手把它抓起来,搭在臂弯。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我的儿子。然后,我拿起了放在桌边的小巧的妈咪包。
整个“锦绣前程”厅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劝酒声、笑谈声、碗碟碰撞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背景板那里,不知哪个孩子玩闹碰倒了一个气球,发出“噗”一声轻响,然后滚远了。
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惊愕的,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婆婆赵秀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她看着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梁浩南猛地反应过来,他“霍”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从彤!你……你去哪儿?”
他脸上褪去了血色,眼里是全然的惊慌和不解。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丝绒盒子,金锁的一角从没盖拢的盒盖里露出来,晃着刺眼的光。
我没看他。我的目光,平静地、直直地看向他。穿过这短短的距离,穿过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说:“从今往后,有她的地方没我。”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句话说完,我看到梁浩南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婆婆这时终于找回了她的声音,尖利地拔高:“朱从彤!你……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干什么?今天什么日子,你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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