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轰鸣在候机楼外持续低吼。
何俊力攥着两张登机牌,手心微微出汗。丁雨彤靠在他肩头,新买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马上就到了。”他低头看手机。
银行短信应该就在这几分钟。
八百三十七万。那是婚房卖掉的全款。扣除贷款,净到手七百八十多万。足够他们在东南亚开始新生活。
林婉如现在应该还在睡吧。
怀孕的女人总是嗜睡。他今早出门时,她侧卧在床边,小腹微隆,呼吸均匀。
他轻轻带上了门。
丁雨彤戳了戳他的胳膊:“看什么呢?”
“等短信。”何俊力声音很轻。
登机口开始排队了。
队伍缓慢移动。何俊力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丁雨彤。指尖碰到她无名指上的钻戒,那是用林婉如的首饰改的。
手机震了一下。
何俊力停下脚步,松开丁雨彤的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不是到账通知。
他的表情凝固了。手指划动屏幕,又划了一次。丁雨彤凑过来看,笑容僵在脸上。
何俊力的腿开始发软。
行李箱“砰”地倒在地上。周围旅客侧目。他扶着旁边的座椅靠背,慢慢蹲下去,手机从手里滑落。
丁雨彤在说什么,他听不见。
机场广播在响,登机口即将关闭。何俊力抬起头,看着玻璃窗外那架即将起飞的飞机。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01
林婉如蹲在马桶前,吐得浑身发抖。
孕吐来得凶猛。怀孕三个月,她的体重不增反减。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
吐完了,她扶着墙站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她掬了捧冷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客厅里传来关门声。
何俊力回来了。凌晨一点半。
林婉如擦干脸,走进厨房。砂锅里温着鸡汤,她盛了一碗,端到餐厅。
何俊力正在脱外套。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还没睡?”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等你。”林婉如把碗推过去,“趁热喝。”
何俊力坐下来,拿起勺子。他喝得很慢,眼睛盯着汤里的枸杞。
“今天又加班?”林婉如问。
“嗯,季度末,冲业绩。”何俊力没抬头,“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林婉如看着他喝汤。结婚三年,何俊力的变化是渐进的。从最初的殷勤,到现在的敷衍。她以为这是婚姻的常态。
“对了,”何俊力放下勺子,“下个月我得去趟广州,有个项目要跟。”
“去几天?”
“一周左右。”他擦了擦嘴,“你自己在家行吗?”
“没事。”林婉如手放在小腹上,“妈说下周过来住几天。”
何俊力点点头,站起身:“我去洗澡。”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迅速把手伸进去,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动作很快,但林婉如看见了。
是一部旧手机。何俊力去年换新机后,那部旧手机就不知所踪。
“那是什么?”她问。
“备用的工作机。”何俊力没回头,“公司配的,方便联系客户。”
他走进卧室。林婉如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地响。
回到卧室时,何俊力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林婉如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何俊力的呼吸变得均匀。她轻轻起身,拿起他的手机。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以前是她的生日。她试着输入,提示错误。
又试了结婚纪念日,还是错误。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脸。
02
周六下午,何俊力接了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林婉如在客厅整理宝宝的B超照片,听见几个零星的词。
“对……尽快……全款……”
电话打了十多分钟。何俊力回来时,脸上带着笑。
“谁啊?”林婉如问。
“一个中介,姓郑。”何俊力在她身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放在她腿上,“聊投资的事。”
“什么投资?”
“房产。”何俊力指着窗外的楼群,“现在行情好,我想着,把咱这套房子做个二次抵押,套点现金出来,投个潜力盘。”
林婉如皱了皱眉:“这套房子还有贷款呢。”
“所以才要抵押啊。”何俊力说得轻描淡写,“用杠杆撬动更大收益。郑经理说了,现在是个窗口期。”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你看看这个,理财产品的说明。年化八个点,稳赚。”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林婉如看了几行,眼睛发花。
“我不太懂这些。”
“不用你懂,我懂就行。”何俊力滑动屏幕,“你在这儿签个字,授权我操作。等赚了钱,给宝宝买最好的东西。”
他把手机递过来。页尾有个签名栏。
“现在就要签?”
“嗯,郑经理等着呢。”何俊力催促道,“就是个意向授权,不具法律效力的,走个形式。”
林婉如犹豫了一下。
何俊力搂住她的肩:“老婆,我都是为了这个家。你看你怀孕这么辛苦,我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很温柔。就像刚恋爱时那样。
林婉如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何俊力松了口气,迅速点了提交。
“好了。”他收起手机,“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没什么胃口。”林婉如说。
“那也得吃。”何俊力起身去厨房,“我给你炖个蛋羹。”
厨房里传来打蛋的声音。林婉如靠在沙发上,手轻轻摸着小腹。
B超照片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已经初具人形。
她拿起手机,想查查何俊力说的那个理财产品。
搜索栏里输入关键词,跳出来的却是“房产委托出售授权书范本”。
林婉如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03
周二的上午,门铃响了。
林婉如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的女士。
“您好,我们是房产中介的。”中年男人递上名片,“郑勇。何先生约我们来看房。”
林婉如愣了一下:“看房?”
“对,何先生说想评估一下房价,做个资产盘点。”郑勇的笑容很职业,“方便吗?十分钟就好。”
林婉如让开身。两人走进来,换了鞋套。
郑勇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很锐利,像在测量什么。
“房子保养得不错。”他说,“装修是您设计的?”
“嗯。”林婉如点头。这是她的作品,婚前三个人一起敲定的方案。
郑勇走到阳台,看了看窗外的视野。年轻女士在笔记本上记录。
“请问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郑勇回过头。
“我和我先生。”
“贷款呢?”
“共同还贷。”林婉如说,“首付是我父母出了一大部分。”
郑勇点点头,没说话。他在客厅里踱步,手指轻轻敲击墙壁。
“这房子买的时候多少钱?”
“四百六十万。”林婉如记得很清楚,“现在值多少?”
“挂牌价八百三十万左右。”郑勇说,“如果急售,八百也能出。”
他走到林婉如面前,停下脚步。
“何太太,我能问个问题吗?”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您说。”
“您知道何先生为什么要评估房价吗?”
林婉如想起那份“理财产品授权”。
“他说想抵押投资。”
郑勇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他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
“我明白了。”他递给林婉如一张名片,“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两人离开后,林婉如站在客厅中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地板上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忽然觉得,这个她精心布置的家,陌生了起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叶玉霞。
“婉如啊,下周我和你爸过去。俊力在家吗?”
“他上班了。”
“你最近怎么样?吐得还厉害吗?”
“好点了。”林婉如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婉如,”母亲的声音很轻,“有什么事要和妈妈说。”
林婉如的喉咙发紧。
“没事。”她说,“都好。”
挂掉电话,她走到卧室。何俊力的西装挂在衣柜里,熨得笔挺。
她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04
何俊力去广州的前一天,林婉如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林婉如蹲着,一件件叠衬衫。何俊力在浴室刮胡子,电动剃须刀嗡嗡作响。
西装外套挂在门后。
林婉如站起身,取下外套。她准备送去干洗。
手伸进内袋,摸到一张硬纸片。掏出来一看,是酒店房卡,广州的。
下面还有张名片。丁雨彤,何俊力公司的市场专员。
名片很新,边角锋利。
林婉如站了一会儿,把东西放回原处。
她打开衣柜最上层,那里放着过季的衣物。何俊力有件旧西装,两年前就不穿了,但一直没扔。
她拿出来,准备一起送去干洗。
手伸进右边口袋,空的。
左边口袋,有个东西。
是两张叠起来的A4纸。打印出来的,纸张已经有些发软。
林婉如展开。
机票订单确认单。
乘客:何俊力,丁雨彤。
航班:下周三,飞往曼谷。
出发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
林婉如的手开始发抖。她扶着衣柜,慢慢坐到地上。
订单日期是两周前。也就是说,在她签下那份“授权书”的时候,何俊力已经买好了机票。
浴室的水声停了。
林婉如迅速把订单叠好,塞回口袋,把西装塞进衣柜深处。
何俊力走出来,脖子上搭着毛巾。
“收拾好了?”他问。
“差不多了。”林婉如的声音有点哑。
何俊力没察觉。他走到行李箱前,检查了一下:“够了,就一周。”
一周。
林婉如看着他。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此刻显得如此陌生。
“俊力。”她叫了一声。
“嗯?”
“你爱我吗?”
何俊力愣了一下,笑起来:“说什么傻话。当然爱。”
他走过来,想抱她。林婉如侧身避开。
“怎么了?”他的手停在半空。
“没什么。”林婉如说,“累了。”
她走出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外的墙上,她听见何俊力在屋里哼歌。曲调轻快,是丁雨彤最近常刷的短视频背景音乐。
林婉如闭上眼睛。
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但已经有了温度。
05
郑勇约她在咖啡馆见面。
时间是上午十点。林婉如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何太太。”他站起身。
“郑经理。”林婉如坐下,点了杯温水。
郑勇把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林婉如翻开。第一页就是房产委托出售协议,乙方签名处是何俊力的字迹。
日期是两周前。
第二页,是她签的那份“理财产品授权”。旁边有行小字注释:经鉴定,此签名被截取用于《全权委托书》附件。
第三页,银行流水。何俊力的个人账户,最近一个月有五笔不明转账汇入,每笔二十万,来自同一个账户。
账户名:丁雨彤。
第四页,机票订单。和她发现的那张一样。
第五页,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何俊力和丁雨彤的对话,时间跨度三个月。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
“宝贝,房子卖了,钱一到账我们就走。”
林婉如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很稳,没有抖。
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文件夹。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她问。
郑勇端起咖啡,没喝。
“我做了二十年中介。”他说,“见过很多夫妻卖房。有的是为了换大房子,有的是为了孩子上学,有的是为了还债。”
他放下杯子。
“但为了和小三私奔跑路的,这是头一回。”
林婉如看着窗外。街上有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笑得很甜。
“你早就知道。”她说。
“他第一次来找我,我就觉得不对劲。”郑勇说,“急着卖,要全款,钱必须打到他个人账户。我问要不要和太太商量,他说不用。”
“所以你带人来看房,是为了确认?”
“对。”郑勇点头,“我需要知道您是否知情。那天看您反应,我就明白了。”
林婉如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你现在告诉我,想要什么?”
“我想帮您。”郑勇说得很直白,“房子不能这么卖。首付是您父母出的,您还怀着他的孩子。他这么做,太不地道。”
“怎么帮?”
郑勇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书》。如果您同意,我可以联系银行的朋友,在交易款到账的第一时间冻结账户。理由是,男方涉嫌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侵害孕期妇女权益。”
林婉如翻开文件。条款很清晰。
“需要我做什么?”
“签字。”郑勇说,“然后等。何俊力那边,我会让他相信交易一切正常。等他和丁雨彤到了机场,钱‘到账’的那一刻,再启动冻结程序。”
林婉如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她停顿了一下。
“郑经理。”她抬起头,“你真的只是出于正义感?”
郑勇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七年前,我有个徒弟,叫小陈。很踏实的小伙子。他当时在何俊力那家公司做销售,被何俊力抢了单子,还栽赃泄露客户资料。”
“后来呢?”
“被开除了。”郑勇说,“背着污点,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老婆跟他离婚,带着孩子走了。前年,他喝多了,从桥上跳了下去。”
咖啡馆里很安静。角落有人在敲笔记本电脑,键盘声清脆。
“何俊力不记得他了。”郑勇说,“但我记得。”
林婉如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回家,像什么都没发生。”郑勇收起文件,“等何俊力‘出差’。等他去机场。等他的美梦做到最甜的时候。”
林婉如站起身。
“谢谢。”她说。
郑勇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走到门口,林婉如回过头。
“郑经理。”
“你徒弟……叫什么名字?”
“陈志远。”郑勇说,“志气的志,远方的远。”
林婉如点点头,推门走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手指间漏下的光斑,在脸上晃动。
手机响了。是何俊力。
“老婆,我登机了。”他的声音带着笑,“到广州给你打电话。”
“好。”林婉如说,“一路平安。”
挂掉电话,她站在街边。
车流穿梭,行人匆匆。世界照常运转,没人知道她的生活刚刚塌了一半。
不,也许是早就塌了,她今天才看见废墟。
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林婉如报出父母家的地址。
车启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窗户。郑勇还坐在那里,低头看文件。
他的侧影很稳,像一座山。
06
何俊力从广州“回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林婉如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弯腰时有些吃力。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何俊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礼品袋。
“老婆,我回来了。”他走过来,想抱她。
林婉如侧身拿衣架:“累吗?”
“还好。”何俊力放下袋子,“给你买了燕窝,孕期吃好。”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嘴角一直上扬,眼睛里闪着光。
“房子的事怎么样了?”林婉如问。
“在走流程。”何俊力说,“买家很爽快,全款。估计下周就能办完过户。”
他走到林婉如身后,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等钱到手,我们换个更大的房子。带花园的,让孩子能跑能跳。”
林婉如挂好最后一件衣服。
“好。”她说。
晚上,何俊力格外殷勤。做饭,洗碗,还给她捏腿。
“下周我又要出差。”他说,“去深圳,可能得三四天。”
林婉如看着电视。屏幕上在播育儿节目。
“怎么又要出差?”
“大项目。”何俊力说,“成了能拿不少奖金。为了宝宝,多赚点。”
他捏腿的手很轻柔。林婉如记得,刚结婚时他也常这样。后来就少了。
“你还记得我们刚买房的时候吗?”
何俊力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时候我们没什么钱,首付还是我爸妈凑的。”林婉如说,“签合同那天,你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何俊力没说话。
电视里,婴儿在笑。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声音很轻,“一直都会。”
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也在说谎。这一刻,他们都在演戏。
第二天,郑勇发来短信。
“明天过户。何俊力约了下午两点。”
林婉如回复:“知道了。”
她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账户余额。工资卡里还有三万六千块。公积金账户里有十八万。
够用一阵子了。
母亲打来电话:“婉如,你爸炖了鸡汤,晚上送来?”
“不用了妈,我过去喝。”
“那你等着,我们来接你。”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林婉如开门,父母站在门外。叶玉霞手里拎着保温桶,林学仁手里提着水果。
“快进来。”林婉如让开身。
三人坐在客厅。叶玉霞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
“趁热喝。”她盛了一碗。
林婉如小口喝着。汤很鲜,温度刚好。
“俊力呢?”林学仁问。
“加班。”林婉如说。
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婉如。”叶玉霞握住她的手,“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爸妈。”
林婉如放下碗。
“妈,爸。”她说,“有件事,得跟你们说。”
她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没带情绪,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叶玉霞听完,手在发抖。林学仁摘下眼镜,擦了擦。
“畜生。”林学仁说。
“我已经处理了。”林婉如拿出郑勇给的文件,“明天过户,钱会冻结。他拿不走。”
叶玉霞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林婉如说,“发现机票订单的时候。”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林婉如很平静,“得等他走到最后一步,才能定死。”
林学仁重新戴上眼镜。他的眼睛红了。
“离。”他说,“必须离。孩子我们帮你带。”
林婉如点点头。
手机震了。是郑勇。
“何俊力刚签完字。买家款已备好,明天上午进银行监管账户。按计划,后天放款。”
后天,就是机票上的日子。
林婉如回复:“好。”
晚上,何俊力回来得很晚。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背对着林婉如。
“睡了?”林婉如问。
“嗯,累了。”他的声音含糊。
林婉如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肩上。
她想起婚礼那天。他穿着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礼花。司仪问,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都愿意吗?
他说,我愿意。
声音很大,很坚定。
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在练习说谎。
林婉如翻了个身,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宝宝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07
机场出发大厅里,何俊力看了看表。
下午一点四十。距离起飞还有一小时三十五分钟。
丁雨彤站在他身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她化了精致的妆,睫毛刷得很翘。
“紧张吗?”她挽住他的胳膊。
“有什么好紧张的。”何俊力说,“钱马上就到位。”
他拿出手机,刷新银行APP。页面还在加载。
昨天晚上,郑勇给他发了短信:“何先生,款已从监管账户转出,预计明天下午到您账户。”
他回复:“辛苦了。”
郑勇说:“应该的。祝您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何俊力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他会顺利的。新生活就在眼前。
丁雨彤靠在他肩上:“到了曼谷,我们先住酒店,然后看房子。我要带泳池的。”
“好。”何俊力说,“都依你。”
不是银行通知,是林婉如。
“俊力,爸送来的鸡汤还有,我给你留着。”
何俊力皱了皱眉。这时候发这种短信,真是扫兴。
他回复:“不用,你自己喝。”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发出去,又觉得多余。都到这一步了,还装什么。
丁雨彤凑过来看:“谁啊?”
“没谁。”何俊力收起手机。
登机口开始广播。经济舱乘客排队。
何俊力和丁雨彤是商务舱,还有一会儿。他们坐在休息区,看着排队的人群。
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闹不止。妈妈手忙脚乱地哄。
丁雨彤撇撇嘴:“吵死了。”
何俊力没说话。他想起林婉如。如果她知道自己怀孕三个月,丈夫就要跑了,会不会也这么慌乱?
不会的。她总是很镇定。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会先找东西顶着。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银行短信。
何俊力迅速解锁屏幕。短信预览显示:“您尾号8876的账户收到转账汇款7,8……”
后面的数字没显示完。但够了。
七百万。是那个数字。
何俊力点开短信。
“您尾号8876的账户收到转账汇款7,843,200.00元,账户余额7,845,367.50元。”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给丁雨彤看。
丁雨彤捂住嘴,眼睛睁得很大。
“到了?”她小声问。
“到了。”何俊力说。
他站起身,拉起行李箱。手有些抖,但很快稳住。
排队,验票,走进廊桥。
飞机就在眼前。空乘站在舱门口微笑。
“欢迎登机。”
何俊力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丁雨彤靠窗,他靠过道。
系好安全带,他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七百八十四万。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大的数目。
现在,它属于他了。
飞机开始滑行。广播里,机长在说欢迎词。
何俊力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林婉如的脸。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炖汤。肩膀很瘦,微微塌着。
他甩甩头,把画面赶走。
过去了。都过去了。
飞机加速,抬升。失重感袭来,然后是平稳。
何俊力睁开眼。窗外,城市在缩小,变成玩具模型。
再见了。他在心里说。
手机忽然连续震动。
他拿出来看。
第一条短信:“您尾号8876的账户已被冻结,冻结金额7,845,367.50元。”
第二条短信:“因涉嫌欺诈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该账户已由法院采取诉前财产保全措施。请配合调查。”
第三条短信:“如有疑问,请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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