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耀德说他爸妈和哥哥嫂子今年除夕还要来我们家过年,我当时就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了,杯底磕在茶几上,“咚”的一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陈耀德站在玄关边,外套还没脱,脸上那点讨好的笑僵在那里,像是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小声说:“你别这么激动嘛,我妈也是想着一家人热闹点。”
我看着他,真是气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又是这句话。
他妈想着热闹,他爸觉得应该团圆,他哥说路近方便,他嫂子说孩子还小不想折腾。每个人都有理由,唯独我没有理由。我的爸妈离我一千多公里,几年没跟我一起吃过年夜饭,他们就活该冷冷清清地过年?
我忍了三年。
第一年他们来的时候,我还挺高兴。那时候刚结婚没多久,我想着自己远嫁过来,能跟婆家人处好关系也不错。公婆带着哥嫂一起进门,我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擦窗户、洗床单、买菜、备年货,忙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心里还想着,大过年的嘛,辛苦点就辛苦点。
结果呢?
他们进门时两手空空,最多提了两袋在楼下超市随手买的橘子。婆婆一进屋就换了拖鞋坐沙发上,嘴里说着“晓妍啊,你别忙活,我们都随便吃点”,可眼睛已经往厨房里瞟了。
大嫂更直接,脱了外套就开始问:“弟妹,你家有瓜子吗?我这一路嘴巴都闲得慌。”
我笑着给她端出来。
那一年的年夜饭,我一个人在厨房里从下午两点忙到晚上七点。油烟熏得眼睛疼,手被热锅烫了一下,起了个泡。陈耀德呢?被他爸和他哥叫去打牌了。婆婆偶尔探头进来一句:“鱼别蒸老了啊,你爸喜欢嫩的。”大嫂就更别提了,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吃饭时,他们夸菜好吃,我还以为自己被认可了,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所谓的好吃,不过是夸一个好用的免费厨子。
第二年,他们又来了。
这一次连客气都省了。婆婆提前一天打电话给陈耀德,说他们大概几点到,让我们把房间收拾出来。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太舒服,问陈耀德:“你爸妈要来,怎么不先问问我?”
他还一脸认真地说:“他们是我爸妈,来儿子家过年还用问吗?”
我当时就噎住了。
我不是不让他们来,可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不是他一个人的家。更何况,我也想回娘家。我妈那年冬天摔了一跤,虽然没伤到骨头,可我心里一直惦记。我跟陈耀德商量过,说今年能不能回我家过年,他答应得好好的,说“行,到时候我安排”。
结果腊月二十八,他爸妈和哥嫂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我看着那几个箱子,心一下凉了半截。
他们一住就是六天。
六天里,买菜是我,做饭是我,洗碗是我,收拾卫生还是我。婆婆说腰不好,不能久站;大嫂说自己手怕冷,不爱碰水;公公和大哥更是理所当然,吃完饭筷子一放,去客厅喝茶看电视。陈耀德倒是偶尔想帮我端个盘子,可他妈一句“你一个大男人进厨房干什么”,他就乖乖退了出去。
我那时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原来我嫁的人,不是不知道我累,他只是习惯了让我累。
第三年更离谱。
他们来之前,婆婆直接给我发了菜单,说公公想吃红烧肉,大哥爱吃糖醋排骨,大嫂最近胃口不好,想喝老鸭汤,还提醒我除夕早上记得买新鲜的虾。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气得手都在抖。
那年我跟陈耀德吵了一架,可最后还是我妥协了。原因很简单,我不想大过年的闹得鸡飞狗跳,也不想让爸妈知道我过得不好。他们当初就不太同意我远嫁,是我自己咬着牙说陈耀德对我好,说他稳重,说他会疼我。
我总不能才结婚几年,就哭着跟他们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可人的忍耐是有尽头的。
今年,我以为终于不一样了。
年前我早早跟陈耀德说:“今年我想回我爸妈那边过年,你之前答应过我的,结婚后每年都陪我回去。前几年都没回成,今年不能再拖了。”
他说好。
他当时答应得特别顺,甚至还拿出手机看机票,说过两天买。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还挺感动,想着他总算懂事了一回。
结果今天,他下班回来,鞋还没换完,就吞吞吐吐地跟我说:“晓妍,我妈刚打电话说,今年他们还是过来。票都看好了,后天就到。”
我听完脑子嗡的一声。
“票都看好了?”我盯着他,“所以你是通知我,不是跟我商量,对吧?”
陈耀德挠了挠头:“也不是通知,就是我妈说今年大家都习惯来咱们家了,再说我哥那边房子小,爸妈去他们那儿不方便。”
我气笑了。
“他们房子小,不方便,所以就方便来我这里?陈耀德,你有没有想过,我方不方便?”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继续问:“我爸妈呢?他们方便吗?他们三年没跟女儿一起过年,他们难道不是一家人?”
陈耀德的脸一下有点挂不住,声音也低了:“可我爸妈年纪也大了……”
“我爸妈不老?”我打断他,“你爸妈想团圆,我爸妈就不想?你妈说一句想热闹,我就得在厨房里忙到半夜?我是嫁给你,不是卖给你们家。”
他皱了皱眉,像是不太爱听这话:“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期待,像被人一盆冷水浇灭了。
“陈耀德,你还记得你求婚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我替他说了出来:“你说,晓妍,你远嫁过来,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说每年都会陪我回娘家,让我爸妈放心。你说你会站在我这边。”
说到这儿,我鼻子有点酸,但我硬是忍住了。
“这几年你站哪边了?你妈让我周末过去打扫卫生,你说她年纪大了让我让着点;你爸让我们拿钱给你哥换车,你说都是亲兄弟能帮就帮;你嫂子来家里住,什么都不干,你说她是客人。那我呢?我算什么?”
陈耀德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我忽然就不想跟他吵了。
吵有什么用?他听不懂,或者说,他不愿意懂。一个从小被父母牵着鼻子走的人,你指望他突然有主见,简直像指望石头开花。
我进卧室拿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陈耀德这下慌了,跟进来问:“你干什么?”
“回家。”
“回哪个家?”
我停下手,回头看他:“回我爸妈家。怎么,在你眼里我连娘家都没有了?”
他急忙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爸妈后天就来了,你现在走了,他们来了怎么办?”
我差点被这句话气到发抖。
“他们来了怎么办?你接待啊。你是儿子,你是弟弟,你是主人,你去做饭,你去洗碗,你去陪他们。你不是一直觉得没什么吗?那你就好好感受一下,确实没什么。”
陈耀德伸手想拦我,我把他的手甩开。
“别拦我。陈耀德,我不是跟你闹脾气,我是通知你。今年这个年,你们家自己过。”
我当晚就买了最近的一班高铁票。
其实票已经不太好买了,我抢了好久,最后只买到一张中转的。凌晨五点出发,路上折腾十几个小时。要是以前,我肯定嫌累,可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
天还没亮,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陈耀德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他看我真要走,声音发哑地问:“晓妍,你非要这样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陈耀德,不是我非要这样,是你们把我逼成这样。”
说完,我关上门,没有回头。
一路上,我手机响个不停。
陈耀德打电话,我没接。婆婆打电话,我直接挂断。大嫂发消息问我是不是闹别扭,还阴阳怪气地说“大过年的别让长辈难堪”,我看了一眼就删了。
中午在候车室吃泡面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问我今年到底回不回。
我听见她声音那一瞬间,差点哭出来。
我忍了忍,故作轻松地说:“妈,我在路上呢,晚上能到。”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后我听见我妈压低声音喊我爸:“老林,女儿说晚上到!快快快,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化上!”
我爸在旁边大声问:“真的啊?别是哄我们开心吧?”
我妈笑骂他:“你这老头子,女儿还能骗你?”
我捂着嘴,眼泪一下掉进泡面汤里。
原来有人盼着你回家,是这种感觉。
晚上八点多,我终于到了老家车站。刚出站,就看见我爸妈站在出口处。我妈围着那条我给她买的红围巾,我爸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还拎着一袋热乎乎的烤红薯。
我妈看到我,眼圈立刻红了。
“瘦了。”她摸着我的脸,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爸嘴硬,偏过头说:“哪瘦了,我看挺好。快上车,外面冷。”
可我看见他偷偷抹了下眼角。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硬撑了很久的地方,终于塌了。
回到家,桌上摆着我爱吃的菜。酸菜鱼、红烧排骨、凉拌藕片,还有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炸丸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窗户上都是雾。
我妈把我按在椅子上:“你坐着,别动,回家了还干什么活。”
我说:“妈,我帮你端菜。”
“端什么端。”她瞪我,“在外面还没干够啊?回家就歇着。”
一句话,说得我眼眶又酸了。
我爸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嘴上还嫌弃:“你妈这排骨炖得太烂了,没嚼头。”
我妈立刻不服:“那你别吃。”
我爸马上夹了一大块:“我替女儿尝尝。”
看着他们拌嘴,我忽然觉得这才像过年。不是一屋子人等着我伺候,不是油烟味和一堆碗筷,不是别人坐着我站着,而是有人记得我爱吃什么,有人怕我累,有人舍不得让我受一点委屈。
那几天,我过得特别踏实。
早上睡到自然醒,醒来就能闻到粥香。下午陪我妈去市场买菜,她一路跟熟人炫耀:“我女儿回来过年了。”晚上我爸拉着我看老电影,看着看着自己先打起呼噜。
陈耀德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一开始是哄。
“老婆,你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委屈。”
后来是劝。
“我爸妈已经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们问起你,我不知道怎么说。”
再后来就有点急了。
“晓妍,我真的忙不过来,家里乱成一团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没有痛快,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是我心狠,而是他必须亲自尝尝这种滋味。否则他永远觉得我只是矫情,只是小题大做。
除夕那天晚上,陈耀德给我打了电话。
我本来不想接,可想了想,还是接了。
电话一通,那边吵得很。婆婆的声音,大嫂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混成一片。
陈耀德压低声音说:“晓妍,饺子馅怎么调啊?我妈说我调得太咸了,大嫂又说肉太少。”
我差点笑出来。
“你问你妈啊,她不是很会安排吗?”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委屈:“她说她腰疼,不想动。大嫂说她不会。爸和哥在喝酒。”
我淡淡地说:“那就随便吃点吧,过年嘛,一家人热闹就行。”
这话是他以前劝我的原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晓妍,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以前为什么生气了。”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今天从早上开始,我买菜、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忙到现在。做得不好还被他们说。我妈说我不孝顺,大嫂说我笨手笨脚。我以前真不知道,这么累。”
我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心里很平静。
“陈耀德,不是不知道,是你没干过。”
他那边没声了。
我说:“你别跟我卖惨。你现在经历的,不过是我这几年每次过年都经历的事。区别是,你才干一天就受不了了,我干了三年。”
电话那边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
“晓妍,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太晚,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感动。
我只说:“年先过完吧。其他事,等我回去再说。”
初四晚上,陈耀德又打来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几天没睡好。
“晓妍,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问:“你爸妈还在?”
“在。”他顿了顿,“但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初六让他们回去。”
我有点意外。
“他们同意了?”
“没同意。我妈骂了我一顿,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爸也说我不懂事。”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可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没立刻答应,只说初六再看。
其实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真的,我甚至在手机里查过流程。不是因为一顿年夜饭,也不是因为洗几个碗,而是因为在这段婚姻里,我一次次被推到最后面。我的委屈、我的想念、我的父母,都被陈耀德和他家人当成了“不重要”。
可婚姻这东西,又不是说扔就能扔。陈耀德有缺点,最大的缺点就是软,软到没有边界。可他也不是完全没良心。那些年我生病,他会半夜起来给我量体温;我加班晚了,他会在楼下等我;我随口说想吃哪家的馄饨,他能绕路半个城去买。
我气的是,他对我好,却不敢为了我跟他家人说一个“不”。
初六下午,我回到了我们的小家。
门一打开,屋里乱得我差点没认出来。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瓜子壳和果皮,厨房水池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锅。空气里有一股油烟和剩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脸立刻沉下来。
“哟,还知道回来啊。”她阴阳怪气地说,“大过年的把我们扔在这里,你可真行。”
大嫂也接话:“弟妹,不是我说你,夫妻吵架归吵架,哪有年三十往娘家跑的?传出去多难听。”
我把行李箱放在门边,没说话。
陈耀德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婆婆就指着厨房说:“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做饭吧。你哥晚上想吃鱼,我这几天吃你做的菜都习惯了,耀德做的那叫一个难吃。”
我抬眼看她,心里反而没什么波动了。
人一旦失望透了,连生气都省了。
我刚要开口,陈耀德忽然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池边一放,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妈,晓妍刚回来,不做饭。”
客厅里瞬间安静。
婆婆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陈耀德走到我身边,站得很近。
“我说,晓妍不做饭。你们想吃什么,我去做,或者出去吃。”
大嫂笑了一声:“耀德,你这几天做饭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啊?弟妹回来了,做一顿饭怎么了?”
陈耀德看向她:“嫂子,你想吃也可以自己做。晓妍不是家里的保姆。”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猛地一震。
我认识陈耀德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样跟家里人说话。他声音甚至还有点抖,可他没有退。
婆婆的脸一下涨红:“陈耀德,你为了她跟你妈这么说话?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
“妈,你养我大,我感激你。”陈耀德咬了咬牙,“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一直使唤我老婆。她远嫁过来,不是来给我们全家当保姆的。”
公公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大过年的,你非要闹?”
陈耀德看了他一眼:“爸,不是我闹。是这几年我们都太过分了。每次你们来过年,晓妍从早忙到晚,你们没人搭把手,还觉得理所当然。她也有爸妈,她也想回家。你们想团圆,难道她爸妈就不想吗?”
婆婆气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她跟你结婚了,就是我们陈家的人!”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妈,我嫁给陈耀德,不是改姓陈。我有自己的父母,也有自己的家。”
婆婆瞪着我:“你还顶嘴?”
陈耀德往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妈,你别说她。是我以前没做好,是我让她受委屈了。以后过年,我们两家轮着来。今年你们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明天我送你们回去。”
大嫂不乐意了:“我们还没说走呢。”
陈耀德看着她,语气很硬:“嫂子,这是我和晓妍的家。你们来做客,我们欢迎,但不能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更不能把所有事都丢给晓妍。”
我看见大哥站起来,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被公公拉住了。
公公比婆婆要好面子,他看了一圈,估计也觉得再闹下去难看,沉着脸说:“行,明天走。”
婆婆还想骂,被公公一句“够了”压了下去。
那一晚,家里的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陈耀德出去买了些熟食和饺子,回来自己下锅。婆婆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大嫂拉着脸刷手机。我没进厨房,陈耀德也没叫我。
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锅盖被热气顶得啪啪响。他手忙脚乱地找盘子,差点把碗摔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也有点轻松。
第二天一早,陈耀德真的把他爸妈和哥嫂送走了。
婆婆临走前还不高兴,站在门口对陈耀德说:“你现在翅膀硬了,我们管不了你。”
陈耀德沉默了一下,说:“妈,不是翅膀硬,是我该长大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看着满地狼藉,刚想弯腰捡垃圾,陈耀德立刻拦住我。
“你别动,我来。”
我没跟他抢,就站在一边看着他收拾。
他把茶几擦干净,把垃圾一袋袋装好,把厨房的锅碗瓢盆洗了,又把床单拆下来丢进洗衣机。以前这些事全是我做,他最多在旁边说一句“辛苦老婆了”。那时候我听着还觉得甜,现在想想,一句辛苦有什么用?真正的体谅,从来不是嘴上说说。
忙到中午,陈耀德坐在餐椅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晓妍,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有些委屈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他像是也知道,低下头继续说:“以前我总觉得,爸妈年纪大了,让一让没什么。我也觉得你能干,多做点没关系。直到这几天我自己做,我才知道不是没关系,是我一直把你的付出当成应该。”
我坐在他对面,听他讲。
“我妈说什么我都听,是因为我从小就这样。只要我不听,她就哭,就说白养我了。我怕她难过,也怕家里吵。所以每次有事,我都让你忍。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可我忘了,你也是人,你也会难过。”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
“你走那天,我还觉得你太冲动。后来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锅里糊了,外面他们还在催我,我突然就想起你以前也是这样。我那时候真的特别后悔。”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厉害。
“陈耀德,我可以吃苦,但我不能一直被忽视。远嫁已经够难了,我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从小熟悉的朋友。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你。可每次你爸妈和我之间有矛盾,你都让我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我一个人站在你们全家对面,连你都不在我身边。”
陈耀德抬手抹了把脸。
“我知道了。”
“你现在知道,不代表以后就能做到。”我说得很慢,“我不想再靠吵架来争取基本的尊重。以后你爸妈要来,必须提前跟我商量。过年怎么过,我们两个人决定,不能他们一句话就定了。还有,我要回娘家,你不能再拦。”
他立刻点头:“好。”
我看着他:“别答应得太快。你想清楚,这不是哄我。”
“我想清楚了。”他握住我的手,力气不大,却很认真,“以后过年一年去你家,一年去我家。如果他们想来,也得看我们方便不方便。家务我跟你一起做,谁都不能把你当保姆。”
我没有马上原谅他。
但我愿意再看一看。
日子不是电视剧,哪有一次争吵就彻底大团圆的。婆婆后来也闹过几次。她给陈耀德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让我过去做饭。陈耀德没像以前那样立刻答应,而是先问她:“严重吗?严重我带您去医院。不严重的话,我下班过去看看,晓妍今天也上班,没空做饭。”
婆婆在电话里不高兴,声音大得我都听见了:“她上班怎么了?谁不上班?当媳妇的连这点事都不愿意?”
陈耀德看了我一眼,语气还算平稳:“妈,您要是需要照顾,我和我哥轮流来。别总叫晓妍,她也累。”
挂了电话,他有点紧张地看我,像个等老师批作业的学生。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还行。”
他松了口气。
改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陈耀德偶尔还是会下意识退让,比如婆婆一哭,他脸上就慌。但至少他开始分得清,我们这个小家不是他爸妈的附属,也不是谁想来就来、想指挥就指挥的地方。
第二年春节,我们回了我娘家。
陈耀德提前一个月就买了票,还给我爸买了他爱喝的茶,给我妈挑了件羽绒服。出发前,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怕我妈担心,还特意学了两道菜,说到时候露一手。
我妈看见他,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我知道,她心里多少有点意见。毕竟我这几年回家少,哪个当妈的不心疼?
陈耀德也看出来了。
吃完饭,他主动帮我爸收拾碗筷。我爸说不用,他坚持端进厨房。晚上,他又陪我爸下棋,输了好几盘还笑呵呵的。后来我妈在厨房小声问我:“他现在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说:“比以前好多了。”
我妈看着我:“晓妍,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别委屈自己。婚姻里可以让,但不能一直让。你要记住,娘家永远给你留门。”
我鼻子一酸,抱住她。
“我知道。”
那年除夕,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陈耀德擀皮擀得歪七扭八,我爸嫌弃他手笨,我妈笑得直不起腰。我坐在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心里终于有了一种踏实感。
不是因为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而是我终于把自己从委屈里拉了出来。
后来婆婆也慢慢收敛了。
她不是突然变得多温柔,只是知道陈耀德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听她的。有一次她来我们家吃饭,吃完后我刚要收碗,她竟然站起来说:“放着吧,我来洗几个。”
我愣了一下。
她有点不自在,嘴上还硬:“别看我,我就是坐久了想活动活动。”
我没拆穿她,只说:“那我擦桌子。”
婆媳之间想变得亲如母女,太难了,我也没那个奢望。但能彼此尊重,少点理所当然,已经很好。
大嫂后来也不像以前那样使唤我。她有次带孩子来玩,吃饭前主动问我:“弟妹,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我笑了笑,把菜递给她:“那你洗个青菜吧。”
她表情有点尴尬,但还是接过去了。
我心里并没有得意,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很多界限,都是自己立起来的。你一退再退,别人就会以为你的底线不存在。你第一次说不,可能会吵,会难看,可只要站住了,后面反而轻松。
陈耀德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丈夫,而不是一个只会听父母话的儿子。
他会跟我商量家里的开支,会主动安排两边父母的探望时间,也会在我加班晚的时候把饭做好。做得不算多好吃,青菜有时候炒老了,汤也偶尔咸,可我吃得很安心。
因为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家务了。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晒衣服。楼下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亮光映在玻璃上。
陈耀德忽然说:“晓妍,谢谢你当时没直接放弃我。”
我夹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我没放弃你,是你后来自己拉了自己一把。”我说,“如果那次你还是站在你爸妈那边,我真的会走。”
他看着我,点点头:“我知道。”
风有点冷,他把我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我望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很清楚,生活不会从此一帆风顺。婆家还是婆家,矛盾也不会彻底消失。可至少现在,我不再是那个独自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笑声却没人心疼的女人。
我有了说不的勇气,也有了一个终于愿意站到我身边的丈夫。
这就够了。
往后的年怎么过,日子怎么走,我们慢慢来。只要不再把谁的委屈当成理所当然,不再让一个人的忍耐撑起所谓的团圆,这个家,就还有往好处过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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