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林溪在婆婆家的厨房里收拾那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明明是为了一句“年年有余”,最后却成了她三年婚姻里最扎人的那根刺。
鱼是婆婆早上买回来的,拎进门的时候还在塑料袋里扑腾,水滴了一路。婆婆笑呵呵地说:“这鱼得留着晚上蒸,活鱼才吉利,林溪,你手艺好,交给你我放心。”
她说得顺口,我也听得顺口。
这三年,类似的话我听太多了。
“林溪,你会做饭,年夜饭你来掌勺。”
“林溪,你动作快,顺手把厨房收拾了。”
“林溪,你细心,明天亲戚来,菜单你看着安排。”
一句句听着像夸,其实都是活儿。
我把鱼倒进水池时,它还在挣扎,尾巴一下甩起半池水,溅到我袖口上,冰凉冰凉。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出神。它拼命想活,我拼命想融进这个家,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林溪,鱼好了没?你爸等会儿要先上香,别误了点。”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我回过神,拿起菜刀,用刀背重重敲在鱼头上。
鱼尾抽了两下,不动了。
厨房里一股鱼腥味,混着油烟味、葱姜味,还有炖锅里红烧肉的甜香,热得人喘不过气。我卷起袖子刮鳞,鳞片一片片飞到水池边,贴在瓷砖上,像细碎的雪。
这已经是我嫁给陈峰后的第三个年。
第一年,我特别认真。那时候我刚进陈家门,总怕哪里做不好,怕婆婆觉得我娇气,怕亲戚说我不懂事。提前半个月列菜单,买了本厚厚的菜谱,连糖醋汁的比例都用小本子记下来。除夕那天,我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六点,做了满满一桌菜。
婆婆尝了口清蒸鱼,说:“嗯,还可以。”
我那时还挺高兴,觉得“还可以”就是认可。可转头她就拉着杨雪的手说:“小雪啊,你上回从娘家带的那个酱鸭真不错,什么时候再带点?你妈手真巧。”
杨雪笑得甜:“妈喜欢吃,我下次让我妈多做两只。”
婆婆立刻乐了:“还是小雪贴心。”
我站在旁边,手上还贴着烫伤膏,突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第二年,我没那么卖力了,只做了十二道菜。想着家常一点,大家吃得舒服就行。可饭桌上,婆婆依旧没怎么夸我。倒是杨雪从外面买了一盒点心,婆婆拿着看了又看,逢人就说:“还是小雪会挑,知道我爱吃不太甜的。”
那盒点心后来放到初五,剩了大半。
而我炖了三个小时的牛腩,一顿就见底了,没人提。
今年第三年,杨雪怀孕五个月,婆婆更是把她当成宝。进门不让她换鞋,茶水递到手边,水果削好切块,还叮嘱陈岭:“你媳妇现在是两个人,别惹她生气。”
我不是嫉妒杨雪怀孕。
我只是忽然发现,在这个家里,有些人天生不用做什么,就能被捧着;而我做再多,也不过换一句“林溪能干”。
能干真不是个好词。
它像一根绳子,套在你脖子上,别人拽一下,你就得往前走。
我把鱼剖开,内脏掏出来,洗干净血水,又在鱼背上划了几刀。姜丝、葱段、料酒,一样一样摆好。蒸锅已经烧开,白汽往上窜,熏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姐,今年还是不回来?”
我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回:“嗯,婆家这边走不开。”
妹妹很快回:“妈今天包饺子还念叨你,说三年没跟你一起守岁了。”
我鼻子一酸,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替我多陪陪爸妈。”
妹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姐,你到底过得好不好?”
厨房里水汽很重,眼前一片雾。我把手机扣在流理台上,没再回。
好不好?
说不上来。
陈峰对我不算坏,工资上交,节日也会买礼物,偶尔加班回来还会给我带夜宵。可一到他家,他就像突然失了声。婆婆安排我做什么,他笑笑说“辛苦老婆”;婆婆说杨雪贴心,他跟着点头;我在厨房忙到脚疼,他坐在客厅陪公公看新闻,隔着门喊一句:“老婆,需要帮忙吗?”
我如果说不用,他就真不用了。
如果我说需要,婆婆就会抢着说:“男人哪会弄这些,越帮越忙,林溪一个人利索。”
然后陈峰又坐回去。
久而久之,我也懒得开口。
“嫂子。”
杨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头,她扶着腰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粉色孕妇裙,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干干净净,一点不像在家过年,倒像来做客。
“需要我帮忙吗?”她笑着问。
没等我说话,婆婆就跟了过来,一把扶住她:“哎哟,你来厨房干什么?油烟这么重,对孩子不好。快出去坐着。”
杨雪有点不好意思:“妈,我就是看嫂子一个人太忙了。”
“她忙惯了,手脚快。”婆婆说着,又转向我,“林溪,小雪想吃凉拌黄瓜,少放辣,多放蒜,她最近胃口怪。”
我点头:“知道了。”
杨雪冲我笑:“辛苦嫂子啦。”
“没事。”我说。
她们走远后,我听见婆婆压低声音却又没压住:“你嫂子就是实在,干活没得说。你呢,就好好养胎,别学她什么都往身上揽,女人太累了不值当。”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原来她也知道太累了不值当。
只是觉得不值当的是杨雪,不是我。
下午五点多,菜基本备齐。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着,糖醋排骨已经收了汁,油焖大虾摆在盘里红亮亮的,西兰花焯好,汤料也切好。我洗了把脸,想出去喝口水,刚走到门边,客厅里的话钻进耳朵里。
婆婆说:“小雪这个按摩仪买得真好,我昨晚用了,肩膀舒服多了。还是她会心疼人。”
陈岭笑:“那是,她就爱买这些。”
婆婆接着说:“林溪也不错,就是太闷了,除了干活不会说好听话。人啊,不能光老实,得有心。”
杨雪轻声说:“妈,嫂子挺好的。”
“好是好。”婆婆叹了一声,“可好得没味儿。你看你,一句话就说到我心坎里,她呢,问三句答一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水,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原来在她眼里,我不是踏实,不是可靠,只是“没味儿”。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也许人委屈到一定程度,真的哭不出来,只想笑。
“林溪?”陈峰看见我,愣了下,“你出来了?累不累?”
婆婆也回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马上又自然起来:“哎呀,林溪,菜都快好了吧?你也歇歇,别太实在。”
太实在。
又是这个词。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还有三个菜,马上。”
说完,我转身回厨房。
蒸鱼出锅时刚好六点。热油浇在葱丝上,滋啦一声,香味冲出来。婆婆端过去的时候笑得很满意:“这鱼看着不错,今晚可得多吃点,有余有余。”
年夜饭摆满一桌,十二个菜,盘子挨着盘子。春晚刚开始,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得热闹。
大家入座时,我最后一个坐下。
婆婆先夹了鱼肚上最嫩的一块,放进杨雪碗里:“小雪,多吃鱼,孩子聪明。”
又给公公夹鱼背,给陈岭夹虾,给陈峰夹排骨。
轮到我时,她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夹起一截鱼尾放进我碗里:“林溪辛苦了,也吃。”
那截鱼尾刺多肉少,皮还破了。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这桌饭像极了这三年。最好的总有去处,剩下的才轮到我,还要附带一句“辛苦了”。
陈峰低头给我夹了块排骨:“老婆,吃这个,你做得好吃。”
他语气很自然,像一句补偿。
我没说话,把排骨放回碗边。
饭桌上很热闹。婆婆问杨雪想不想吃酸的,杨雪说最近又想吃甜的,婆婆立刻说:“那我明天给你熬银耳羹。”公公和陈峰聊股市,陈岭抢红包,手机响个不停。
我偶尔夹菜,偶尔喝汤,多数时候只是听。
“嫂子,这个虾怎么做的呀?真香。”杨雪忽然问。
我说:“先煎一下,再加料汁焖。”
“好厉害,我就不会。”她摸摸肚子,“等宝宝生了,我也学着做给妈吃。”
婆婆马上笑开了:“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做饭多累啊,妈哪舍得你下厨。”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原来做饭是累的。
原来她舍不得。
只是舍不得的人,不是我。
吃完饭,我照例起身收碗。婆婆假意拦了一下:“放着吧,明天洗也行。”
我还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油腻腻的放一夜也不好,林溪,你看着办。”
我端起一摞碗:“我洗。”
厨房的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冬天的自来水冷得像针,我戴着手套,还是觉得骨头疼。客厅里春晚的小品响起来,大家笑成一片。
洗到一半,陈峰进来了。
他靠在门边,有点讨好地说:“老婆,辛苦了。明年咱们出去吃,不让你这么累。”
我低头刷碗:“你去年也这么说。”
陈峰一怔,笑容尴尬:“去年不是爸身体不舒服嘛。今年又赶上杨雪怀孕。”
“那明年呢?”我问。
“明年……”他顿了顿,“明年再说呗。”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轻轻一声响。
陈峰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别不高兴了,大过年的。妈那人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挺喜欢你的。她就是觉得你能干,才放心把家交给你。”
我闭了闭眼。
“陈峰。”我说,“你听听你自己这句话。她放心把家交给我,所以我就该一个人忙?她喜欢我,所以三年没让我回家陪爸妈过年?她认可我,所以从来不夸我一句?”
陈峰松开手,有些无措:“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我转过身,看着他,“我憋了三年。”
他皱眉:“就因为刚才妈说你闷?林溪,你别太敏感了。”
敏感。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滴油,落进已经烧热的锅里,火一下蹿起来。
“我敏感?”我摘下手套扔进水池,“陈峰,我在你们家做了三年年夜饭,三年没回自己家陪爸妈吃过一顿除夕饭。你妈一句‘新媳妇该在婆家’,一句‘你爸身体不好’,一句‘杨雪怀孕了’,我就一次次留下。我做饭,洗碗,招待亲戚,打扫卫生,没人问我累不累。现在我只是说我委屈,你说我敏感?”
陈峰脸色变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干活,所以多干点没什么?我不吵不闹,所以委屈点没什么?我爸妈不在身边,所以过年不回去也没什么?”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我忽然不想再说了。
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争输赢,而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进卧室把行李箱拖出来。衣服、证件、充电器,还有早就准备好却一直没机会送回娘家的礼物,我一件件塞进去。
陈峰跟进来,慌了:“林溪,你干什么?”
“回家。”
“回什么家?这就是你家。”
我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不是。”
他像被什么噎住。
客厅里的人也听见动静,婆婆走到门口,看见行李箱,脸立刻沉下来:“林溪,大过年的,你这是要闹哪出?”
我拉上拉链,站起来:“妈,我不闹。我回我爸妈家。”
“胡说!”婆婆声音尖起来,“除夕夜,儿媳妇拖箱子回娘家,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还以为我们陈家欺负你!”
我看着她:“您怕别人以为,还是怕别人知道?”
婆婆脸色一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累了。”我一字一句说,“这三年,我做得够多了。以后年夜饭谁爱做谁做,我不伺候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
公公放下茶杯,陈岭抬起头,杨雪扶着沙发站起来,满脸惊讶。春晚还在电视里热热闹闹地演,像在嘲笑这屋里的狼狈。
陈峰拉住我的胳膊:“林溪,你冷静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今晚别走,外面冷。”
我甩开他:“我现在很冷静。”
婆婆气得发抖:“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这话如果放在以前,我大概会慌,会怕,会低头。
可那一刻,我只觉得轻松。
我点点头:“好。”
婆婆愣住。
我穿上羽绒服,换鞋,拉起行李箱。开门的一瞬间,冷风涌进来,吹得客厅里的红灯笼轻轻晃。
陈峰追出来:“林溪!”
我没有回头。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原来我也能这么决绝,原来我不是只能忍。
到楼下时,雪已经下起来了。细细密密,落在路灯下,像一层白雾。
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手机一直响,陈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挂断,后来索性调成静音。
导航显示回娘家三百多公里,预计六个小时。
我知道雪天开车危险,也知道自己情绪不稳。可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我要回到那个不用讨好谁、不用证明自己有用的地方。
车驶上高速,城市的灯一点点被甩在身后。路上车不多,雪却越来越大。雨刷不停摆动,前挡风玻璃还是很快蒙上一层白。广播里主持人说着春节祝福,声音温柔又喜庆。
我忽然想起妈妈包的三鲜饺子。
每年除夕,她都会往饺子里包硬币。小时候我总能吃到,后来才知道,是她记得哪几个饺子有记号,专门夹给我。她说:“我闺女要有福气。”
我已经三年没吃到那枚硬币了。
眼泪突然掉下来,视线模糊。我抬手擦了一下,就在这时,前方一辆货车变道,车尾灯在雪雾里晃了一下。我猛踩刹车,轮胎打滑,车身不受控制地偏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
安全气囊弹出来,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我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白茫茫一片。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妈,我还没回到家。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医院病房里,手上扎着针,额头缠着纱布,浑身疼得像被拆过一遍。护士见我醒了,赶紧过来:“你醒啦?别动,你出了车祸,好在伤得不重,轻微脑震荡,身上有几处擦伤和淤青。”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手机呢?”
护士把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我:“屏幕碎了点,还能用。昨晚交警联系了你丈夫,他应该快到了。”
丈夫。
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远。
没多久,陈峰来了。他身上还带着寒气,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一夜没睡。看到我醒着,他站在门口,表情一下垮了。
“林溪……”他走过来,声音发抖,“你吓死我了。”
我偏过头,不想看他。
他坐在床边,握我的手:“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昨晚不该让你走,不该跟你吵。林溪,你别这样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把手抽出来:“我不回去。”
陈峰僵住。
“那不是我的家。”我说。
他眼眶更红:“是我的错。我知道你委屈,我以后改。我跟妈说了,她也知道错了,她在外面,想进来看看你。”
“不见。”我闭上眼,“我现在谁都不想见。”
陈峰沉默很久,才低声说:“好。你先休息,我不逼你。”
他出去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玻璃上,有点刺眼。我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场车祸像一记耳光,把我从三年的自我欺骗里打醒。
我总以为只要我再懂事一点,再能干一点,再忍一忍,陈家就会把我当自己人。
可家不是靠忍来的。
爱也不是靠干活换来的。
中午,护士拎着一个保温桶进来,说:“你妹妹托人送来的,说是你妈妈包的饺子。”
我愣住。
保温桶打开,热气一下冒出来。三鲜馅的饺子,白白胖胖,底下还有一小盒醋和蒜泥。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手机响了,是妈妈。
我接起,还没说话,妈妈先哭了:“溪溪,疼不疼啊?”
我鼻子一酸:“妈。”
“别怕,妈明天就过去接你。你想回来就回来,什么都别管。妈这儿永远有你的床,有你的碗,有你的饺子。”
我捂着眼睛,终于哭出声:“妈,我想回家。”
“回,咱回家。”妈妈哽咽着说,“我闺女不受那个气了。”
我吃饺子的时候,咬到一枚硬币。
圆圆的一角钱,被热汤泡得温温的。我握在手心里,哭得停不下来。原来我的福气一直在,只是我把它弄丢了三年。
住院三天后,妈妈和妹妹来接我。
陈峰也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出院单。他看见妈妈,低声喊了声“妈”。妈妈没应,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收拾好东西,陈峰伸手要帮我拿包,我避开了。
他说:“林溪,我们谈谈。”
“过完年再谈。”我说,“现在我要回家。”
“我送你。”
“不用。”
妈妈扶着我,妹妹拖着行李箱,我们从他身边走过。到电梯口时,陈峰忽然喊:“林溪,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峰,有些错,不是知道了就能回到从前。”
回到娘家的那天,爸爸站在门口等我。
他本来是个话很少的人,看见我额头的纱布,脸色沉得厉害,却只是说:“回来了就好。”
我叫了声“爸”,眼泪又掉下来。
爸爸转身进厨房,端出一碗热汤:“先喝,暖暖。”
家里还是老样子。客厅的沙发套是妈妈新换的,茶几上摆着橘子和瓜子,我房间的窗帘洗得干干净净,床单晒过,有阳光味。书桌上还放着我高中时用过的台灯,灯罩有点旧,却擦得很亮。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才知道人真的会在熟悉的地方卸下所有力气。
那几天,妈妈不让我碰家务。她说:“你在别人家干够了,回自己家就歇着。”
爸爸也不多问,只每天变着花样做菜。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全是我爱吃的。妹妹下班回来陪我看剧,嘴上嫌我离婚麻烦,晚上却偷偷给我买了新的睡衣和护肤品。
我慢慢活过来了。
脸上有了血色,晚上能睡整觉,笑也不再是硬挤出来的。
陈峰每天发消息。
“林溪,今天头还疼吗?”
“妈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见了,但没回。
不是故意折磨他,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委屈像堆了三年的雪,不是几句道歉就能融掉。
正月初十,门铃响了。
妈妈去开门,外面站着陈峰和婆婆。婆婆手里拎着礼盒,脸色憔悴了不少,头发也没以前梳得那么整齐。她看到妈妈,勉强笑了笑:“亲家母,过年好。”
妈妈脸一下冷下来:“我们家年过得挺好,你们来干什么?”
婆婆低下头:“我来给林溪道歉。”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这话,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觉得疲惫。
妈妈挡在门口不让进:“道歉早干什么去了?我女儿在你们家三年,除夕夜忙前忙后,忙到大半夜还要开车回家,差点命都没了。你现在来说对不起,有用吗?”
婆婆眼圈红了:“是我糊涂,是我没把她的好放心上。”
陈峰看向我,声音哑着:“林溪,让我们进去说几句,行吗?说完我们就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进来吧。”
客厅里气氛压得人难受。婆婆坐在对面,手指绞着包带,像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以前在陈家,她永远是说一不二的那个,饭菜咸了淡了,谁买了什么礼物,谁该做什么,她都有话说。现在她坐在我爸妈家,反倒拘谨得像个客人。
“林溪。”她终于说,“妈以前对你不好。”
我没接话。
“我总觉得你能干,懂事,不用我操心。小雪嘴甜,又怀孕,我就偏着她一点。可我真没想过,你会这么难受。”婆婆抹了把眼泪,“你出事那晚,我一晚上没合眼。我就想,要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平静地看着她:“妈,您不是没想过我难受。您是觉得我难受也会忍。”
婆婆怔住,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您知道我每年想回娘家,也知道我在厨房一忙就是一天。您知道我累,因为您舍不得杨雪累。您不是不懂,您只是没把我当回事。”
这话说出来,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钟表声。
陈峰低下头。
婆婆眼泪一颗颗掉:“是,是妈错了。”
“我不想追究谁对谁错了。”我说,“三年,我已经耗够了。以后您的年夜饭,谁做都行,别再指望我了。”
陈峰猛地抬头:“林溪,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陈峰,我们离婚吧。”
他说不出话来,脸一下白了。
婆婆急了:“林溪,不能这样啊。你们小两口感情还是有的,就是因为我这个老太婆糊涂。妈改,妈以后再也不让你做那么多活,再也不偏心了。你给陈峰一次机会,也给妈一次机会。”
我摇头:“妈,机会不是这么用的。您要是真想改,就从尊重别人的选择开始。”
陈峰站起来,眼里全是慌乱:“林溪,我不同意。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以前是我没做好,我没护着你,可我能改。你别一棒子打死我。”
我看着他,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我不是没爱过陈峰。
结婚前,他会在下雨天跑半个城市给我送伞,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等在公司楼下。可婚姻不是恋爱时的几次温柔就能撑住的。婚姻里最怕的不是不爱,是一个人一直退,另一个人一直装看不见。
“陈峰。”我轻声说,“你现在难过,是因为我要走。可我难过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眼睛红透了。
“我在厨房忙的时候,你在客厅看电视;你妈说我不会来事的时候,你说她说话直;我说想回娘家过年,你说明年一定。陈峰,明年太多了,我等不起了。”
陈峰慢慢坐回去,像被抽走了力气。
我说:“离婚吧。好聚好散。”
那天他们离开时,婆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林溪,对不起。”
我点点头:“我听见了。”
但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真的有关系。
离婚手续办下来,是二月末。
陈峰拖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签了字。我们没孩子,财产也没什么好争。我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还有那只装着旧衣服的行李箱。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陈峰站在台阶下,看了我很久。
“林溪,以后如果你需要我……”
“不用了。”我打断他,“陈峰,我们各自过好,就够了。”
他苦笑了一下:“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了?”
我想了想,说:“留恋过,但被消耗完了。”
陈峰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
这一次,我说:“嗯。”
然后转身离开。
我回了老家,在一家设计公司找了份工作。工资不算高,但离爸妈家近,周末能回去吃饭。后来我租了个小一居,阳台朝南,下午有一大片阳光。我买了米白色的窗帘,养了一盆绿萝,还给自己添了一个小烤箱。
日子慢慢变得有声有色。
早上挤公交上班,中午和同事点外卖,晚上回家煮面或者炒菜。没人催我给谁做饭,没人评价“还行”,也没人把我的付出当成应该。我想睡懒觉就睡,想吃火锅就吃,想回爸妈家就回。
有一次妈妈看着我说:“溪溪,你现在笑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问:“哪儿不一样?”
妈妈想了想:“以前像怕别人不高兴,现在像自己高兴。”
我听完,鼻子有点酸,又忍不住笑:“那挺好。”
转眼又到年底。
腊月二十八那天,公司放假。我下班后去超市买年货,路过水产区,看见一条条鲤鱼在水箱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的那条鱼,想起婆婆家的厨房,想起那晚的大雪和高速上的撞击声。
心里还是会疼,但已经不再窒息。
我没有买鱼,买了两斤虾,一袋面粉,还有妈妈爱吃的橘子。
除夕那天,我早早回了爸妈家。妈妈在厨房和面,爸爸贴春联,妹妹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进门就喊:“姐,快来,妈说今年饺子你调馅。”
我洗了手进厨房,妈妈把围裙递给我:“不累吧?累就歇着。”
我笑:“不累。我想做。”
这一次,不是被安排,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因为我愿意。
我剁虾仁,切韭菜,打鸡蛋,顺着一个方向把馅搅到上劲。妈妈在旁边擀皮,嘴里念叨:“少放点盐,你爸最近血压高。”
我说:“知道。”
妹妹探头进来:“给我多包几个韭菜鸡蛋的。”
爸爸在客厅说:“别听她的,三鲜的多包点。”
一家人吵吵闹闹,厨房里热气腾腾。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窗外有人试着放鞭炮,砰的一声,把妹妹吓得叫起来。
我笑得停不下来。
饺子下锅时,妈妈偷偷往里塞硬币,被我看见了。
我说:“妈,您还来这套啊?”
妈妈理直气壮:“图个吉利。”
“那给大家都包。”
“都包,都有福气。”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爸爸倒了点酒,妈妈给我夹了第一个:“尝尝。”
我咬下去,鲜香满口。第六个时,牙齿碰到硬硬的东西。我吐出来,是一枚洗得亮亮的硬币。
妹妹立刻嚷:“妈偏心!又给姐做记号了吧?”
妈妈笑:“你姐今年该有福气。”
我握着那枚硬币,看着桌边的人,看着窗外绽开的烟花,忽然觉得心里特别满。
不是因为谁夸我能干,也不是因为我终于证明了什么。
而是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是林溪。
是爸妈疼爱的女儿,是妹妹可以拌嘴的姐姐,也是一个会受伤、会离开、会重新开始的普通女人。
过去那三年,不算白过。它教会我,有些家进不去,就别硬挤;有些爱换不来,就别再求;有些委屈忍久了,会把人变得不像自己。
还好,我回来了。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夜空。
妈妈说:“新年了,溪溪,许个愿。”
我想了想,笑着说:“愿我以后每一年,都好好过。”
爸爸点头:“这愿望好。”
妹妹举起杯子:“那就祝我姐新年快乐,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钱,谁也别想欺负她。”
妈妈也举杯:“祝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我看着他们,眼眶发热,却笑得很开心。
“新年快乐。”
这一年,我终于不再站在别人的厨房里,等一句可有可无的认可。
这一年,我坐在自己的家里,吃着妈妈包的饺子,握着那枚象征福气的硬币,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值得被爱,也值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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