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永平把筷子按在桌上。
“既然住一起了,有些话得说清楚。”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
我看着他摊开的那张纸。
水电费,燃气费,买菜钱,一笔一笔列得工整。
“以后这些,都AA。”他说完这句,停顿了几秒,“还有,咱们是夫妻。”
我没听懂。
“夫妻,就得有夫妻的样子。”他目光看向别处,“你才五十一,我五十六,还早。”
客厅的灯晃了一下。
我想起半年前那个黄昏,他帮我修好阳台纱窗,额头上都是汗。
他说:“老曹,往后互相照顾。”
现在他指着纸上的数字。
“从这个月开始。”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
01
老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退休三年,这些绿萝吊兰成了我的伴儿。女儿在国外成家后,电话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最后只在节日里响。我理解,时差,忙,新生活。
“老曹,给你介绍个人。”老张是我以前的同事,热心了一辈子。
我笑:“我都这把年纪了。”
“就是年纪大了,才得有个伴。”老张在电话那头说,“韩永平,五十六,技术工人退休。老婆病逝八年了,人实在。”
我握着喷壶,水洒到了地砖上。
“就见一面,”老张说,“不成也没关系。”
约在中山公园的亭子。
我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长椅上。五月的风还带着凉,我拉了拉外套。远处有个男人朝这边走,深蓝色夹克,灰裤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他走近了,朝亭子里望。
我站起来:“是韩师傅吗?”
他点点头,走过来时脚步很稳。脸上皱纹深,但眼睛亮。我们在长椅两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老张都跟你说了吧。”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说了些。”
他低头从布袋子里掏出两个橘子,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橘子皮上还沾着水珠,刚洗过的。
“我这人直。”他说,“就想找个能说说话、一起吃吃饭的人。别的,没那么多要求。”
我剥开橘子,清香散出来。
“我也是。”我说。
我们聊了半小时。他原来在机床厂,退休金四千出头。女儿韩丽在深圳工作,嫁了个同乡,过年才回来一次。他说起女儿时,眼神软了一下。
“孩子有孩子的生活。”他说完这句,沉默了一会儿。
我告诉他,我教了三十年小学语文,退休金比他高些,五千二。女儿在国外,回不来。我们像在交换简历,谨慎,克制。
临走时,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要是你觉得还行,”他说,“下周六,我请你吃个饭。”
我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
“那做鱼吧,”他说,“我红烧鱼做得还行。”
02
第二周他真来了电话。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一条鲫鱼,尾巴还在动。葱姜蒜,一瓶啤酒。
“用啤酒烧,去腥。”他说着就进了厨房,熟门熟路似的。
我在客厅坐着,听到厨房传来水声、刀声。过了一会儿,香味飘出来。他端菜上桌时,围裙系在腰间,是我那条碎花的,看着有点滑稽。
三菜一汤。红烧鲫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紫菜汤。
“尝尝。”他坐我对面。
我夹了块鱼肚子。确实不错,入味,不腥。
“以前都是我做饭。”他说,“老婆在的时候,她身体不好,后来都是我伺候。”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挽起袖子,洗洁精挤得刚好。水龙头开得不大,他说省水。
“你女儿知道你来这儿吗?”我问。
他手顿了一下。
“知道。”水声继续,“她说,爸你自己看着办。”
擦干手,他坐下来喝了杯茶。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他说起机床厂的事,说车间里那些老伙计,一个个都退了,有的带孙子,有的生病。
“人老了,就怕一个人。”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茶杯。
我给他续水。
那天他待到八点。走的时候天色暗了,楼道灯坏了,我拿手电筒照着他下楼。他一步步下得很稳,到转角处抬头:“下回我修灯。”
第三次见面,他真带了工具来。
电工笔,螺丝刀,新灯泡。他踩着我家的旧凳子,仰头卸灯罩。我扶着凳子,看他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滑。
“好了。”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灯亮起来,整个楼道都暖了。
“你真什么都会修。”我说。
“干技术活的,手不笨。”他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
那晚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戏曲频道在唱《锁麟囊》。他没换台,安静地看着。放到“春秋亭”那段,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节拍。
“你也喜欢京剧?”我问。
“我老婆以前爱听。”他说。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我忽然觉得,屋里有个人的气息,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确实不一样。
后来他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带菜,有时空手。来了就做饭,修修补补,然后一起吃,看会儿电视。话不多,但沉默不尴尬。
一个月后,女儿来电话。
我说了韩永平的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你觉得好就行。”女儿说,“就是……钱上要清楚。”
“我知道。”
“还有,”女儿顿了顿,“那方面,你考虑过吗?”
我脸一热:“我都绝经两年了。”
女儿没再说这个,转而说起外孙的近况。挂电话前,她又叮嘱:“保护好自己的财产。”
夜里我睡不着,站在阳台上。楼下有野猫叫春,声音尖利。我摸了摸小腹,那里平坦,安静,像一片已经收割过的田。
03
六月的时候,韩永平提了同居的事。
不是正式说,是闲聊时带出来的。他说他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租金。
“三百呢。”他说,“不划算。”
我没接话,低头择豆角。
他蹲在旁边帮我,豆角掰成段,声音脆响。
“老曹,”他终于说,“要不,我搬过来?”
我手指停住。
“你这里两室一厅,空着一间。”他语速快了点儿,“我付你房租,生活费平摊。就是……搭个伙。”
夏日的阳光透过纱窗,照在豆角上,绿得晃眼。
“我绝经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清楚。
他掰豆角的手没停。
“我知道。”他说,“老张说过。”
“那你还……”
“人老了,图个伴。”他终于抬头看我,“互相照顾,说说话,吃口热饭。别的,不重要。”
他眼神诚恳,甚至有些恳求。
我想起女儿的话,想起那些一个人守着电视睡着的夜晚,想起上次发烧,自己挣扎着起来烧水。
“我想想。”我说。
那晚我失眠了。起来三次,喝水,上厕所,站在窗前。凌晨三点,楼下有车开过,车灯扫过天花板。
第二天他打电话来。
“不急。”他说,“你慢慢想。”
又过了一周,梅雨天来了。阳台渗水,墙皮鼓起一块。我打电话问他会不会补。他半小时后就到了,带着水泥和刮板。
补完墙,雨也停了。我们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着湿漉漉的街道。
“我同意了。”我说。
他转头看我,脸上有灰。
“但我有条件。”我继续说,“第一,生活费记账,月底结算。第二,各住各屋,锁自己装。第三,”我停顿,“没有夫妻生活。”
他沉默了很久。
雨又开始下,打在雨棚上噼啪响。
“行。”他说。
就一个字。
搬家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他来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被褥卷,还有一个工具箱。我把次卧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洗的,蓝格子。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打扰了。”他说。
“进来吧。”我侧身。
他把箱子推进去,关上了门。我听到开柜子、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月的房租。”
我接过,没数,放在桌上。
第一个晚上,我反锁了卧室门。锁舌咔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我靠在门上,听到他在客厅走动,烧水,关电视。
最后是他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这个住了十五年的房子,今晚有了另一个人的呼吸。
04
搭伙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他早起,六点准时在厨房做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我起来时,粥已经盛好晾着。
“你胃不好,小米养胃。”他说。
我确实有慢性胃炎,老张连这个都说了。
白天我练字,他下楼遛弯。有时去老年大学听课,他报了个书法班,说练练手稳。中午各自解决,晚上一起吃。
他做饭,我洗碗。分工明确。
周末他去市场采购,回来把发票贴在小本子上。月底摊开算账,一分一厘都清楚。
“今天鱼贵了三块。”他指着单子。
“应季的,正常。”我说。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有次我感冒,咳嗽得厉害。他晚上炖了梨汤端进来,放在门口。
“趁热喝。”隔着门说。
我开了条缝,看到他穿着旧汗衫的背影回屋。
喝了三天梨汤,咳嗽好了。我在账本上记下买梨的钱,他摆摆手。
“这个不算。”
“要算的。”
“下次你请我。”他说。
我们开始傍晚散步。沿着河边走,看老头钓鱼,看小孩滑轮滑。不说话,就慢慢走。有天遇到以前的同事,对方眼神意味深长。
“老曹,这是……”
“老韩。”我说。
“哦,搭伴儿呢。”同事笑。
我点点头。韩永平在旁边,也点点头。
同事走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别人会说闲话。”他突然说。
“怕吗?”
“不怕。”他说,“你怕吗?”
我想了想:“也不怕。”
他笑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在散步时笑。
九月,他生日。我做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蛋。他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
“我女儿早上发了红包。”他说着,眼睛有点红。
“孩子记得就好。”
他抹了把脸:“八年了,第一次有人给我做寿面。”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多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他忽然说:“老曹,这样挺好。”
“嗯。”
“真的挺好。”他又说了一遍。
我给他续了茶。
夜里我醒了一次,听到隔壁有动静。不是鼾声,是辗转反侧的声音。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05
变化是渐渐来的。
先是账单。十月底结算时,他指着水电费那一栏。
“这个月多了二十块。”他说。
“天冷了,热水用得多。”
“可我们两个人用。”他看着我,“是不是该按比例?”
我愣了一下。
“你说怎么分?”
“你洗澡时间长。”他居然算了,“我计时过,你平均二十分钟,我十分钟。按时间占比,你该出三分之二。”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曾经憨厚的脸。
“行。”我说。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些尴尬。
“我就是一说……”
“按你说的办。”我拿过计算器。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十一月的某个深夜,我被阳台的动静吵醒。开门出去,看见韩永平站在那里抽烟。背影佝偻,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怎么了?”我问。
他吓了一跳,烟灰掉在地上。
“睡不着。”他把烟掐了。
“有心事?”
“没。”他转身要回屋,又停住,“老曹,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怕?”
“怕什么?”
“怕病,怕死,怕没人管。”他一口气说完。
月光照进来,他脸上有泪痕。我没看清,也可能是光线的错觉。
“进屋吧,冷。”我说。
他点点头,从身边走过时,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第二天,我在卫生间垃圾桶里看到一个药盒。捡起来看,是治疗前列腺增生的。说明书上字很小,我戴上老花镜才看清。
副作用:可能影响性功能。
我把药盒放回去,盖好垃圾。
那天晚饭时,他吃得很少。
“不舒服?”我问。
“没事。”他放下碗,“老曹,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夫妻?”
问题来得突然。
“我们说过,搭伙过日子。”
“可别人都当我们是夫妻。”他声音提高了一点,“连我女儿都问,什么时候领证。”
“你怎么说?”
“我说,不急。”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恐惧什么。
我收拾碗筷,水开得很大。洗碗时,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但总要试试……”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不用担心……”
我关掉水龙头,声音没了。他还在说,语气近乎哀求。
那天晚上,我反锁房门后,第一次觉得那声“咔哒”不够响。
凌晨,我又听到阳台有动静。
悄悄拉开窗帘一角。他站在那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在查什么,手指滑动得很慢。
然后他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只是抖。
我放下窗帘,躺回床上。黑暗里,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明天要去查查自己的银行账户,还有房产证放在哪里。
06
满半年的那天,是周五。
我买了条鲈鱼,想着清蒸。他爱吃鱼。回家时,他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张纸。
“回来了。”他没抬头。
“嗯。”我拎着鱼进厨房。
“先别忙。”他说,“过来坐,有事说。”
我洗了手,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表格,列着这半年的所有开销。电费、水费、燃气费、伙食费,分门别类,精确到角。
“我算过了。”他声音很平,“半年下来,你比我少出了四百七十二块三。”
我看着那张纸。
“所以呢?”
“所以从这个月开始,我们要严格执行AA。”他推过来另一张纸,“这是我拟的协议,你看看。”
协议。白纸黑字。
我拿起来,一条条看。生活费各半,家务按能力分配,私人用品自付。还有一条,用红笔标出:“双方应履行夫妻间应尽的义务。”
我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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