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中国的“明星村”，必然绕不开安徽凤阳小岗村。
1978年，小岗村18位农民赌上身家性命，一起摁下红手印，分田单干，炸响中国改革的一声惊雷，也让小岗村就此成为“改革地标”。
另一方面，光环绕身的小岗村其实又和大多数的中国农村一样，不沿海、不靠江，没有太多的区位优势和产业基础，也面临农村发展过程中普遍存在的结构调整、产业升级、集体增收等共性课题。
要发展，还是得靠自己闯。也正因如此，“小岗之路”才更具样本意义。
小岗村新貌。韩文杰 摄
作为“改革之星”的小岗村，现在发展得怎么样？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近日实地探访小岗村，感受小岗发展之变。
这片热土的改革基因从未远去，而是实现了持续传承和进化。昔日单一的农业村，如今已裂变出三产融合的立体发展版图。“过去提到小岗或许只是‘红手印’‘大包干’，希望今后人们会说，那还是一个产业强村、旅游美村。”凤阳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小岗村党委第一书记李锦柱表示。
小岗村大地飞歌。黄铭 摄
一声惊雷
四月初，春风裹着小麦的清香漫过村道。
工作日的小岗村，路上没有太多游人，只有三三两两的村民，偶尔还有一两队春游的学生嘻嘻哈哈地走过。
难以想象，这座看起来颇为平静的村庄，曾经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1978年的一个冬夜，小岗村18位农民在一座位置偏僻的茅草屋内，一起摁下红手印，签下一份生死契约：“我们分田到户，每户户主签字盖章，如以后能干，每户保证完成每户的全年上交和公粮，不在（再）向国家伸手要钱要粮。如不成，我们干部坐牢杀头也甘心，大家社员也保证把我们的小孩养活到18岁。”
简单而言，就是打破集体劳动的“大呼隆”和分配上的“大锅饭”，而是包干到户，“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在当时，这样的做法违背了人民公社原则，且没有相关文件支持，说是“赌上性命”，并不为过。
为何要这么做？
实在太穷了。据资料记载，当时的小岗几乎户户家徒四壁，没有一家有暖水瓶，有的人家全家只有一床棉被。村民们不得不背起花鼓，外出逃荒要饭。“泥巴房、泥巴床，泥巴锅里没有粮，一日三餐喝稀汤，正月出门去逃荒。”大包干之前，小岗人讨饭时唱的花鼓词真实反映了那时候的生活状况。
大包干充分调动起了村民的积极性，一年后，小岗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1979年，全队油料产量达1.75万公斤，相当于1960年到1978年的总和；向国家交售粮食1.5万公斤，是征购任务的10倍；交售油料1.25万公斤，是统购任务的80倍。
对于小岗人来说，温饱彻底不再是问题。小岗村的“十八罗汉”也没有因此坐牢。相反，他们促成了以包产到户、包干到户为主要形式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向全国推广。
小岗村“当年农家”景区。凤阳县委宣传部 供图
如今，小岗村“当年农家”景区里，当年的茅草屋还在。从明媚的春意中一头扎进屋内，昏暗的黄色灯光下，老旧的竹椅，坑洼的泥地，还有那张书写了历史的“生死契约”，一起高度还原了那个平凡但又不平凡的冬日夜晚。
那次勇敢“试错”，成了中国改革的一声惊雷。
三产融合
惊雷过后，万物当醒。
不愁温饱之后的小岗村，如何真正富裕起来？这并不容易。小岗村地处安徽北部，凤阳县城以东二十公里处，苏皖两省交界区域。这里不沿江、不靠海，也无法接受到中心城市的辐射带动，早年几乎没有工业基础。
因此，小岗村的发展一度陷入停滞。以至于在新世纪初，人们对小岗村的印象是，“一夜跨过温饱线，20年未过富裕坎”。
要想真正强起来，小岗村仍需拿出“改革法宝”勇敢闯。澎湃新闻注意到，在小岗村的蝶变之路上，“三产融合”是一个重要关键词。
一产筑基。国无农不稳，民无粮不安，粮食产业是乡村振兴的基础。令人欣喜的是，小岗农民过去“面朝黄土背朝天”，如今已实现“一部手机管良田”。
小岗村高标准农田。徐斌 摄
近年来，凤阳完成了小岗村4300亩高标准农田数字化改造项目，建设内容包括布设智能气象站、智能虫情测报灯、田间观测站、水位仪等。
小岗村地处江淮分水岭丘陵岗地，此前长期存在用水留水难问题。对此，“引淮润岗”等水利工程，将淮河等地水源远距离、高效率地引至岗地，构建起“河流水+水库水”的“双水源保障”体系。
除了“硬基础”的支撑，还有“软实力”的加持。小岗生态农业综合服务中心集特色农产品展厅、农业物联网大厅、农机大院、育秧工厂、仓储中心和烘干中心于一体，可为农业生产提供全链条服务。
中化农业小岗公司则基于数字地块、GIS遥感、智能水肥、物联设备等，构建起了从耕种到管理再到收割的全过程数智技术服务体系，实现农田智慧管理。小岗农民从“会种地”，转变为“种好地”。
小岗村现代农业种植示范区稻田画。凤阳县委宣传部 供图
截至2025年，全村承包土地流转经营面积达1.1万亩，土地流转经营率提升至75.8%，种粮大户程夕兵流转的土地规模较十年前增长了近三倍，而且已实现全程机械化种植，以及过程的智慧化管控。
智慧育秧中心内，他一边调节育秧棚的温度和湿度，一边和记者交流。“过去种地看天，现在我们看屏幕就行了。”程夕兵说。不一会，他又走到隔壁，只见一层层秧盘在立体式滚动育秧架上匀速运转。
小岗村凯盛浩丰智慧农业产业园温室种植区。凤阳县委宣传部 供图
二产裂变。过去，小岗村苦于人才、资金、项目难以进村，但近年来，盼盼食品、蒸谷米等农产品加工企业纷纷落户小岗村，让小岗的农产品跃出田间地头、进入加工车间，实现价值的跃升。
小岗新锣食品有限公司的中央厨房及肉制品深加工项目基地也即将投产。项目集屠宰、分割及深加工于一体，投产后年屠宰加工生猪可达200万头，预计年产值超30亿元，并能带动上千人就业。
公司负责人告诉澎湃新闻，选择落地小岗村，是基于当地的农业生产优势以及优良的发展环境。“安徽是国内生猪生产大省，皖北地区又是核心产区，我们在小岗村进行了从屠宰、加工再到冷链的全产业链布局，也将有助于我们进一步开拓市场。”
三产添彩。让人多少有些想不到的是，小岗村在2024年成功获评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世界最佳旅游乡村”，实现了从“中国农村改革第一村”到全球乡村旅游标杆的跨越。去年小岗村接待游客66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1.68亿元。
沈浩同志先进事迹陈列馆。凤阳县委宣传部 供图
大包干纪念馆、沈浩同志先进事迹陈列馆、“当年农家”等景点实现串点成线，小岗旅游也从观光式向体验式、沉浸式转型。
就在“当年农家”景区不远处的田间，一节节绿皮火车整齐排列。走近看，这些绿皮火车被改造成了研学宿舍以及村咖，正式投入运营后，可同时满足580人住宿需求以及1000人同步用餐，将成为小岗旅游的新引擎。
改革先锋小岗，也是“欢乐小岗”。
小岗之路
近年来，小岗村的发展进入了“快车道”。
数据显示，2025年度小岗村集体经济收入达到1510万元，较2016年增长了1.2倍；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37300元，较2016年增加了2万多元。小岗村连续九年分红，金额实现了“八连增”，由2017年的每人350元增长到2025年的每人730元。
关于小岗村的精彩发展故事很多。这些故事背后的共同点，还是离不开“改革”二字。
比如农村土地“三权分置”改革和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截至2025年，小岗村2.2万亩村集体土地所有权、1.37万亩承包经营权确权颁证全面完成。村民们从“户户包田有地”到村集体经济的“人人持股分红”，“红证书”真正成了“活资产”。
想建民宿，没有地怎么办？小岗村用“村集体统一收储+闲置宅基地和农房盘活利用”的模式建设了“小岗村宿”，设有客房、茶室、咖啡屋、餐饮店等，不仅接待散客，也可以为团队量身定制个性化旅游产品。
小岗村新民居。凤阳县委宣传部 供图
破解农村融资难题，小岗村成立了安徽首家村级乡村振兴银行，设立了全国首支村级乡村振兴产业基金，并开展土地承包经营权抵押贷款试点，让土地承包经营权、信用评级成为真金白银，帮助农民和新型经营主体解决了资金周转等生产经营中的困难。
值得一提的是，小岗村从来都不是一个“神话”。她的故事很传奇，但并不玄幻；她的形象很高大，但并不遥远。小岗村的每一步脚印，都坚实地踏在中国农村改革发展的土地上，每一次突破靠的都是敢闯敢试的改革劲头。
也正因如此，小岗为全国农村改革提供了可借鉴的“小岗经验”。小岗之路证明了，即便生而平凡，只要敢于创新、勇于探索，每一个看似普通的村庄，都有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振兴之路。
澎湃新闻记者 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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