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食品内参原创
作者丨佑木 编审丨橘子
2026年的春天,对绝大多数快消品经销商而言,寒气并未消散。
在过去长达十年的快消黄金时代里,品牌方是强势的庄家,经销商是疲于奔命的推车人。而经销商与上游品牌方之间的博弈,构成了商业叙事的主线——压货、返利、冲量、窜货、窜区罚款。
但当下,随着消费大盘进入残酷的存量博弈,各大头部食品饮料品牌在二级市场的业绩预警频发,随之而来的是市场费用的核销周期被无限拉长,甚至因品牌方单方面毁约而沦为废纸。
面对上游品牌方隐秘的信用破产,越来越多的经销商选择了躺平:不再配合压货,不再迷信品牌画的大饼,转而将全部精力和身家性命,押注于直接产生现金流的下游——零售终端。
终端为王,这句喊了近二十年的口号,在今天变成了一根救命稻草。然而,当经销商们真正俯下身时却发现,下游终端,反而是一片比上游更深、更黑的雷区。
超市连夜跑路、餐饮突然转让、连锁加盟店金蝉脱壳……曾经被视为优质客户的终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极其隐蔽的方式成批倒下。
十三万元的“货款”
在河南某地级市做了十五年常温奶和休闲零食批发的李建(化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躲过了上游厂家的搭赠套路,却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社区超市里栽了跟头,且败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根本不是生意做垮了,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李建坐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手里攥着一沓盖着红章的送货单,总金额13.4万元。
故事始于2025年秋天。一家名为天天鲜惠的中型社区连锁超市在李建的核心供货区连开三家店。在传统大卖场(KA)节节败退的当下,这种贴近社区、主打生鲜和高频刚需的业态,是所有快消品经销商眼里的香饽饽。为了拿下排面,李建给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实销实结,45天账期,并迅速铺了价值8万多元的乳制品和休食。
前三个月,剧本堪称完美。超市每天人流如织,到了账期,超市财务结账也极为痛快。这种信誉,让李建的业务团队彻底放松了警惕。在互信脆弱的年代,一个按时结账的终端,足以让经销商感恩戴德。
时间来到2025年12月中旬,距离2026年春节还有不到一个半月。超市老板将李建的业务主管拉到一边说,马上过年了,我们要搞大促,资金全都压在生鲜和粮油上了。咱们老关系,这次过节的货你们先铺进来,前面那笔账先压一压,节后初八一上班,连本带利全给你们结清。
为了冲年底的销售返利,也为了保住这个优质客户,李建不仅默许了压批结账(即压着老货款,继续供新货),还一口气又往里铺了5万多元的年货礼盒。
崩盘,发生在2026年1月的一个深夜。
据周边商户后来回忆,那天凌晨开来了几辆无牌大货车,天天鲜惠三家门店里所有高价值的存货——名酒、成箱的牛奶、高端坚果礼盒,被搬得一干二净。甚至连收银机和电子秤都被拆走了。第二天一早,当李建的业务员像往常一样去理货时,面对的是紧锁的卷闸门和空空如也的货架。
李建赶紧拨打超市老板的电话,毫无意外,已是空号。他立刻选择报警,并同步联系律师准备财产保全。但当律师调出这家超市的工商档案时,李建的心瞬间凉透了。
在跑路前的一周,这家超市的法定代表人和全资股东,已经变更为一个户籍在偏远山区、年近八十的老人。
这就是当前让无数基层经销商闻风丧胆的“职业闭店人”操作。原老板在敛收了大量供应商货款和消费者储值卡后,花几万元找中介,将企业的法人资格转移给一个毫无偿还能力的背债人(通常是偏远地区的孤寡老人或绝症患者)。随后,原班人马卷款消失,完成金蝉脱壳。
警方立案的标准极为严苛,通常将其定性为经济合同纠纷,建议走法院诉讼。李建赢了官司,法院也判决那名80岁的法定代表人偿还债务。但到了执行阶段,法官查明该老人名下无房无车无存款,连退休金都没有。
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的裁定书,成了李建这13万元货款最后的“证据”。
闭店前的抢夺战
老赵在鄂西北的一个大县城里代理了几款区域性的植物蛋白饮料和老汽水。
餐饮渠道,尤其是火锅店、烧烤店,占据了他70%以上的出货量。在非酒水饮料的流通行规里,餐饮店普遍采用压一结一的方式,今天送10件货,结清上次送的10件货钱。
这就意味着,火锅店的老板手里,永远捏着渠道商一批货的本金。只要他不停业,这个雪球就能一直滚下去。老赵深知其中风险,但在极度内卷的县城饮料市场,你不接受,出门就有竞品带着现金进场买断你的冰柜。
2026年2月,春节档的喧嚣刚刚散去,县城消费断崖式下跌。当地一家两百平方米、曾经在抖音上红极一时的市井火锅店,迎来了它的终局。
由于前期装修投入高达百万,加之周边同类火锅店的价格战已经打到了58元双人餐的惨烈地步,这家火锅店的现金流在节后彻底断裂。老板在供应商的微信群里发消息说,“兄弟们,实在对不住,店实在撑不下去了,准备关门转让。我卡里一分钱没有了,店里的东西,你们看着拿吧,算我抵债。”
消息发出的半小时后,当老赵开着他的依维柯赶到时,门口已经停满了三轮车和面包车。卖冻品毛肚的老板、送新鲜蔬菜的大姐,甚至连提供收银系统维护的IT小哥都来了。
老赵翻开账本,这家火锅店还欠他近1.2万元的饮料款。他冲进店里,发现值钱的设备早已被大债主盯上。切肉机被冻品老板抱在怀里死不撒手,几台成色稍好的不锈钢操作台正被后厨的员工拆解,用来抵扣拖欠的工资。
为了尽量挽回损失,老赵和他的业务员只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当初投放的设备和店里的桌椅。他们生拉硬拽,从几个讨薪的服务员手里抢下了自己投放的两台四门大展示冷柜,又顺手搬走了一台挂壁式空调和十几把木椅子。
两台冰柜拉回二手厨具市场,人家给估了1500块钱。空调卖了800,椅子没人要,当劈柴烧了。老赵算了算,折腾了一整夜,1.2万的欠款只换回不到3000元的残值。剩下的近万元账面数字,随着火锅店老板注销营业执照,也彻底随风飘散。
餐饮终端倒闭,往往是真正的资不抵债。老板可能已经背负了网贷和高利贷,面对经销商几千到一两万的货款,他们早已麻木。可对于经销商而言,为了这一两万元去聘请律师、走漫长的一二审和执行程序,时间成本和诉讼费用的投入产出比近乎为零。
现在做餐饮供货,就像是在刀尖上舔血。每天去送货,业务员的第一眼不是看生意好不好,而是看冰柜里的货是不是空了,看老板的脸色是不是不对劲。一旦发现苗头,宁可货不要了,也得先把冰柜拉回来。
连锁店的罗生门
陈敏(化名)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休闲食品和烘焙类商贸公司。2025年下半年,某全国知名的连锁便利店品牌(以下简称:X便利店)宣布在其所在的下沉市场大规模开放加盟。看着街头一家家装修统一、明亮整洁的X便利店拔地而起,陈敏觉得自己找到了业绩增长的第二曲线。
经过多轮谈判,陈敏成功打入该体系,负责为全县的7家X便利店配送长保烘焙面包和部分网红零食。虽然合同是与每家门店的店长(加盟商)分别签署的,但每次订货单上都赫然印着X便利店的统一品牌LOGO,且系统结算也是通过统一的订货平台流转。
在陈敏朴素的商业认知里: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店是加盟的,但牌子是全国连锁的,总不可能欠我这点饼干钱。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2026年1月,一家位于新开发区、面积最大的X便利店由于选址严重失误,长达半年入不敷出。该加盟商在耗尽了所有周转资金后,不仅拖欠了总部两个月的管理费,更拖欠了陈敏公司近4.3万元的货款。
一个周末的早晨,店面被原房东强行落锁,加盟商失联。
陈敏的讨债之路,变成了一场令人绝望的踢皮球游戏。她首先尝试联系跑路的加盟商,电话永远是“正在通话中”。她通过朋友查到,该加盟商已经被其他债主起诉,成了名下无资产的老赖。
咽不下这口气的陈敏,拿着厚厚一沓带有X便利店LOGO的签收单据,直接杀到了该品牌位于省会的省级分公司。她天真地以为,为了维护品牌声誉,总部会动用加盟商的保证金来优先赔付供应商货款。
然而,在分公司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接待她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法务人员。法务拿出一份标准化的《特许经营合同》复印件,指着其中的条款冷冷地告诉陈敏:
陈总,您要看清楚。这家门店属于‘特许经营加盟店’,在法律上,它是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个体工商户。我们总部仅仅是提供商标授权和部分核心鲜食的统配。您给门店供的烘焙零食,属于门店的‘自行外采’行为。合同是您和加盟商签的,债务关系只存在于你们之间。总部对此不承担任何连带清偿责任。
陈敏被这些专业的法律术语砸得晕头转向。她不服气地质问:“订货系统是你们的,门头是你们的,消费者和我们供应商都是冲着你们的牌子去的!现在店垮了,你们拍拍屁股一句‘独立法人’就撇清了?”
法务人员回应称,从法律契约精神上讲,确实如此。如果您认为总部有过错,欢迎您向法院提起诉讼,把我们列为共同被告。但坦白讲,以前也有供应商这么做过,法院的判决是不支持连带责任的。
陈敏只能默默走出大厦。4.3万元,对于一家大型连锁品牌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对净利润只有不到5个点的陈敏来说,这意味着她白白卖了近一百万的货。
2026年的快消江湖,没有新鲜事。上游品牌方在报表里粉饰太平,当资本在宏大的新零售概念中进退自如时,真正用双脚丈量街道、用厢式货车连接工厂与消费者的基层经销商们,却在经历阵痛。
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清算里,没有哪一张欠条是无辜的,也没有哪一次讨债是体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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