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盖帘饺子,我包了整整一上午。

三百个,白菜猪肉馅,皮擀得薄厚均匀,每一个都捏了花边,摆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热气还没散。我用棉被裹着盖帘,坐了四十分钟公交,给女儿送过去,想着大年二十八,一家人先吃顿饺子,热热闹闹。

女婿郑浩接过去掀开棉被看了一眼,笑了笑说:"妈,您这饺子包得有点随意,形状不太整,过年上桌不太体面,我们家来客人的。"

我看了看那盖帘饺子。

再看了看女婿。

笑着,重新把棉被裹上,抱回来了。

回家路上,我把手机里存了六年的那条备忘删掉了——"腊月二十五,去丫丫家备年货"。

大年三十傍晚,女儿的语音来了,带着哭腔:

"妈,今年怎么就你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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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秀梅,六十五岁,退休前在国营食堂做了二十八年面点师傅。

做面食是我的本事,也是我的骄傲。馒头、花卷、包子、饺子,闭着眼睛都能做,面发得好,馅调得香,厂里的人都说许师傅的手艺,吃一次忘不了。退休那天,同事们专门订了一桌,让我露了最后一手,蒸了两屉花卷,一屉豆沙包,大家吃得干干净净,有个年轻同事说,许师傅,您这手艺要失传了,可惜。

我笑着说,不失传,我还有个女儿。

女儿叫陈雅,三十七岁,在一家银行做客户经理,工作体面,人也能干。女婿郑浩,三十九岁,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做建材生意,应酬多,讲排场,家里有什么事都要弄得像样,用他的话说,门面很重要。

他们住在城南的新小区,精装修,客厅大,厨房是开放式的,买了好几样进口电器,摆着好看,不一定常用。

我住在老城区,公交四十分钟,骑车二十五分钟,我一般坐公交。

我去帮他们备年货,是从六年前开始的。

那年雅丫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身体还没恢复,郑浩又忙,两个人都腾不出手,我就主动说,年货的事我来,你们别操心。那年我提前五天过去,买了对联、买了年货、买了新鲜猪肉自己灌香肠,还腌了一坛子腊八蒜,把他们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窗户玻璃都擦得透亮,新年气氛布置得足足的。

郑浩那年说,妈,有您真好,我们省了大心了。

我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有用,觉得这是我能给女儿撑起来的一片天。

后来每年如此,从没断过。

腊月二十五前后,我提前收拾好自己家,拎着大包小包坐公交过去,在他们家住上四五天,把年货备齐,把屋子打扫干净,把饺子馅儿调好,把各样年节吃食备下,直到大年三十把年夜饭端上桌,才算完。

六年,雷打不动。

出了正月,回到自己家,我腿脚要酸上好几天,但心里是满的,觉得女儿家里有我撑着,年才过得像个年。

今年出事的导火索,是那盖帘饺子。

腊月二十六,离我往年出发还有两天。我寻思着先做些吃食送过去,女儿肚子里怀着二宝,六个多月了,最近嘴馋,说想吃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我头天晚上就把白菜剁好,盐腌了挤干水分,猪肉买了前腿肉,自己剁,加葱姜料酒,顺着一个方向搅,把肉糜搅得上劲,再跟白菜拌在一起,馅儿香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和了面,醒面,擀皮,开始包。

一个一个捏花边,三百个,从早上八点包到十一点半,腰酸背痛,手指头捏得有点发麻,但每一个都摆得整整齐齐,卖相好,分量足,我满意。

用棉被裹好盖帘,装进保温袋,坐公交去了女儿家。

雅丫开的门,肚子已经很显了,见我来,脸上是真高兴,拉着我进门,说妈你来了,让我看看,是饺子吗,我这两天就想着这口。

我笑着说,你等着,一会儿煮。

郑浩从里屋出来,见我来了,打了声招呼,走过来掀开棉被看了眼。

我当时正在解保温袋的扣子,没注意他的表情变化,只听见他说了那句话。

"妈,您这饺子包得有点随意,形状不太整,过年上桌不太体面,我们家来客人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直起身,看了看那盖帘饺子。

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厚,花边捏得规整,三百个摆在盖帘上,热气还没散透,白生生的,整整齐齐。

我在食堂做了二十八年面点,包过的饺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个,"形状不太整","不体面"。

我抬头看了看郑浩,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说意见,像是在给下属指出一个工作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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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丫站在旁边,脸色变了一下,想开口,我先笑了。

"那行,我带回去,你们自己包,或者买现成的,超市里那种花边整齐。"

我重新把棉被裹上,抱起保温袋,换鞋,开门。

雅丫追出来两步,叫了声妈,我摆摆手,说没事,天冷,你进去。

下楼,出小区,站在路边等公交。

腊月底的风,刮在脸上是刮刀一样的凉,我抱着那个保温袋,就那么站着,让风刮着。

公交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袋放在腿上,外头的街道一条条往后退,路边已经有人家贴上了春联,红彤彤的,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显得格外亮。

我坐了四十分钟,回到家。

把饺子搬进来,放到厨房,自己烧了锅水,把饺子煮了,盛了一碗,坐在饭桌边,一个一个吃完。

馅儿是香的,皮是滑的,一个都不差。

吃完,我洗了碗,坐下来,拿出手机,找到备忘录。

"腊月二十五,去丫丫家备年货。"

六年的习惯,六个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删除。

删完,我把手机放下,去把那条备用的行李箱推回柜子里,把已经买好准备带过去的年货归置到自己家的柜子里,红枣、花生、瓜子、腊肠,一样一样放整齐。

今年,不去了。

当天晚上,雅丫发来消息:"妈,郑浩那话说得不对,您别生气。"

我回了三个字:"没生气。"

她又发来:"那您还来吗,腊月二十五您不是要过来的吗?"

我想了想,回了她:"今年你们自己备吧,我在家过。"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妈……"

后面没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去踩缝纫机,给自己做了个护腰的腰垫,棉花填得厚厚的,缝纫机踩起来踢踏踢踏,一针一针的,外头风声大,屋里是暖的。

腊月二十七,雅丫没有再发消息,郑浩那边更是没有动静。

我照常过日子,早上去菜场买了把韭菜,中午炒鸡蛋,下午找邻居王大姐坐了一会儿,说起今年不出去过年,王大姐说,好啊,自己家多清静,我说,是啊,多清静。

腊月二十八,我想着往年这天该腌腊八蒜了,习惯使然,买了两头紫皮蒜,剥了,装进玻璃瓶,倒了米醋,拧上盖子,放到窗台上,让阳光晒着,过些天就能变绿,酸辣清脆,是吃饺子最好的伴儿。

腊八蒜腌好,我坐在窗边,看着瓶子里白生生的蒜瓣,想着往年这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女儿家的厨房里忙开了,灶上煮着卤肉,案板上摆着剁好的馅儿,雅丫坐在厨房门口陪我说话,郑浩偶尔进来夹块肉吃,被我拍开手,说留着年夜饭吃。

那些画面,想起来是暖的,但那句"不体面",也是真的刺过来了。

腊月二十九,雅丫发来一条消息:"妈,郑浩让我问你,年夜饭你来吗。"

是郑浩让问的,不是女儿自己问的,我把这几个字来回看了两遍。

我回她:"不来了,你们过你们的,我在家清静。"

她过了很久才回:"哦。"

就一个字,我知道她心里有话,但说不出来,夹在我和郑浩中间,两头都是她的人,哪头都难。

我理解她,但这次,我没有往前走一步。

大年三十下午,我把自己家布置了一下,贴了春联,挂了两个红灯笼,在阳台上摆了盆水仙,开着花,白的,清清爽爽。

然后我和了面,自己包了一小盖帘饺子,韭菜鸡蛋馅,二十个,给自己过年吃。

每一个都捏了花边,一丝不苟。

傍晚五点,我把饺子下锅,灶上煮着,外头鞭炮声零零星星开始响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雅丫的语音。

我关了灶火,在椅子上坐下,点开——

语音里先是安静,然后是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是哭过的:

"妈……今年怎么就你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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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听她说完。

语音一共四十三秒,她哭得不厉害,是压着的那种,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最后说:"妈,家里没有你,这个年不像年。"

我坐着没动,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阵,远远的,红光在天边亮了一下,灭了。

锅里的水重新咕嘟咕嘟,我起身去把饺子捞出来,盛进碗里,摆到桌上,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两个,放下筷子。

吃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