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辛庄课堂）

王军是一位退休官员，最近出版了散文集《无剧本出演》，广受好评。

说起来，我对这本书也是有点贡献的。他在“辛庄课堂”公众号上写的“官场随笔”系列文章，相当一部分是我催着他写出来的（点击蓝字阅读文章）。他的每篇短文都非常受读者欢迎。现在集结成书，虽然不在计划之内，但反响很好。官员的文字，通常总带着一股“官气”“官腔”，但王军的东西没有官气，没有官腔，只有真实的故事，平铺的语言，这本身就足够精彩。

我一直认为，所有好的东西都源于“本真”，最能感动人的也是真实。我们现在见到了太多雕琢的、不真实的东西，大家难免反感。

结合今天的主题和这本书，我想对人生做一个概括：所有精彩的人生，都具备两个要素——第一是“无剧本”，第二是“有方向”。

为什么这么说？所谓“无剧本”，是因为人生本质上是面向未来的，而未来是不可知的。面对这种不确定性，我们没有办法提前规划。没有任何一个精彩的人生是完全规划出来的，所有的故事都诞生于这种“走一步看一步”的探索中。

而“有方向”，则是指你心中的理念和信仰。无论你在当官、做企业还是做学问，如果你守着一个基本的规矩，比如“不做恶”、“不做有意损害别人的事”，这种追求本身就是方向。有了这个方向，你的人生在事后看来，往往就会显得比较精彩。

改革开放：

一场“无剧本、有方向”的自发演化

放眼宏观，中国这几十年的改革开放，就是典型的“无剧本、有方向”。

邓小平同志讲“摸着石头过河”，这非常符合哈耶克的思想。我曾说过，邓小平其实是一位“哈耶克式的政治家”，尽管他可能没读过哈耶克，甚至没听说过哈耶克，但他是一个忠实的学生。

很多人批评“摸着石头过河”过时了，觉得它不够科学。我觉得这些批评者根本没有理解人类社会的本质。正如哈耶克告诉我们的，社会的进步一定是有意识行动的“无意识结果”，没有任何人能把未来完全规划出来。所有试图“设计社会”的宏大规划——比如计划经济——最终一定失败。

但邓小平并不是在盲目乱走，他有非常清晰的理念。大的方向上，他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目标是让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好。更进一步说，他相信民间的力量，相信基层的力量。他相信农民比官员更懂得怎么种地，所以主张让农民自己决定做什么；他相信一线的经营者比高高在上的官员更懂得怎么做企业，所以要放权。这就是他的信念。

未来的道路也是如此。如果我们试图搞出一个完美的“剧本”，那本身就是反社会的，不会有好的结果。如果我们失去了对市场和自由的基本信念，同样不会有好的前途。

我曾经的“麻烦事”，

成就了我的学术故事

我也讲一个我自己的故事吧，一个关于“无剧本”的故事。

1983年，我还在读研究生，看到一些我认为不对的观点，就想表达自己的看法。1983年5月，我写了一篇《为钱正名》，寄给了《中国青年报》（点击蓝字阅读文章）。稿子石沉大海三个月，突然有一天就登出来了。这一登，惹了大麻烦。

当时我感受到了压力，但直到多年后读了我们西北大学老校长郭琦的口述史，我才感到后怕（点击蓝字阅读文章）。老校长在口述史里讲到，我的文章发表后，省里管教科文的领导直接打电话给他说：“这个学生你必须开除！”我们的老校长顶了回去：“我怎么能凭一篇文章就开除一个学生？”对方气得摔了电话，说他管不了校长，就让省委书记来管。过两天，当时负责教育的省委书记把郭校长叫去，三个人谈话，省委领导的态度依然是“必须开除”。但校长再次硬生生地顶住了压力。

正因为校长的保护，我才得以顺利毕业，并分到北京工作。现在回过头看，很多短期内让你“惹麻烦”的事，长期看反而是创造机会的事。如果当时怕惹麻烦，不写那篇文章，我今天就没故事可讲了。更现实地说，如果没有那篇文章带来的“麻烦”，我可能就留在西安任教了，不会下定决心来北京，也不会有后来这般的学术道路。

郭琦晚年生活照

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你总能保持这种“无所顾忌”的表达？这可能跟我的家庭有关。冯仑、王军他们的父母是当官的，知道政治气候的冷暖。我父母不识字，不看报，我干啥他们都不知道，所以从来不会警告或限制我。这种家庭背景，给了我一种偶然的自由空间。

两种官员：

当官为干事，还是干事为当官？

王军老师的人生之所以精彩，除了他个人的理念，也与那个时代的宽松环境有关。

上世纪80、90年代的改革气氛是：允许改革犯错误，但不允许不改革。在那个环境下，基层官员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如果一个官员认为某件事是对的，他可以努力去做，上头不会有太多的限制。这种生机勃勃的自主性，是创造力的源泉。如果官员只是上级说什么就听什么，活得胆战心惊、瞻前顾后，那他就不可能有所作为，他的人生是不可能精彩的。

我很庆幸，我们这一代人，今天在座的——无论是做企业的冯仑，还是做官员的王军，或者是做研究的我——都成长于那个允许试错、鼓励主动性的年代。

现在的官员知识水平普遍比那时候高，博士、硕士到处都是。但从素质角度看，理念比学历更重要。

我曾区分过两类官员：一类是“当官为干事”。干事是目的，当官是手段。为了把事办成，他愿意承担责任。另一类是“干事为当官”。当官是目的，干事是手段。他做每一件事都会权衡：这件事对我的提拔有好处吗？有坏处吗？有好处的就干，没好处的一定不干，有风险的坚决不碰。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很多“当官为干事”的人，很多人没有当官的野心，甚至是被“糊里糊涂”提拔上来的，他们心里想的是：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对得起这个位置，做点不给后人留下骂名的事。

我虽然没当过什么大官，但在光华管理学院主持工作的那12年，我也犯这个“毛病”。我总觉得要对得起这个位置。有人劝我：“张老师你没经验，别那么着急。”我说：“如果我能用12年干完别人20年才能干完的事，我就省下了8年时间，为什么要拖着？”

我由衷希望，我们的国家能有更多“当官为干事”的人。

人类的未来没有剧本，

方向在于信念

人类社会的进步，从来不是靠一个中心的“剧本”设计出来的。我们的祖先没有给我们规定剧本，所以我们才走到了今天。任何想要为后代编排好剧本、要求他们必须按部就班演戏的人，实际上是在扼杀人类的前途。

没有剧本，并不代表没有理想。我们应该理性地思考，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就是符合天理的事。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在《利维坦》一书中曾经列举过人类最重要的19条自然法。但他说，大部分人忙于养家糊口，其余的人则因过于疏忽而无法理解自然法的微妙推理，为了使任何人都无法找到借口规避自然法，他把这19条精炼成一条简单的总则，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它其实就是两千多年前孔子的那句老话。

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前提是学会换位思考。一个人如果有换位思考的能力，就不会做出太大的恶事。

本文根据作者2026年1月29日在先知书店论坛上的发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