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办公室的门,在我面前虚掩着。

我捏着手机,掌心全是汗。屏幕上是母亲昨晚发来的短信:“先请个病假,看看风。”

我深吸口气,敲了门。

“进来。”陈总监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我推门进去,她正低头看文件,没抬眼。办公室里冷气很足,吹得我后颈发凉。

“总监,我……身体不太舒服,想请个病假。”我的声音有点干。

陈总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她没立刻回答,反而侧耳听了听外面。

就在这时,外面大办公区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接二连三。

陈总监突然站起来,脸上浮起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热情的笑容。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脚步很快。

她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市场部二十几号人,齐刷刷地站着,目光都投向我这边。王姐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又硬又冷。

陈总监的手重重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我趔趄了一下。

她声音洪亮,整个部门都听得见:“正好,子轩!有重要安排找你。”

我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想请个病假而已。

他们为什么都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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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打卡机的“嘀”声和往常一样短促。

我缩回工牌,走进市场部。空气里是熟悉的味道,速溶咖啡混着打印机粉尘,还有不知谁早餐没吃完的包子味,有点凉了,泛着油腥。

我的位子在靠窗那一排的尽头。好处是离饮水机和卫生间近,坏处是离陈总监的办公室也近。她进出时,眼角余光总能扫到我这块。

刚坐下,斜对面的王姐就端着马克杯晃过来了。杯沿上有道口红印,鲜红色。

“听说了吗?”她压低声,身子探过来,带着一股护手霜的茉莉香,“上头要有动作了。”

我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无关紧要的日报。“什么动作?”

“还能是什么?裁人呗。”王姐啜了口咖啡,眼睛瞟向总监办公室紧闭的门,“风声紧得很。肖副总那边和陈总这边,不对付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怕是要动真格。”

我心里动了一下,像颗小石子掉进深潭,响了一声,又迅速沉下去。

裁就裁吧。

这份工作,做了五年,薪水像蜗牛爬,加班是家常便饭,功劳是别人的,疏漏准能找到我头上。

真裁到我,拿笔赔偿金,或许也不是坏事。

“你倒稳当。”王姐瞥我一眼,有点没趣,“年轻人,不上点心。”

她扭着腰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

我继续写我的日报。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栋玻璃幕墙大楼杵着,反射着同样灰蒙蒙的光。这个城市总像没睡醒。

下午有个产品方案讨论会。

我照例坐在长桌最远的那头。

陈总监主导,声音尖利,语速快。

几个老员工争着发言,话里话外都在表功。

李欣雅发来微信,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回了个“随便”。

她没再回。

我盯着投影仪的光柱里浮动的灰尘,思绪飘开。

裤兜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铁。

那张小小的纸质凭证,就贴在手机壳里面。

九位数。

昨晚核对了很多遍,每个数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母亲把那张票根收进了她装粮票和旧照片的铁盒里,锁进衣柜最底层。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晚饭多炒了一个蛋。

会开完了,毫无结果。

陈总监留下几句不咸不淡的总结,夹着笔记本率先出去。

众人鱼贯而出。

我收拾东西,动作慢。

等走到门口,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陈总监和肖副总说话的声音,不高,但绷着。

“……名单总要定的,彩琴,大局为重。”

“秋生,我的人我心里有数。该动的动,不该动的,也不能寒了心。”

声音远了。我靠在冰凉的防火门上,站了一会儿。

下班时路过楼下报刊亭。马叔正给几盆绿萝浇水,水珠溅到水泥地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他抬头看见我,咧开缺了颗牙的嘴笑了笑。

“小张,才走啊。”

“嗯,马叔。”我点点头。

“脸色不大好,”他放下喷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得多歇着。”

我心里一紧,含糊应了声,快步走向地铁站。

风刮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九千万。

这个数字太大,大得不真实。

它没有带来想象中狂喜,反而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我裹住了,看得见外面,却摸不着,也喘不匀气。

母亲是对的。得先看看风。

02

老房子隔音不好。

楼上小孩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总是卡在同一个地方。水管偶尔嗡嗡震响。这些声音陪了我二十多年。

母亲在厨房炒菜。

刺啦一声,是菜下锅,接着是锅铲快速翻动的声响,带着油润的焦香飘出来。

她炒菜从来不盖锅盖,说那样焖出来的菜不香,没“锅气”。

我坐在褪色的旧沙发里,看着电视。新闻主播的嘴一张一合,说的什么都进不了脑子。手心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

“吃饭。”母亲端着一盘蒜薹炒肉出来,摆在桌上。又转身进去,端出冬瓜汤和两碗米饭。碗边有个小豁口,我用的那只。

我们面对面坐下。她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头蒜薹,放进嘴里慢慢嚼。我也拿起筷子。

扒拉了几口饭,我停下。

“妈。”

嗯?”她没抬头,挑着汤里的冬瓜片。

我……中奖了。”声音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呵了口气。

母亲夹冬瓜的手停在半空。汤勺磕在碗沿上,轻轻一声脆响。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静,像老家屋后那口深潭的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在节能灯下显得比平日深些。

“多少?”她问。声音也平,听不出起伏。

“九千万。”我说完,补了一句,“税后。”

她放下了筷子。碗里的冬瓜汤晃了晃。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厨房里水龙头大概没拧紧,滴答,滴答,声音很清晰。

楼上弹钢琴的小孩终于过了那个坎,流畅地弹了下去。

母亲忽然站起身,走进厨房。我听见关煤气灶的声音。她再出来时,解下了围裙,搭在椅背上。

她坐回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是她当会计时养成的习惯,谈正事前的姿势。

“票呢?”她问。

我掏出手机,揭开后面的壳。那张薄薄的、印着号码和条码的热敏纸,已经有点卷边了。我递给她。

母亲接过去,凑到灯下,眯着眼看。

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抚过那些数字时,很轻,很慢。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老花镜,又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票根递还给我。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收好。谁也别说。”她顿了顿,“你爸走得早,我没给你留下什么。这笔钱,是老天爷砸下来的,福气太大,也压人。”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堵。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还没想好。”我说的是实话。巨大的茫然盖过了所有念头。

母亲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窗外黑黢黢的夜空。“明天别去上班了。”

我一愣。

“先请个假。”母亲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锐利,“请个长点的。病假。就说……身体不舒服,要查查。”

“为什么?”

“看看风。”母亲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看看你不在,公司里是风平浪静,还是有点别的动静。看看你身边的人,知道你‘病’了,是什么反应。”

她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仿佛刚才说的只是菜咸了淡了。

“钱在那儿,跑不了。人比钱复杂。你先把自己藏起来,看清楚了,再想怎么走下一步。”

我嚼着嘴里的米饭,忽然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母亲夹了块肉放在我碗里。“吃吧。天塌不下来。”

我低头吃肉。肉炒得有点老,塞牙。

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九千万,不是钥匙,更像一块试金石,或者一面镜子。

在我决定怎么用它之前,我得先看清楚,没有它的时候,我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尤其是,当这个世界以为我要“缺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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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

我侧躺着,敲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一句:“明天可能不去公司了,有点不舒服,想请个假看看。”

信息发给李欣雅。

发送成功。屏幕上显示“已送达”。然后很快变成了“已读”。

我盯着那两个字。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角落里有一小片雨水洇过的黄渍,形状像地图上某个不认识的岛屿。

我和李欣雅在一起三年,头两年还好,最近一年,话越来越少。

她总说忙,在准备什么职业考试。

见面时,也常常抱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课程顾问,收入不稳定,业绩压力大。

她提过几次,想结婚,但得先买房。

至少付个首付。

总不能结了婚还各自租房吧?”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咖啡馆窗外行色匆匆的人。

首付。

按照现在的房价,首付差不多要一百万。

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差得太远。

以前算的时候,心里发沉。

现在再想这个数字,感觉很奇怪。

像用望远镜看脚边的石子。

手机震了一下。

我抓起来看。不是李欣雅。是运营商发的流量提醒。

又等了十分钟。我忍不住,又发了一条:“可能要多请几天。检查看看。”

这次回复来得快。

“哦。”

只有一个字。

紧接着,又一条跳出来:“那你这个月工资有影响吗?我们看中那个楼盘,售楼处说月底可能要调价。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有点凉。床头柜上,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00:07。

我想了想,回:“病假,有点基本工资。调价就调价吧,反正……”

我没打完。觉得没意思。

她回:“反正什么?张子轩,我们都不小了。你不能总这样,什么事都‘看看’,‘可能’,‘再说’。你得有个计划。”

计划。

我曾经的计划,就是在这公司熬着,盼着加薪,盼着升职,哪怕渺茫。

或者跳槽,找个薪水高点的,继续攒钱。

攒够首付,结婚,背几十年房贷,生孩子,再为孩子攒钱。

这就是我二十八岁人生里,能看到的最清晰、也最沉重的“计划”。

现在,这个计划被一张纸片击得粉碎。可碎片下面,露出来的不是金光大道,而是更深的迷茫。

我回:“知道了。先睡吧。”

她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感受着它微微的震动和发热。

黑暗里,听觉变得敏锐。

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滑过的车声,隔壁夫妻压低的争吵,不知哪家空调外机沉闷的运转声。

还有我自己不太平稳的心跳。

九千万。它能买下那个楼盘不止一套房。它能让我立刻拿出一百万,两百万,甚至更多,拍在李欣雅面前,告诉她,计划可以改写了。

但母亲的话在耳边响。“看看风。”

看看如果我只是一个“生病请假”、收入可能减少的男朋友,她会是什么反应。

看看如果公司里少了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边缘人,会不会有人在意。

这像一场残忍的测试。但我忽然觉得,或许有必要。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套是母亲上次用旧床单改的,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很淡。

先请假吧。就按母亲说的,请个病假。

去看看,风往哪边吹。

04

第二天,我比平时晚起了半小时。

母亲已经出门晨练了。桌上扣着早饭,一碗白粥,一碟榨菜,还有个水煮蛋。蛋壳上裂了几道纹。

我慢慢吃着,没什么胃口。粥有点凉了,凝了一层膜。

出门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平时上班穿的衬衫和西裤。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青,头发也没精神地耷拉着。挺好,像真病了。

挤上地铁。

早高峰的人潮依旧,每个人都带着隔夜的疲惫和一天的戒备。

我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鼻子里是各种气味混杂的浊气。

忽然觉得,这九千万至少能让我不再挤地铁。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有喜悦,只有一种麻木的抽离感。

走到公司楼下,那栋灰蓝色玻璃大厦前,我脚步顿了顿。仰头望上去,无数格子间像蜂巢。我在其中一个里,呆了五年。

报刊亭的马叔正在整理杂志,看见我,停下手。“哟,小张,今天气色更差了。”他摇摇头,“年轻人,别硬撑。”

我勉强笑笑,没接话,快步走进旋转门。

大堂里冷气很足,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等电梯时,碰到几个其他部门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人,彼此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电梯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一张张模糊而倦怠的脸。

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

市场部在十七楼。电梯门开,我走出来。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部门玻璃门开着。我走进去。

气氛有点怪。

平时这个点,办公室里应该充斥着敲键盘声、电话声、闲聊声。

今天却安静许多。

虽然人也差不多到齐了,但大多盯着电脑屏幕,表情严肃。

空气有点凝滞。

我走向自己的工位。路过王姐旁边时,她正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差点和我撞上。

“哎呀!”她低呼一声,手里的咖啡晃出来几滴,溅在她浅色的裤子上。

“对不起王姐。”我连忙说。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我读不懂的闪躲。她很快扯出个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子轩啊,来啦?没事没事。”她抽出纸巾擦裤子,眼神却不往我身上落,“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来请个假。”我说。

她擦裤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迅速瞄了我一眼。“哦……请假啊。身体不舒服?”

“嗯,不太得劲,想休息几天,查查。”

“是该查查,身体要紧。”她点点头,语气有点过于关切,又有点心不在焉,“那你快去找陈总吧。”

她说完,端着杯子快步走回自己座位,没再看我。

我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王姐是部门里的“包打听”,平时恨不得把所有人的事情都挖出来嚼一遍。

今天却对我请假的原因没什么探究的兴趣,反而有点避之不及的样子。

我看向总监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紧闭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灯光,但看不见人影。

旁边工位的小赵探头过来,压低声音:“张哥,你听说了没?”

什么?

“裁员的事,好像……名单初稿有了。”小赵眼神飘向总监办公室,“陈总一早就被肖副总叫上去了,刚回来没多久,脸色不大好。”

我心头一跳。想起昨天在走廊听到的只言片语。

“哦。”我应了一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电脑还没开,黑色的屏幕映出我模糊的轮廓。

我环顾四周。确实不对劲。平时几个爱说笑的老油条,今天都闷头干活。坐在前排、业绩最好的那几个,也绷着脸。空气里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难道,裁员名单真的定了?而且,已经传开了?所以王姐那种态度,是知道点什么,又不好跟我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个边缘人,业绩平平,无背景无人脉,裁到我头上,再合理不过。

如果昨天之前,我可能只是有点沮丧。

但现在,我竟然有点……松了口气?

不,不对。如果裁员名单有我,王姐的反应不该是闪躲,更像是……同情?或者,怕沾上晦气?

母亲让我看看风。这风,起得有点邪性。

我盯着总监办公室那扇门。请假的措辞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不管怎样,假还是要请。这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轻微的声音。附近几个人似乎被这声音惊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我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前,停下。

抬手,敲门。

“进来。”陈总监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沉。

我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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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总监办公室比外面还冷。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后是整面玻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和楼宇冰冷的线条。

她没像往常一样埋头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我走进来。

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份合着的文件夹。文件夹是蓝色的,很普通,但放在正中央。

“总监。”我走到桌前,隔着桌子站定。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脸上,上下打量,像在评估什么。“脸色是不太好。有事?”

她的直接让我有点意外。我准备好的开场白堵在喉咙里。

“是……有点不舒服。”我顺着她的话说,声音尽量显得虚弱些,“头昏,没力气,可能前段时间累着了。想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所以……想请个病假,时间可能长点。”

我说完了,等着她的反应。按照惯例,她会问具体什么症状,大概请多久,工作交接给谁。或许还会嘱咐两句“好好休息”。

但陈总监没有。

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食指在交握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她的目光越过我,投向办公室门外,似乎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外面大办公区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不是说话声,更像是很多人同时动作带来的声音——椅子腿挪动摩擦地板,织物窸窣,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陈总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浮起一种奇特的、混合了了然和某种决断的神色。

她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轮子在地毯上滑开。

她没再看我,也没对请假的事做任何回应,径直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我僵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她一把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的景象,让我瞬间懵了。

市场部二十几号人,几乎全站了起来。有的刚从工位起身,手还扶在椅背上;有的已经站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投向门内的我。

王姐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是临时贴上去的,嘴角弯着,眼神却飘忽,不住地往陈总监脸上瞟。

其他人也差不多,神情各异,有好奇,有探究,有掩饰不住的惊讶,还有几个年轻点的,眼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

整个部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站着,像是在迎接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宣判。

这阵仗太诡异了。我只是来请个病假啊。

陈总监侧身让开一步,完全露出了门内的我。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更懵的事。

她抬起手,那只戴着腕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我毫无防备,被拍得身子歪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站稳。

她的手没有立刻拿开,就那么按着我的肩膀,仿佛在向所有人展示什么。

接着,她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异常洪亮甚至带着几分热情洋溢的声音开口了。那声音穿透了安静的办公室,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正好,子轩!有重要安排找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肩膀被她按着的地方,像压了块石头。

重要安排?什么重要安排?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门外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陈总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我脸上,压低了一点声音,但依然能让近处的人听到:“来,进会议室说。”

她松开了我的肩膀,改用手虚扶了一下我的后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半推着,引向旁边那间平时很少用的小会议室。

我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跟着她走。

路过王姐身边时,我瞥见她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经过一排排工位,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粘在我背上,灼热,复杂,刺人。

会议室的门被陈总监推开。她侧身让我先进。

我走进去,里面没开主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显得有点暗。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模糊的影子。

陈总监随后进来,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响。

肩膀上的压力消失了,但另一种更沉重的、无形的东西压了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陈总监。她脸上的热情笑容已经收敛了大半,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那种刻意的温度。

她走到会议桌首位,没有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看着我。

“子轩啊,”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却更让我心头发毛,“坐。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