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四年,欧阳修给宋仁宗上了一道在后世极为著名的《朋党论》。
当时的欧阳修正值壮年,满脑子都是庆历新政的宏图大志。
他挥毫写下那篇著名的《朋党论》时,大概脑子里尽是一些使命感。
他对宋仁宗说:陛下,这世上确实有朋党,但您看,小人结党是为了利,君子结党是为了道。只要您把小人踢出去,重用我们这群君子,天下哪有治不好的道理?
宋仁宗看完这篇文章是脸上是什么表情,史书里没有明写,我们也无从得知,但是我们知道,新政很快就吹了,欧阳修也被赶出京城,去滁州的山水间当他的醉翁去了。
很多年后,当我们再次回看这段历史,会发现欧阳修在政治上实在是太过于天真,甚至有点书生气过剩。
他以为自己用道德为朋党争取到了合法性,却浑然不知,就是他亲手打开了中国古代政治史上最严峻的一个死结。
我们从小读历史,关于官员因为地域、师承、政见结成派系,历史书上总有一个很直觉的判断,那就是党争误国。
唐有牛李党争,宋有新旧党争,明有东林党争。
仿佛历史只要删掉派系斗争这几个字,就能自动进入太平盛世模式。
但如果你真的去看看那些具体的人在具体处境下的选择,你会发现事情根本不是君子与小人,忠臣与奸臣这么简单。
你甚至会产生一个疑问:如果结党真的是百害而无一利,为什么历朝历代最聪明、最刚正的那批大脑,依然会前赴后继地跳进这个漩涡?
这可不是一句权力使人腐化就能解释得通的。
我们不妨先设想一下。
你是一个刚通过科举、从小县城挤进汴京的年轻官员。
你家里没背景(自从唐末那些豪门大族土崩瓦解后,大家基本上都是赤手空拳出来混的)。
你站在那巍峨森严的官僚体系面前,头顶是心思难测的皇帝,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利益陷阱,你怎么活?
如果没人罩着你,连在衙门里递个条子都可能排到天黑。
想要实现那点致君尧舜上的理想,选择单打独斗吗?
在那个皇权大过天、甚至连基本的法律都保证不了你人身安全的体系里,一个孤零零的官员就像深海里的一片浮萍,随便一个浪头就能让你九族消失。
到了这一步,找同类就成了一种求生的本能。
你是江浙人,还是巴蜀人?
你的主考官是谁?
谁跟你同年考中的?
这些由乡音和卷宗编织成的纽带,其实就是官场上一根根隐形的安全绳。
就像高植物苦心经营的那个汉大帮,说到底,不就是一根由师生、校友名义串起来的绳子吗?
祁同伟能在职场上一路狂奔,如果没有高育良在背后使出那份恩师的死力气,恐怕早就折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在充满变数、如同原始丛林般的政治生态里,老师和学生这两个称谓,或许比那些盖着公章的红头文件更让人睡得着觉。
但最初的抱团,或许真的无关乎什么宏大的治国理念,纯粹是弱者在黑夜里挤在一起取暖。
在信任成本高到离谱的古代官场,或者说在任何一个人治的黑箱里,最稳固的信用背书从来不是契约,而是乡音和师门。
官员们只能靠这种模拟血缘的关系,在冰冷的体制里编织出一张能御寒的网,勉强维持着脆弱的信任。
当然,这只是最浅层的结党。
那些仅仅停留在互相提携和包庇的,不过只是个是利益分赃的小团伙。
真正让帝国的政治结构发生剧烈形变的,是那些因政见而结成的派系。
说到这里,那就绕不开王安石与司马光。
这两个人,无论在当时还是后世,个人道德几乎都是无可挑剔的。
他们不贪财、不恋色,都怀揣着救国救民的巨大热情。
但就是这两个道德上的完人,把大宋朝推向了撕裂的深渊。
王安石要变法。
变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打破旧有的利益分配格局,要向官僚集团和大地主开刀,要把帝国的财政机构重组。
这种从上到下的剧烈改革,靠大宋朝那套慵懒的常规官僚系统是推不动的。
王安石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必须绕开常规流程,建立一个独立的、只听命于他的执行团队。
于是他提拔吕惠卿、曾布这些年轻的、愿意支持新法的人,并把反对新法的旧臣全部赶出京城。
这本质上,就是一个以变法为核心政见的政治派系。
站在现代政治学的角度看,王安石的做法无非是组建了一个改革党,这在现代政党政治中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因为我要推行我的政策,当然要任用赞同我理念的人。
这又让我想起人民的名义里面的沙家帮,其实哪有什么沙家帮。
这不过是沙瑞金为了打开汉东的局面,必须启用一批像易学习、侯亮平这样政治审美一致的人。
可这在当时的体制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皇权专制体制设计的出发点,就是皇帝垄断一切政治组织资源。
在皇帝看来,天底下只能有一个意志,那就是朕的意志。
天下所有的官员,都只能是朕的臣子,不能是某个人的党徒。
所谓君唱臣和,哪怕是宰相,也只是皇帝的秘书长。
这就逼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现象:既然结党在制度上和法理上是非法的,那么为了让自己的派系存活下去,官员们就必须为自己的结党寻找一块绝对无懈可击的挡箭牌。
这块挡箭牌,就是道德。
这也就是当年欧阳修埋下的那颗雷,既然不能承认我们是因为政见不同或者权力斗争而结党,那我们就只能说:我们是君子,反对我们的都是小人。
这句话一旦说出口,政治斗争就变成道德定性了。
因为政见不同,是可以妥协的。
你主张盐铁专卖,我主张与民休息,我们可以坐下来算算账,今天你退一步,明天我让一寸。
但如果变成了君子与小人的对立,妥协就成了背叛,就成了道德上的污点,因为君子与小人之间,是没有中间地带的,只有你死我活。
司马光在洛阳憋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反对王安石的官员们在洛阳、蜀地、朔方逐渐汇聚,形成了著名的洛蜀朔党。
等到神宗驾崩,高太后听政,司马光终于回到了权力的中心。
他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评估王安石的青苗法、免役法到底在地方上产生了什么实际效果,而是近乎偏执地宣布要一刀切,全部废除。
哪怕其中有一些确实验证了有益于国家财政的条款,也必须废除。
为什么?
因为这是小人立的法,如果承认新法有可取之处,那岂不是承认王安石一党也有君子之风?
那洛蜀朔党这十五年来遭受的政治迫害和道德坚守,又算什么?
苏轼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他当年因为反对王安石被贬,如今他又站出来反对司马光全盘废除新法。
他试图就事论事,试图在两极之间寻找一条理性的缝隙,结果我们都知道了,旧党觉得他摇摆,新党觉得他是旧人,虽然谁都想要你站队,但没人真想听你分析问题。
最后两边都不信任他,一贬再贬,最后漂到天涯海角。
而苏轼的悲剧,恰恰就是那个时代理性的悲剧,因为道德在那个时代成为权力斗争的伪装,它完完全全被权力斗争彻底绑架了。
如果道德本身无法被衡量,那么所谓自省,往往只剩自我感动。
所谓纠错,也就失去了依据与可能。
到了明朝末年,东林党的出现,则把这种运行逻辑推向了极致。
东林党人本质上是江南士大夫的知识分子共同体。
他们看到万历皇帝怠政,看到阉党横行,看到国家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破败,他们痛心疾首。
他们在书院里讲学,品评朝政,以清流自居。
我们很容易就会被他们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对联所感动,我个人一直觉得,晚明最迷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士人还相信自己能说话,也还愿意说话。
只是热情和能力,往往不是一回事。
一旦等到东林党人真的进入朝廷,掌握了权力,你就会发现他们在治理国家上是彻头彻尾的无能。
因为他们这个派系的凝聚力,完全建立在道德纯洁性上,他们为了维持这种纯洁性,在面对复杂的现实问题时,往往只能给出最符合理学教条的答案。
比如,打仗需要钱,钱从哪里来?
明末的商业其实已经非常发达,尤其是江南一带尤其富庶。
但东林党人的基本盘就是江南的地主和商人。
所以他们坚决反对向江南征收工商税,认为这是与民争利。于是,崇祯帝只能向最贫困的西北农民加征三饷。
西北的农民活不下去了,李自成就造反了。
你说东林党人是坏人吗?
他们中很多人在明亡时壮烈殉国,在气节无可指责。
但他们因地域和师承结成的这个道德共同体,在面对帝国的危机时,不仅没有提供解药,反而加速了机体的崩溃。
他们太在乎自己的羽毛,以至于无法承担政治必然伴随的肮脏与妥协。
而在他们对面的,是魏忠贤的阉党。
阉党是什么?
阉党其实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官僚派系,他们不过是皇权延伸出来的触角,是皇帝用来对付文官集团的疯狗。
东林党与阉党的斗争,表面上是正邪之战,底层逻辑却是文官集团试图通过结党来制衡皇权,而皇权则用最粗暴的方式进行反噬。
然后到了清朝,雍正帝写了一篇《御制朋党论》。
这位勤政到近乎苛刻的皇帝,对欧阳修那套说法非常不耐烦。
雍正的意思很明确:老子不管你是君子还是小人,只要你结党,你就是乱臣贼子。在朕的眼里,官员不应该有任何私人的连接,你们所有的忠诚、所有的关系,都只能单向地指向朕。
雍正几乎做到了,他通过密折制度,通过严酷的打击,清朝中前期的官僚集团被彻底孤立了。
没有了明显的党争,整个帝国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官员都是一个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零件。
然后呢?
然后这个帝国就在这种极度的平静中,迎来了鸦片战争的炮火。
当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时,这个被彻底阉割了横向组织能力和政治主动性的官僚群体,表现出了令人窒息的麻木与迟钝。
所以,回到我们最初的那个问题:官员因地域、师承、政见结成派系,对国家到底是利是弊?
其实,当我们试图用利弊去衡量它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掉进了传统史观的陷阱里。
派系,从来都不是帝国肌体上外来的毒瘤。
它是这个权力高度向上集中的系统内部,必然长出的东西。
如果权力不能在阳光下合法地分配与制衡时,它就必然会在阴暗处以私谊、师生、同乡的形式结成网络。
这是一种政治本能,它有时是为了贪赃枉法,有时却是为了在僵硬的体制中撕开一条做事的口子。
我们经常有一种错觉,以为完美的政治就是每个人都大公无私,各自安好。
但真实的政治永远是不同利益、不同理念的碰撞与妥协。
派系的形成,本质上是官员们在试图代偿一种缺失的政治参与机制。
但悲剧就在于,这种代偿机制始终是不合法的。
为了掩盖这种不合法,他们被迫披上道德的外衣,最终将利益的博弈异化为信仰的宗教战争。
在君子与小人的相互斗争中,国家的元气被耗尽。
不允许结党,得到的是一潭死水和最终的僵化,
默许结党,又必然走向失控的道德绞肉机。
这就是传统帝国无法逃脱的宿命。
崇祯十七年的那个春天,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兵临北京城下。
崇祯皇帝在景山鸣钟,文武百官无一人听从召唤。
这位勤政而多疑的帝王,在煤山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上自缢前,在衣襟上写下了一句话:
“皆党误朕。”
他到死都觉得,是那些结党营私的臣子毁了他的江山。
很多统治者临到最后,仍习惯把失败归咎于别人。
这也不稀奇,人总要给崩塌找个出口。
当时他没有明白,也永远无法明白,正是他祖祖辈辈苦心经营的这个只允许一个大脑思考,同时不允许任何自下而上的政治聚合的庞大系统,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为这棵歪脖子树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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