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院我伺候40天,出院塞小姑存折,后来再住院求我我回五个字

病房的消毒水味裹着秋凉钻进来,我攥着刚洗好的苹果站在门口,听见婆婆把那个红封皮的存折,塞到了小姑子手里。

我叫刘巧云,今年四十六岁,是赵向东的媳妇,家住在城郊的赵家庄,种着两亩菜园子,平日里靠赶集卖菜过日子。

第一章 秋里的一声闷响

秋分刚过,地里的白菜刚封了垄,萝卜也长到了胳膊粗,我每天天不亮就往菜园里钻,薅草,浇水,捉菜青虫,等着赶十月一的大集,能多卖两个钱。

那天是阴历九月二十三,我刚从菜园里回来,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菠菜,准备中午做面条吃。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邻居家的半大孩子跑进来,喘着气,喊我:“巧云婶,你家老太太在村口摔了,躺地上起不来了!”

我手里的菠菜掉在了地上,泥点子溅到了裤腿上。我转身就往门外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土路上,硌得慌,也顾不上捡。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婆婆躺在地上,身子歪着,右腿蜷着,脸白得像纸,嘴里哼哼着,看见我来,眼泪就掉下来了,说:“巧云,我腿疼,动不了了。”

我蹲下来,不敢碰她的腿,问旁边的人:“咋摔的?”

旁边卖豆腐的李婶说:“她拎着一筐鸡蛋,要去你小姑子家,下台阶的时候,脚底下一滑,就摔了,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我们跑过来,就成这样了。”

我摸出兜里的老人机,给赵向东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才接起来,那边轰隆隆的,是货车的发动机声。赵向东喊:“咋了巧云?我正跑着车呢,还有三百公里到地方。”

我说:“咱妈摔了,腿动不了了,你赶紧回来。”

赵向东那边静了一下,然后说:“我这趟货急着交,晚了要扣钱,你先打120,送医院,我卸了货就往回赶,最快也要明天晚上到。”

电话挂了。我蹲在地上,看着婆婆疼得直抽气,手攥着我的衣角,指节都攥硬了。我摸出手机,打了120,报了地址,说老人摔了腿,动不了。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鸣着笛,停在村口。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问了情况,小心地把婆婆抬上担架,送上了车。我跟着上去,车开了,往城里的医院去。

车窗外的树往后跑,秋风吹得窗户缝呜呜响。婆婆躺在担架上,闭着眼,哼哼着,手一直抓着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我的手腕都麻了,也没挣开。

到了医院,急诊室,医生开了单子,拍片子。我跑前跑后,交钱,拿单子,扶着婆婆去拍CT。片子出来了,医生拿着片子,说:“股骨颈骨折,错位了,必须做手术,换股骨头,不然以后站不起来,还容易生褥疮,感染。”

我问:“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说:“押金先交三万,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大概要五六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己也要掏两三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和赵向东攒的钱,都存在一张卡里,一共也就四万多块,是给儿子留着明年上大学的学费。

我又给赵向东打电话,说了医生的话。赵向东那边沉默了半天,说:“做,必须做,钱你先从卡里取,我回去就给你补上,你先在医院盯着,辛苦你了巧云。”

挂了电话,我去收费处,刷了卡,交了三万押金,办了住院手续。婆婆被推进了病房,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护士过来,给扎了针,输上液,说术前要做检查,明天早上空腹抽血,手术安排在后天。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婆婆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抿着,疼得时不时抽一下。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浓,呛得人鼻子发酸。

天慢慢黑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我出去,在医院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个折叠床,一床薄被子,一个暖壶,两个碗,两双筷子,还有牙膏牙刷毛巾。回到病房,把折叠床打开,放在病床旁边的空地上。

晚上,婆婆醒了,说渴。我倒了温水,用勺子喂她喝。她又说饿,我去医院外面的小吃铺,买了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喂她吃。吃完了,她要小便,我拿了便盆,塞到她身子底下,帮她接了,然后拿去厕所倒了,刷干净。

忙完这些,已经夜里十一点了。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都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我躺在折叠床上,盖着薄被子,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窗外的车声时不时传进来,秋风吹得窗户哐当响。

夜里两点多,婆婆哼唧起来,说腿疼,要翻身。我起来,小心地帮她翻了身,垫上枕头,又给她揉了揉腿,她才安静下来。我躺回折叠床上,再也没睡着,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章 术前的两通电话

天刚蒙蒙亮,护士就推着治疗车进来了,要抽血。我扶着婆婆坐起来,露出胳膊,护士扎了针,抽了五管血。婆婆咬着牙,没吭声,抽完了,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我拿了毛巾,给她擦了擦汗。她看着我,说:“巧云,给小燕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摔了,要做手术。”

我拿起老人机,翻出赵小燕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久,才接起来,那边乱糟糟的,有孩子的哭声,还有电视的声音。赵小燕不耐烦地说:“嫂子,咋了?我正送孩子上学呢,忙得要死。”

我说:“咱妈摔了,股骨颈骨折,要做手术,换股骨头,现在在医院里。”

赵小燕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咋摔的?严不严重?我这边走不开啊,孩子刚上一年级,每天要接送,我老公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根本脱不开身。”

我说:“医生说必须做手术,不然以后站不起来,手术安排在后天。”

赵小燕说:“那行,我知道了,等我有空了,就过去看看。嫂子,那就辛苦你了,你多费心,我这边实在是走不开。”

没等我说话,电话就挂了。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婆婆。婆婆的脸拉了下来,嘴抿着,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眼泪慢慢掉了下来。

我拿了纸巾,给她擦了眼泪。我说:“她忙,孩子小,走不开,有我在呢,你放心。”

婆婆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上午,医生过来,说了手术的风险,签手术同意书。我给赵向东打电话,赵向东说:“我还在往回赶,还有一百多公里,你先签,我相信你,有事我担着。”

我挂了电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医生又说了术前的注意事项,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后不能吃饭喝水,明天早上灌肠,备皮,下午进手术室。

我一一记在心里,拿了个小本子,写了下来,怕忘了。

中午,我去医院的食堂,打了一份小米粥,一份蒸蛋,给婆婆吃。她没胃口,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心里堵得慌。我劝了半天,她又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把剩下的粥喝了,就着咸菜,吃了一个馒头。吃完了,拿着婆婆换下来的脏衣服,去水房洗。水房里的水很凉,秋里的水,冰得手疼,我搓着衣服,手冻得通红,指节都僵了。

洗完衣服,晾在医院楼下的晾衣绳上,风一吹,衣服晃来晃去。我站在太阳底下,晒了晒手,手才慢慢暖和过来。

下午,赵向东来了,风尘仆仆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的,身上还带着货车里的柴油味。他进了病房,先走到病床边,看着婆婆,说:“妈,你咋样了?”

婆婆看见他,眼泪又掉下来了,说:“向东,我腿疼,要做手术,我害怕。”

赵向东握着她的手,说:“不怕,妈,小手术,做完就不疼了,就能走路了。我回来了,陪着你。”

安慰了婆婆半天,赵向东拉着我,出了病房,走到走廊的尽头。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说:“巧云,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应该的。”

他说:“我这趟货,结了运费,有两万多,刚好补上手术费,不耽误儿子明年的学费。就是我后天还要出车,跑广州,一趟下来能挣三万多,儿子的学费就够了,家里的开销也够了。我不在家,妈这边,就全靠你了。”

我说:“你出车吧,家里有我。”

他说:“小燕那边,我也打电话说了,她那边确实忙,孩子小,老公常年出差,也帮不上什么忙。妈这边,就只能靠你了。”

我说:“我知道了。”

他抽完了烟,把烟蒂扔在垃圾桶里,抱了我一下,说:“巧云,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背。结婚二十年,他常年在外跑,家里的事都是我扛,他心里有数,我也有数。

晚上,赵向东在病房里守着,我回家一趟,拿些换洗衣服,还有婆婆的医保卡,身份证,还有家里的存折。

坐公交车回了赵家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菜园里的白菜在月光下,绿油油的。我进了屋,先去菜园里浇了水,薅了草,然后收拾了我和婆婆的换洗衣服,装了一个大包袱,又找了医保卡,身份证,还有银行卡,都装在包里。

忙完这些,已经夜里十点多了。我煮了一碗面条,吃了,然后锁了院门,又坐公交车回了医院。

到了病房,赵向东躺在折叠床上睡着了,婆婆也睡着了。我把包袱放在柜子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圆乎乎的,挂在天上,秋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第二天早上,护士过来,给婆婆灌肠,备皮,做术前准备。婆婆疼得直哼哼,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的肉里了。我一直握着她的手,跟她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做完手术就好了。”

中午,手术室的人过来,推着平车,接婆婆去手术室。赵向东和我跟着,到了手术室门口,婆婆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说:“巧云,你在外面等着我,我害怕。”

我说:“我在,我就在外面等着你,你放心。”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了。我和赵向东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赵向东又掏出烟,想去抽烟区,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坐在我旁边,手攥着,来回搓。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红灯灭了,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顺利,很成功,接下来就是好好养着,别感染,慢慢恢复。”

我和赵向东都松了一口气。婆婆被推出来了,麻醉还没醒,闭着眼,脸色苍白。我们跟着推回了病房,护士过来,接了心电监护,输上液,说六个小时不能枕枕头,不能喝水吃饭,要盯着监护仪,有情况赶紧叫护士。

赵向东晚上的车,要跑广州。他在病房里待到下午四点,看着婆婆醒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又跟我说:“巧云,全靠你了。”

我说:“你走吧,路上小心。”

他走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婆婆。婆婆醒了,麻药劲过了,腿疼得厉害,哼哼唧唧的,眼泪一直掉。我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她才稍微好一点。

六个小时过去了,我拿了棉签,沾了温水,给她润了润嘴唇。她渴得厉害,想喝水,我给她倒了一点温水,用勺子喂了两口,不敢多喂。

夜里,婆婆疼得睡不着,一会要翻身,一会要喝水,一会要小便。我一晚上起来了七八次,根本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婆婆才睡着,我趴在病床边,眯了十分钟,就又醒了。

第三章 头七天的夜

术后头七天,是最难熬的。医生说,不能下床,不能侧身太厉害,怕股骨头脱位,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

病房里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夜里也只关大灯,留着廊灯,昏黄的光,照着病房里的三张床。另外两张床,一个是七十多岁的李月娥阿姨,也是摔了腿,儿子儿媳轮流伺候;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大姐,腰椎间盘突出,老公陪着。

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我就从折叠床上起来,先去水房,用凉水洗了把脸,清醒清醒。然后去医院外面的早餐铺,买小米粥,煮鸡蛋,还有小咸菜。早餐铺的老板都认识我了,每次我去,不用说话,就给我装一碗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小袋咸菜。

回病房,先把暖壶里的水倒了,去水房打了满壶的开水。然后扶婆婆慢慢坐起来,背后垫上两个枕头,让她靠稳。拿了牙缸,倒了温水,挤了牙膏,给她漱口。然后拿毛巾,沾了温水,给她擦脸,擦脖子,擦手。

弄完了,端过小米粥,拿勺子,一勺一勺喂她。她术后没胃口,有时候吃两口就不想吃了,我就劝她,说:“多吃点,才能长骨头,伤口才能好得快,才能早点下床。”她听了,就再吃几口,一碗粥,要喂半个多小时才能吃完。

吃完了,收拾碗筷,拿去水房洗干净。然后护士过来查房,换输液瓶,量血压,测体温。我站在旁边,听护士说注意事项,记在小本子上。

输液要输到下午,一天六瓶液,从早上八点,输到下午四五点。输液的时候,婆婆不能动,怕跑针。我就坐在旁边,盯着输液管,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快没了,就赶紧叫护士换瓶。

上午,婆婆要小便,我就拿了便盆,小心地掀起她的被子,把便盆塞到她身子底下。她不好意思,脸通红,说:“巧云,麻烦你了。”我说:“没事,应该的。”接完了,我端着便盆去厕所,倒了,刷干净,拿回来,放在床底下。

术后第三天,婆婆便秘,三天没解大便,肚子胀得难受,脸憋得通红,哼哼着,用了开塞露也不管用。我戴上一次性手套,沾了石蜡油,小心地帮她把干结的大便抠出来。婆婆哭了,说:“巧云,我对不起你,让你做这种事。”我说:“没事,人老了,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弄完了,我端着便盆去厕所,倒了,刷干净,又去水房,用肥皂洗了三遍手,手都搓红了。

中午,输液还没输完,我去医院的食堂,打饭。给婆婆打软和的面条,或者蒸蛋羹,或者馄饨,都是好消化的。自己就打一份米饭,一个素菜,就着吃。有时候忙忘了,等喂完婆婆,饭都凉了,就用开水泡一泡,吃了。

下午,输完液,护士拔了针。我要给婆婆翻身,拍背,医生说长期卧床,怕生褥疮,怕肺部感染,必须两个小时翻一次身,拍一次背。我小心地扶着她的身子,慢慢翻到侧面,腿中间夹一个枕头,背后垫上枕头,固定住。然后用空心掌,从下往上,给她拍背,拍五分钟,再翻到另一边,再拍。

翻身的时候,婆婆疼得直哼哼,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咬着牙,不敢用力,也不敢太轻,怕翻不好,脱位了。每次翻完身,我都出一身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有天夜里,婆婆突然发烧,39度2,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的。我赶紧叫护士,护士过来,给她量了体温,叫了值班医生。医生过来,看了情况,开了退烧针,让物理降温。

护士给打了针,我端了温热水,拿了毛巾,给她擦额头,擦脖子,擦腋窝,擦手心脚心,一遍一遍地擦,擦了半个多小时,她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体温降到了37度5,我才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头也晕乎乎的。

那七天,我每天加起来,睡不到三个小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蜡黄,嘴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的,也顾不上梳。同病房的李月娥阿姨,跟我说:“大妹子,你真是个好媳妇,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我这儿媳,每天来半天,就走了,晚上都是我儿子守着,你这天天守着,连个换班的都没有,太辛苦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给婆婆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喂她吃。

第七天,医生过来查房,看了伤口,说恢复得很好,没有感染,可以坐起来,慢慢活动活动了,可以用助行器,下地站一站了。

我听了,松了一口气。去医院外面的药店,买了一个助行器,花了一百多块钱。扶着婆婆,慢慢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五分钟,然后扶着她,站在地上,用助行器,慢慢挪了两步。

婆婆站在地上,眼泪掉下来了,说:“我能站了,巧云,多亏了你。”

我说:“慢慢练,就能走路了。”

那天晚上,婆婆睡得很安稳,没怎么哼唧。我躺在折叠床上,也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天亮,醒过来的时候,太阳都照进窗户里了。

第四章 一日三餐的灶火

从能下地开始,婆婆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每天最盼的,就是一日三餐。医生说,要多吃高蛋白的东西,长骨头,伤口才能好得快,不能吃辣的,不能吃太油的,要清淡,好消化。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医院的食堂饭菜太硬,不合她的胃口,我就去医院外面的小馆子,跟老板商量,给点加工费,用他们的灶火,自己给婆婆做饭。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人很好,看我天天伺候婆婆不容易,就答应了,不收我加工费,让我随便用她的灶火和调料。

每天早上,喂婆婆吃完早饭,她输液的时候,我就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食材。买排骨,买土鸡,买鲫鱼,买虾仁,买新鲜的蔬菜,都是当天的,很新鲜。

中午,输完液,我就去小馆子的后厨,给婆婆做饭。炖排骨汤,要炖两个小时,炖得烂烂的,肉一抿就掉,汤上面的油都撇干净,只给她喝清汤,吃炖烂的排骨肉。

炖土鸡,要放红枣和枸杞,炖一下午,炖得汤都发白了,鸡肉撕成丝,喂她吃。

鲫鱼汤,要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加水炖,炖得汤像牛奶一样白,刺都挑干净,只给她喝鱼肉和汤,怕她卡着。

蒸蛋羹,要放两个虾仁,剁成泥,和鸡蛋一起蒸,蒸得嫩嫩的,像豆腐脑一样,入口就化。

有时候,她想吃饺子,我就买了肉馅和饺子皮,在小馆子里包,包小小的饺子,煮得烂烂的,一口一个,喂她吃。

小馆子的大姐,跟我说:“大妹子,你对你婆婆,比亲闺女都好,我见过很多伺候老人的,没见过你这么上心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炖好的排骨汤盛在保温桶里,往医院走。

回病房,扶婆婆坐起来,给她擦了手,然后一勺一勺喂她喝汤,吃肉。她吃得很香,一碗汤,几块排骨肉,一会就吃完了,说:“巧云,你做的饭,比饭店里的都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才能好得快。”

她吃完了,我才拿起自己的馒头,就着剩下的汤,吃了起来。

每天下午,我都会扶着她,用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走路,一天走两圈,一圈一百多米,慢慢增加。她走累了,就扶着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歇一会,跟她说说话,看看窗外的树。

窗外的树,叶子一天比一天黄,秋风一吹,叶子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

有一天,走在路上,婆婆跟我说:“巧云,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拉扯向东和小燕,受了不少罪。老了老了,还拖累你。”

我说:“不拖累,你是向东的妈,也是我的妈,伺候你,是应该的。”

她说:“向东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我没说话,扶着她,慢慢往病房走。

每天晚上,给她擦完身,洗完脚,换了干净的衣服,我就拿着她换下来的脏衣服,还有尿垫,去水房洗。水一天比一天凉,进入十月,水冰得刺骨,我搓着衣服,手冻得通红,指节都僵了,搓不动,就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再接着搓。

洗完衣服,晾在楼下的晾衣绳上,风一吹,衣服硬邦邦的。我站在楼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我已经在医院里待了二十多天了。

给赵向东打电话,他说他还在广州,要再跑一趟新疆,才能回来,问我妈恢复得怎么样,辛苦我了。我说恢复得很好,你放心跑车,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婆婆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皱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要强的人,老了老了,摔了一跤,就成这样了。

我叹了口气,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刚睡着,就被婆婆的哼唧声吵醒,她要翻身,我又起来,帮她翻了身,垫好枕头,才又躺下。

第五章 小姑子的第一次探望

术后第三十天,婆婆已经能扶着助行器,自己在病房里慢慢走了,不用我扶着了。每天上午,她都会自己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走两圈,活动活动腿。

那天上午,她刚走了一圈,回到病房,就听见有人敲门。门开了,赵小燕进来了,拎着一兜苹果,一兜香蕉,穿着高跟鞋,裙子,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化着妆,身上喷着香水,一进来,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都被盖住了。

她进了病房,先走到病床边,看着婆婆,说:“妈,你咋样了?恢复得好不好?我这一直忙,孩子上学,家里一堆事,脱不开身,今天才抽空过来看看你。”

婆婆看见她,脸上立马笑开了花,说:“小燕,你来了,快坐,我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

赵小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拉着婆婆的手,说:“妈,你可吓死我了,摔得那么严重,我天天在家惦记你,晚上都睡不着觉。”

娘俩说着话,家长里短的,说小姑子家的孩子,说小姑子的老公,说家里的事。我站在旁边,给赵小燕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着婆婆换下来的脏衣服,去水房洗。

水房里的人很多,都是陪床的家属,在洗衣服,刷碗。我找了个水龙头,把衣服泡在盆里,倒上洗衣粉,搓了起来。旁边的一个大姐,跟我说:“刚才那是你小姑子?来看你婆婆?”

我说:“是。”

她说:“来了就坐那说话,连杯水都不给她妈倒,衣服也不给洗,全靠你这个媳妇。”

我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搓衣服。

洗完衣服,晾在楼下的晾衣绳上,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乎乎的。我回到病房,赵小燕还在跟婆婆说话,娘俩笑得很开心。她看见我进来,说:“嫂子,真是辛苦你了,我妈这多亏了你,我这边实在是走不开,不然我就来伺候了。”

我说:“没事,应该的。”

她又坐了半个小时,看了看手机,说:“妈,我得走了,中午要接孩子放学,还要回家做饭,没时间了。”

婆婆说:“这么快就走啊?再坐会呗,跟妈再说会话。”

赵小燕说:“不行啊,孩子没人接,我走了,妈,你好好养着,等我有空了再来看你。嫂子,我妈就拜托你了,你多费心。”

她说完,拎着包,就走了。带来的苹果和香蕉,放在床头柜上,她一口都没吃,连皮都没削一个。

赵小燕走了以后,婆婆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没说话,看着窗外,半天没吭声。我把苹果洗了,削了皮,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递到她手里,她吃了两块,就不吃了,说没胃口。

下午,扶着她在走廊里走路,她也没精神,走了半圈,就说累了,要回病房躺着。

同病房的李月娥阿姨,跟我说:“你这小姑子,来一趟,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连口水都没给她妈倒,全靠你这个媳妇。这亲闺女,还不如媳妇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给婆婆盖了盖被子。

那天晚上,婆婆睡不着,跟我说:“巧云,小燕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老公常年在外地出差,没人帮她,她也难。”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跟她计较,她年纪小,不懂事。”

我说:“我不计较。”

她没说话,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我,睡着了。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当响,树叶哗哗地落了一地,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

第六章 晾衣绳上的日头

住院第三十五天,医生过来查房,说恢复得很好,伤口完全愈合了,骨头也长的不错,再观察五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养着了。

我听了,很高兴,赶紧给赵向东打电话,告诉他妈再有五天就可以出院了。赵向东说他在新疆,往回赶呢,出院那天尽量赶回来,要是赶不回来,就让我先接妈回家。

挂了电话,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在医院待了三十五天,终于可以回家了。

每天的日子,还是一样的过。早上五点起来,买早饭,喂婆婆吃饭,伺候她洗漱,然后护士查房,输液,中午去小馆子给她做饭,喂她吃饭,下午扶着她走路,晚上给她擦身,洗衣服,守夜。

只是,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早上起来,楼下的晾衣绳上,都结了一层白霜,洗的衣服,晾上去,一会就冻硬了,要晒一整天,才能晒干。

我每天早上洗完衣服,晾在绳子上,中午的时候,就去翻一翻,把冻硬的衣服揉开,让太阳晒到每一个地方。下午太阳落山之前,把衣服收回来,叠好,放在柜子里。

同病房的李月娥阿姨,比我们早来半个月,也快出院了。她儿子跟我说:“大妹子,我真是佩服你,这一个多月,天天守着,没一句怨言,我妈都跟我说,让我媳妇跟你学学。”

我说:“都是应该的,谁家没有老人呢。”

有一天,我感冒了,可能是天天用凉水洗衣服,冻着了,也可能是夜里没睡好,抵抗力下降了。头疼,发烧,流鼻涕,浑身没劲,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早上起来,头重脚轻的,走路都晃。我还是撑着,去买了早饭,喂婆婆吃完,然后给她洗漱完,护士过来输液,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输液管,头一晕,差点栽倒在地上。

李月娥阿姨的儿子看见了,赶紧扶着我,说:“大妹子,你咋了?脸这么白,是不是发烧了?”

我说:“没事,有点感冒,不碍事。”

他给我拿了体温计,让我量了量,38度7,发烧了。他说:“大妹子,你都烧这么高了,赶紧去看看医生,拿点药,不然倒下了,谁伺候你婆婆?”

婆婆也听见了,说:“巧云,你赶紧去看看医生,拿点药,别硬撑着,我自己能行,不用你管。”

我说:“没事,我撑得住。”

我还是撑着,等婆婆输完液,中午去给她做了饭,喂她吃完,才去急诊室,找医生看了看,开了感冒药,退烧药,打了一针退烧针。

打完针,拿了药,回到病房,我吃了药,就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婆婆跟我说:“巧云,都怪我,拖累你了,让你生病了。”

我说:“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冻着了,没事,吃了药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药,昏昏沉沉的,躺在折叠床上,睡着了。夜里,婆婆要小便,自己慢慢挪着,拿了便盆,没叫我。我醒过来,看见她自己在弄,赶紧起来,帮她接了,倒了,刷干净。

我说:“你咋不叫我?”

她说:“你生病了,要好好休息,我自己能行。”

我没说话,帮她盖好了被子,坐在床边,守着她,直到她睡着了,我才躺下。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头也不疼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起来买早饭,喂婆婆吃饭,洗衣服,伺候她。

晾衣绳上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矮,晒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短。我站在楼下,看着太阳慢慢往西落,把衣服收起来,心里想着,再过四天,就可以回家了。

第七章 出院前的晴好天

住院第四十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很好,暖乎乎的,晒在身上,一点都不冷。医生过来查房,说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今天可以出院了。

我听了,很高兴,赶紧给赵向东打电话,告诉他妈今天出院。赵向东说他还在高速上,还有两百多公里才能到,赶不回来了,让我先办出院手续,接妈回家,他晚上就到家。

我挂了电话,就开始忙起来。先去医生办公室,拿出院小结,拿开药的处方,然后去收费处,办出院结算,跑医保窗口,报销费用。

前前后后,跑了一上午,才办完。住院四十天,一共花了五万八千多,医保报销了三万二,自己掏了两万六千多,报销的钱,直接打到了婆婆的银行卡里,银行卡一直在婆婆自己手里拿着。

中午,我回病房,收拾东西。把婆婆的衣服,洗漱用品,吃的药,都装在大包袱里,还有助行器,拖鞋,暖壶,碗,筷子,都收拾好了,装了两个大包袱,还有一个纸箱。

婆婆坐在床边,看着我收拾东西,说:“巧云,辛苦你了,这四十天,多亏了你。”

我说:“没事,收拾好了,咱们下午就回家了。”

中午,我去楼下的小馆子,给婆婆做了她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煮得烂烂的,她吃了满满一大碗,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说:“回家了,我天天给你做。”

下午一点多,赵小燕来了,说要接婆婆出院。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高跟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进来就说:“妈,我来接你出院了,嫂子,收拾好了吗?”

我说:“收拾好了,车也叫好了,在楼下等着呢。”

赵小燕走到婆婆身边,说:“妈,你跟我到里间来,我有话跟你说,还有点东西给你。”

病房里有个里间,是放杂物的,有个木门。婆婆扶着助行器,跟着赵小燕进了里间,关上了门。

我刚去水房,洗了两个苹果,准备给婆婆路上吃。攥着洗好的苹果,走到里间门口,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清清楚楚的。

婆婆说:“这里面有八万块钱,是我一辈子攒的,还有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抚恤金,都在这个存折里,你拿着,存起来,给孩子以后上学用,买房子用。”

赵小燕说:“妈,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养老,你刚出院,以后还要花钱呢。”

婆婆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哥嫂有工资,有菜园,不缺钱,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老公又常年不在家,这钱给你,我放心。密码是你生日,你记着,别忘了。”

然后,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存折的纸页摩擦的声响,然后婆婆又说:“你收好了,放包里,别让你嫂子看见,她知道了,该不高兴了,该有意见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苹果,冰凉的,硌得手心生疼。消毒水味裹着秋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脖子发凉,像冰一样。

我转身,走到水房,把苹果放在水池边,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哗哗地冲着手,冲了好半天,手冻得通红,指节都僵了,也没觉得冷。

里间的门开了,婆婆和赵小燕走出来。婆婆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然,眼神躲躲闪闪的,说:“巧云,收拾好了吗?咱们走吧。”

我说:“收拾好了,车在楼下等着呢。”

我拎起两个大包袱,抱着纸箱,拿着助行器,往楼下走。赵小燕扶着婆婆,跟在后面,慢慢走。

到了楼下,叫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把东西放在后备箱里,然后扶着婆婆,坐在后排,赵小燕也坐在后排,我坐在副驾驶。

车开了,往赵家庄去。窗外的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路边的地里,玉米都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玉米杆,风一吹,晃来晃去。

车上,婆婆和赵小燕坐在后排,小声说着话,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我看着窗外,秋风吹得窗户缝呜呜响,太阳慢慢往西落,把天边染成了红色,很好看,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看。

半个多小时,车到了赵家庄,停在院门口。我下车,把东西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拎进屋里,然后扶着婆婆下车,扶着她进了屋,坐在炕上,给她倒了温水,拿了药,让她吃了。

赵小燕在屋里坐了一会,喝了一杯水,说:“妈,我得走了,要接孩子放学,没时间了。”

婆婆说:“这么快就走啊?再住一晚上呗。”

赵小燕说:“不行啊,孩子没人管,我走了,妈,你好好养着,我有空就来看你。”

她说完,拎着包,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那个红封皮的存折,放在包里的最里面,拉上了拉链,带走了。

院子里的风很大,吹得院门哐当响,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地,扫都扫不完。我去菜园里,浇了水,薅了草,四十天没在家,菜园里的草长了半人高,白菜都被草盖住了,萝卜也冻坏了几个。

我拿着锄头,薅草,松土,一直忙到天快黑了,才忙完。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疼得慌,我也没在意。

天慢慢黑了,我煮了小米粥,炒了个鸡蛋,给婆婆端到炕上,她吃了一碗粥,吃了几口菜,说累了,要睡觉。我收拾了碗筷,刷干净,然后给她倒了洗脚水,给她洗了脚,擦干净,扶着她躺下,盖好了被子。

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冷清清的,挂在天上,风一吹,树叶哗哗响,落了一地。赵向东还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第八章 菜园里的霜

回家以后,天一天比一天冷,早上起来,菜园里的白菜叶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踩在地上,土都冻硬了,咯吱咯吱响。

我还是每天伺候婆婆,跟在医院里一样。早上起来,先给她烧热水,倒在牙缸里,挤上牙膏,给她漱口,然后给她擦脸,擦手。然后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或者面条,端到炕上,喂她吃。

吃完早饭,扶着她,在院子里走路,锻炼腿,每天走三圈,一圈一百多米,慢慢增加。中午做午饭,变着花样给她做,炖排骨,炖鸡,炒她爱吃的菜。晚上做晚饭,给她擦身,洗脚,洗换下来的衣服,伺候她躺下睡觉。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在医院里,给她做鸡蛋羹,会放两个新鲜的虾仁,剁成泥,蒸得嫩嫩的,现在就只放鸡蛋,撒点盐,什么都不放。

以前她夜里哼唧一声,我就赶紧起来,看看她怎么了,是不是渴了,是不是要翻身,是不是疼了,现在她叫我的名字,我才会起身过去,没叫,我就躺在炕上,不动。

以前扶着她走路,会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生怕她摔了,现在只扶着她的一只胳膊,她走得慢,我就慢慢等着,不说话。

以前她想吃什么,只要说一声,我立马就去镇上买,哪怕是冬天的草莓,十几块钱一斤,我也会买给她吃,现在她不说,我就只做家常饭,地里有什么,就做什么。

婆婆也看出来了,话变少了,每天坐在炕上,看着窗外,半天不吭声。有时候跟我说话,也小心翼翼的,不像以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会主动自己叠被子,自己穿衣服,自己倒水喝,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做,不麻烦我。有时候我给她洗衣服,她会说:“巧云,放那吧,我自己能洗,你歇会。”

我说:“没事,我洗吧。”

她就没话说了,坐在炕上,看着我,半天不吭声。

赵向东半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婆婆买牛奶,买水果,买营养品,给我买衣服,买鞋子。他跟我说:“巧云,我妈恢复得这么好,全靠你,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给他煮了他爱吃的手擀面,卧了两个鸡蛋。

晚上,孩子睡着了,他跟我说:“巧云,我妈跟我说了,她把她的存折,给了小燕,八万块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生气,我妈年纪大了,糊涂,小燕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老公常年不在家,她心疼闺女,才把钱给她的。”

我说:“我不生气,那是她的钱,她一辈子攒的,她想给谁就给谁,我管不着。”

他说:“巧云,委屈你了,你伺候了她四十天,端屎端尿,没日没夜的,她却把钱都给了小燕,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说:“我没什么不好受的,她是你妈,我是她媳妇,伺候她,是我应该做的,跟钱没关系。她给我,我拿着,她不给,我也不争。”

他没说话,抱着我,叹了口气,说:“巧云,是我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没什么委屈的,日子照常过。”

那天晚上,刮了一夜的西北风,早上起来,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树叶,菜园里的霜更厚了,白菜叶都冻得打了卷,萝卜缨子都冻硬了。我拿着锄头,去菜园里,给白菜培了土,盖上了稻草,怕夜里上冻,把白菜冻坏了。

婆婆坐在炕上,隔着窗户,看着我在菜园里忙活,半天没吭声,直到我进屋,她才转过头,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说:“巧云,冷了吧?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我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热水,暖乎乎的,从嗓子里流到肚子里,可身上还是凉的。

第九章 冬月里的锻炼

进了冬月,天更冷了,下了一场雪,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地上结了冰,滑得很。我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撒上了炉灰,怕婆婆走路滑倒。

婆婆的腿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不用助行器了,自己能慢慢走路,能自己上厕所,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了。可她还是每天坐在炕上,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

我还是每天扶着她,在院子里走路,锻炼腿。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乎乎的,我就扶着她,在门口的路上,慢慢走,走一圈,再走回来。

路上的邻居看见我们,都跟婆婆说:“老太太,你可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伺候你伺候得这么周到,恢复得这么好。”

婆婆听了,笑了笑,没说话,低着头,继续走路。

邻居又跟我说:“巧云,你真是个好媳妇,现在这么孝顺的媳妇,太少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扶着婆婆,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婆婆坐在炕上,跟我说:“巧云,以后不用你扶着我走路了,我自己能走,不用你麻烦了。”

我说:“没事,我扶着你,放心。”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你忙你的去吧,菜园里还有活呢。”

我没说话,拿起锄头,去了菜园里。菜园里的白菜,都收了,放在地窖里,萝卜也收了,地窖里放得满满的,够吃一冬天了。地里空了,我拿着锄头,翻地,把土块敲碎,等着明年开春,种菠菜,种油菜。

翻地的时候,手上的水泡破了,流了血,沾在锄头上,我蹭了蹭,继续翻地,没当回事。

中午,我回屋,做饭。婆婆已经把米淘好了,放在锅里,正在烧火。看见我进来,说:“巧云,你歇会,我来做饭,我能行。”

我说:“你别烧了,呛得慌,我来吧。”

我把她拉起来,自己坐在灶前,烧火,炒菜。她站在旁边,给我递菜,递盐,递酱油,像个打下手的。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块肉,说:“巧云,你多吃点,天天干活,辛苦。”

我说:“你也吃。”

腊月里,快过年了,儿子放寒假回来了,一米八的个子,长得很壮,跟赵向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儿子在市里上高中,半年没回家了,回来就先去奶奶屋里,陪奶奶说话,给奶奶削苹果,扶着奶奶走路,给奶奶讲学校里的事。

婆婆看见孙子,很高兴,脸上天天挂着笑,话也多了,每天都给孙子做好吃的,煮鸡蛋,炖排骨,忙前忙后的,精神头也好了很多。

她偷偷给孙子塞了五百块钱,让他买好吃的,买衣服,买学习资料。儿子不要,她硬塞给了他,说:“这是奶奶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儿子拿着钱,跟我说:“妈,奶奶给了我五百块钱。”

我说:“奶奶给你的,你就拿着,好好谢谢奶奶。”

年三十,贴春联,放鞭炮,包水饺。赵向东也回来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吃年夜饭,看春晚。婆婆坐在中间,看着儿子,孙子,笑得合不拢嘴,眼角都笑出了眼泪。

大年初二,走亲戚,赵小燕带着孩子来了,拎着两箱牛奶,一箱水果,给婆婆拜年。婆婆看见闺女和外孙,很高兴,忙前忙后的,给外孙拿好吃的,拿压岁钱,给了一千块钱的红包。

赵小燕跟我说:“嫂子,过年好,我妈这半年,多亏了你照顾,辛苦你了。”

我说:“过年好,应该的。”

那天,赵小燕在这吃了午饭,下午就走了。走的时候,婆婆偷偷给她塞了一筐自己腌的咸鸭蛋,一桶自己榨的花生油,还有一袋子自己蒸的馒头,都让她带走了,装了满满一后备箱。

赵小燕走了以后,婆婆又坐在炕上,看着窗外,半天没吭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吃汤圆。婆婆自己煮了汤圆,芝麻馅的,是我最爱吃的。她给我盛了一碗,说:“巧云,你尝尝,我煮的,看甜不甜。”

我吃了一个,很甜,说:“很甜,好吃。”

她笑了笑,说:“好吃就多吃点。”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巧云,我想去小燕家住一段时间,她家住楼房,有电梯,暖和,不用烧炕,我去住些日子,也帮她带带孩子,做做饭。”

我说:“行,你想去就去,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第二天,我帮她收拾了东西,装了一个大包袱,换洗衣服,棉被,还有她爱吃的东西,都装好了。赵小燕开车过来,把她接走了。

车开了,越走越远,看不见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安静了很多,连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太阳,暖乎乎的,晒在身上,很舒服。菜园里的菠菜,都长出来了,绿油油的,春天来了。

第十章 开春的急救电话

开春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地里的冰都化了,土也松了。我每天都在菜园里忙活,翻地,起垄,播种,种西红柿,种黄瓜,种茄子,种辣椒,种豆角,赶五月的大集,能多卖两个钱。

赵向东还是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次,儿子回学校上学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婆婆去了赵小燕家以后,很少给我打电话,都是给赵向东打,问家里的情况,问孙子的学习情况。赵向东跟我说,婆婆在小燕家住得很好,每天帮着接孩子,做饭,收拾家务,过得很充实。

我听了,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种我的菜。

四月里,清明刚过,下了一场小雨,地里的菜长得很快,绿油油的,一天一个样。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菜园里,浇水,薅草,搭架子,忙到天黑才回家。

那天是阴历四月十二,我刚从菜园里回来,浑身是泥,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菠菜,准备做晚饭。手机响了,是赵小燕打来的。

我接了电话,赵小燕在那边哭,声音都抖了,说:“嫂子,你快来医院,咱妈出事了,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菠菜掉在了地上,说:“咋回事?好好的,咋晕倒了?”

赵小燕哭着说:“今天早上,她送孩子上学,回来的路上,突然就晕倒了,邻居看见,打了120,送医院了,医生说是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现在还在抢救呢,你快来吧!”

我挂了电话,锁了院门,就往村口跑,拦了一辆去城里的公交车,往医院赶。

公交车上,人很多,挤得慌,我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的树往后跑,春风吹得窗户缝呜呜响,心里乱哄哄的,像揣了一只兔子,跳个不停。

我想起去年秋天,在医院里伺候她的四十天,她躺在病床上,疼得哼哼,抓着我的手,不肯放;想起她站在地上,第一次能走路,眼泪掉下来,说多亏了我;想起她把存折塞给赵小燕,说别让我知道;想起她走的时候,坐在车上,跟我挥手,说我有空就回来。

一个多小时,车到了医院,我下车,就往急诊室跑。急诊室门口,赵小燕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看见我来,赶紧站起来,说:“嫂子,你来了,咱妈还在里面抢救呢,医生说很严重。”

我问:“医生咋说的?”

她说:“医生说是急性脑梗,堵得很严重,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说话也说不清楚,现在在溶栓,要是溶不开,就要做手术,还有生命危险。”

我没说话,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哭声,喊声,消毒水味很浓,跟去年秋天的那个医院,一个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等了两个多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病人家属?”

我和赵小燕赶紧站起来,说:“我们是,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说:“溶栓成功了,命保住了,但是堵的位置不好,左半边身子彻底瘫痪了,说话也受影响,以后能不能恢复,不好说,要长期康复治疗,还要有人二十四小时伺候。”

我和赵小燕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婆婆被推出来了,闭着眼,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着,流着口水。我跟着推床,把她送进了神经内科的病房,双人间,里面的那张床。

护士过来,接了心电监护,输上液,说要二十四小时守着,不能离人,要按时翻身,拍背,吸痰,不然容易生褥疮,肺部感染,有生命危险。

赵小燕坐在床边,看着婆婆,哭着说:“妈,你咋成这样了,你醒醒啊。”

我站在旁边,看着婆婆,她闭着眼,眉头皱着,嘴抿着,跟去年秋天,刚做完手术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上,赵向东赶来了,风尘仆仆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的,进了病房,就扑到床边,看着婆婆,喊:“妈,我来了,你咋样了?”

婆婆慢慢睁开眼,看着他,嘴动着,呜呜地说话,说不清楚,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

赵向东握着她的手,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巧云,你来了,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赵向东在病房里守着,我和赵小燕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守了一夜。婆婆夜里醒了好几次,要吸痰,要翻身,要小便,我们忙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

第十一章 半个月的拉扯

婆婆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病情稳定了,命保住了,但是左半边身子彻底瘫痪了,不能动,说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呜呜地哼唧,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跟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一刻都不能离人。

这半个月,都是我和赵小燕轮流伺候。赵向东跑了一趟长途,挣了钱,交了住院费,就又出车了,家里要花钱,儿子要学费,婆婆要医药费,他不能停。

前三天,是我和赵小燕一起守着。白天,我给婆婆擦身,翻身,拍背,喂饭,接大小便,洗脏衣服,脏尿垫。赵小燕就坐在旁边,看着,要么就出去打电话,要么就坐在走廊里哭,什么都不干。

喂饭的时候,婆婆嘴歪着,咽不下去,吃一口,吐一半,一碗粥,要喂一个多小时,弄的满身都是。赵小燕喂了一次,喂了两口,就不耐烦了,说:“妈,你好好吃啊,别吐了,弄得满身都是,脏死了。”

婆婆听了,呜呜地哭了,嘴闭着,不肯吃了。我接过碗,一勺一勺,慢慢喂,跟她说:“慢慢吃,不着急,吃了才能好。”喂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一碗粥喂完。

晚上,要两个小时给婆婆翻一次身,拍一次背,不然容易生褥疮。我定了闹钟,两个小时响一次,起来给她翻身,拍背,换尿垫。赵小燕躺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睡得死死的,闹钟响了,也听不见,叫都叫不醒。

有天夜里,婆婆大便了,弄的满床都是,被子上,衣服上,全是。我赶紧起来,拿了温水,毛巾,给她擦身子,换衣服,换床单,换被子,忙了半个多小时,才弄干净。赵小燕被吵醒了,捂着鼻子,说:“臭死了,难闻死了,嫂子,你赶紧弄干净,我都要吐了。”

我说:“你搭把手,帮我翻一下身。”

她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行,我恶心,我弄不了这个,你自己弄吧。”

我没说话,自己一个人,给婆婆擦干净,换了衣服,换了床单,把脏衣服,脏床单,拿去水房洗。水房里的水,还是凉的,我搓着脏衣服,上面全是大便,搓了一遍又一遍,用了半袋洗衣粉,才洗干净。

晾完衣服,回到病房,天已经亮了。赵小燕还在睡觉,婆婆睁着眼,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嘴动着,呜呜地说着什么,我知道,她在说对不起。

我坐在床边,给她擦了眼泪,说:“没事,我不嫌弃。”

第四天,赵小燕跟我说:“嫂子,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我孩子没人管,每天要上学,要接送,要做饭,我老公还在外地,没回来,我根本脱不开身,我要回家照顾孩子,这里就全靠你了。”

我说:“我家里还有菜园子,两亩菜,刚种上,要浇水,要搭架子,离了人不行,我也不能天天在这守着。”

她说:“嫂子,求求你了,你有经验,去年我妈摔了腿,就是你伺候的,你伺候得好,我不行,我弄不了,我连饭都喂不进去,更别说端屎端尿了。我给你钱,你要多少钱都行,我给你开工资。”

我说:“这不是钱的事。”

她哭了,给我跪下了,说:“嫂子,我求求你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妈吧,她这样,没人伺候不行啊,我真的弄不了。”

我把她扶起来,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她每天会过来看看,给我们带饭,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在医院里过夜。

从那天起,就我一个人,在医院里伺候婆婆。跟去年秋天一样,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婆婆擦脸,漱口,喂早饭,然后两个小时翻一次身,拍一次背,中午喂午饭,下午洗脏衣服,脏尿垫,晚上喂晚饭,擦身,洗脚,守夜,一晚上起来好几次,根本睡不好。

只是,这一次,婆婆比上次更严重,完全不能动,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喂饭更难,大小便更频繁,洗的衣服更多,熬的夜更长。

同病房的病友家属,跟我说:“大妹子,你真是太不容易了,这婆婆瘫痪了,亲闺女都跑了,就靠你这个媳妇,没日没夜的伺候,你图啥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给婆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喂她喝了一口水。

赵向东每天给我打电话,问婆婆的情况,问我累不累,说辛苦我了。我说没事,你放心跑车,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婆婆,她睁着眼,看着我,眼泪一直掉,嘴动着,呜呜地说着什么,我知道,她心里清楚,什么都知道。

半个月过去了,赵小燕只来了三次,每次来,坐半个小时,放下一点水果,就走了,连杯水都没给婆婆倒,连一次身都没给婆婆翻。

那天,她又来了,跟我说:“嫂子,医生说我妈可以出院了,回家养着就行,慢慢做康复。你看,出院以后,你就把妈接回你家,你伺候她吧,我真的弄不了,我还要带孩子,没时间,也没精力。”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嫂子,我知道你委屈,去年我妈把钱都给我了,是她不对,我给你道歉,对不起。以后妈所有的开销,都我来出,医药费,生活费,我都包了,我再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五千,行不行?求求你了,嫂子。”

我说:“你妈,你自己伺候。”

说完,我转身,去了水房,给婆婆洗脏衣服,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病房里,半天没吭声。

第十二章 医院走廊的哀求

第二天,医生过来查房,说婆婆的病情很稳定,可以出院回家养着了,康复治疗在家也能做,长期住在医院里,也没什么用,还容易交叉感染。

赵小燕给赵向东打电话,哭着说她伺候不了,让赵向东劝劝我,把婆婆接回家,让我伺候。

赵向东给我打电话,声音很疲惫,说:“巧云,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那是我妈,她现在成这样了,没人伺候不行啊。小燕确实弄不了,孩子小,老公不在家,她一个人,顾不过来。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把妈接回家,伺候她吧,辛苦你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说:“我伺候她四十天,端屎端尿,没日没夜,她把一辈子攒的八万块钱,都给了赵小燕,一分钱都没给我们,一句好话都没给我。现在她瘫了,赵小燕伺候不了了,就想起我来了?”

赵向东说:“我知道,是我妈不对,是她糊涂,她对不起你,但是她现在老了,病了,瘫了,我们不能不管她啊。她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我不能看着她没人管,没人伺候,死在医院里啊。”

我说:“她还有闺女,她把钱都给了闺女,就该让闺女伺候她。”

赵向东哭了,说:“巧云,我求求你了,就算是帮我,行不行?我给你跪下了。我在外面跑车,回不去,家里就靠你了,你要是不管,我妈就真的没人管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婆婆醒了,看见我在旁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呜呜地哭着,嘴动着,含糊不清地喊着我的名字:“巧云,巧云……”

她的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慌。我想起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虽然偏疼闺女,但是也没给我气受,我生孩子的时候,她给我煮了鸡蛋,熬了小米粥;我儿子小时候生病,她抱着孩子,跑了十几里路,去镇上的医院;赵向东不在家,地里的活忙不过来,她也会帮我搭把手,薅草,摘菜。

我叹了口气,给她擦了眼泪,喂她喝了一口水。

第二天,赵向东从外地赶回来了,风尘仆仆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的,进了病房,先给婆婆擦了脸,喂了水,然后拉着我,出了病房,走到走廊的尽头。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然后“噗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我赶紧拉他,说:“你起来,你这是干啥?”

他不起来,跪在地上,哭着说:“巧云,我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我妈这辈子,没本事,没给我们留下什么,还老是偏疼小燕,对不起你。但是她现在成这样了,没人伺候不行啊。小燕伺候不了,我要跑车挣钱,养家,给妈治病,也不能天天在家守着。这个家,就只能靠你了。巧云,我求求你,你就伺候伺候我妈吧,这辈子,我做牛做马,都报答你。”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看着我们,我脸发烫,使劲拉他,说:“你先起来,有话起来说。”

他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男人,风里来雨里去,跑长途挣钱,养家,养孩子,从来没跟我红过脸,没跟我吵过架,什么都依着我,现在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说:“你起来,我去看看妈。”

他赶紧起来,跟着我,往病房走。

进了病房,婆婆看见我们,眼睛亮了,嘴动着,呜呜地喊着,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她的眼睛里,全是哀求,全是害怕,像个迷路的孩子,看见了亲人。

赵向东站在旁边,说:“妈,巧云来了,你放心,巧云会伺候你的。”

婆婆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动着,含糊不清地说:“巧云,对不起,我错了,你伺候我,我以后把钱都给你,都给你……”

我看着她,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想起去年秋天,我站在里间门口,听见她把那个红封皮的存折,塞到赵小燕手里,说别让我知道;想起我在水房里,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哗哗地冲着手,冻得通红;想起这四十天,我没日没夜的伺候,端屎端尿,喂饭擦身,睡不到三个小时;想起这半个月,赵小燕跑了,留我一个人,在医院里伺候,熬得眼睛都快瞎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了五个字:

“找你闺女去。”

第十三章 五个字堵了病房门

五个字说出口,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都好像停了。

婆婆看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眼泪停在了眼眶里,嘴动着,半天没发出声音,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呜呜咽咽的,说不出一句话。

赵向东愣在原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说:“巧云,你说啥?你咋能说这话?”

我没看他,也没看婆婆,转身,就往病房外走。

赵向东在后面喊我:“巧云!你站住!你去哪?”

我没回头,也没停步,顺着走廊,往前走。走廊里的人,都看着我,指指点点的,我也不管,一直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电梯。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电梯门关上,往下走。我看着电梯里的镜子,自己的脸,很平静,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红血丝,跟去年秋天,在水房里冲手的时候,不一样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医院,外面的太阳很大,暖乎乎的,晒在身上,很舒服。路边的树,都发了芽,绿油油的,迎春花开得黄黄的,一片一片的,春天真的来了。

我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去赵家庄的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开了,往赵家庄去,窗外的树往后跑,春风吹得窗户缝呜呜响,路边的地里,都种上了麦子,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像绿色的毯子。

车上的人,都在说话,唠家常,说地里的庄稼,说家里的孩子,我听着,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半个多小时,车到了赵家庄,我下车,往家走。村口的邻居看见我,都跟我打招呼,问我:“巧云,你婆婆咋样了?好点了吗?”

我说:“不知道。”

邻居们都愣了,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回到家,打开院门,院子里的菜,都长起来了,西红柿苗都长了半人高,要搭架子了,黄瓜也爬藤了,豆角也发芽了。我放下包,拿起锄头,去了菜园里,搭架子,绑藤蔓,浇水,薅草,一直忙到天黑,才忙完。

天慢慢黑了,我煮了一碗面条,吃了,然后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圆乎乎的,挂在天上,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很安静。

手机响了,是赵向东打来的,我没接,按了挂断,把手机关了,扔在屋里。

我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半夜,才回屋睡觉。躺在炕上,很安静,没有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没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没有婆婆的哼唧声,我一觉睡到了天亮,醒过来的时候,太阳都照进窗户里了。

第二天,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去菜园里忙活,浇水,薅草,搭架子,中午回家做饭,下午去地里翻地,晚上回家,看看电视,睡觉,日子过得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村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不孝,婆婆病成那样,我不管,太狠心了;有人说我做得对,婆婆把钱都给了闺女,就该让闺女伺候,凭什么让媳妇管;有人说赵小燕不是东西,拿了钱,不伺候妈,太不孝了。

我听见了,也不在意,该干嘛干嘛,不跟他们争辩,也不跟他们解释。日子是我自己过的,路是我自己走的,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第三天,赵向东回来了,开着货车,停在院门口,进了屋,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的。

他看着我,说:“巧云,你为啥要那样说?你为啥不管我妈?”

我说:“她把钱都给了赵小燕,就该让赵小燕伺候她。”

他说:“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她就算是做错了,就算是把钱都给了小燕,她也是我妈!我们不能不管她!你就忍心看着她瘫在床上,没人伺候,没人管?”

我说:“我伺候了她四十天,去年秋天,她摔了腿,我在医院里,没日没夜的伺候了她四十天,端屎端尿,喂饭擦身,我对得起她,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个家。她把八万块钱都给了赵小燕,一分钱都没给我们,她没把我当家人,没把我当媳妇,现在她瘫了,没人伺候了,就想起我来了?凭什么?”

他说:“就凭她是我妈!就凭你是我媳妇!你嫁给了我,就该伺候我妈!这是你该做的!”

我说:“我该做的,我都做了,不该我做的,我也做了。我是你媳妇,不是你家的保姆,更不是你妈免费的护工。她疼闺女,把钱都给了闺女,就该让闺女给她养老送终,伺候她。”

他没说话,坐在椅子上,抱着头,哭了,哭得很伤心,像个孩子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我没松口,我知道,我一旦松口,这辈子,就再也甩不掉了。

那天晚上,他没跟我说话,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起来,跟我说:“我去医院,看看我妈。”

我说:“你去吧。”

他走了,开着货车,去了城里的医院。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去菜园里忙活,该干嘛干嘛。

第十四章 村口的日头照常升

赵向东去了医院,待了三天,回来了。

他跟我说,赵小燕没办法,只能请了个护工,伺候婆婆,一个月六千块钱,管吃管住。婆婆天天哭,天天喊我的名字,不肯吃饭,不肯吃药,护工都换了三个了,都不愿意伺候了。

我听了,没说话,给她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说:“巧云,你就真的忍心,不去看看她?她天天喊你的名字,说想你,说对不起你。”

我说:“不去。”

他说:“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去看看她,行不行?她毕竟是老人,是我妈,现在病成这样,很可怜。”

我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当初把存折给赵小燕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有今天?怎么没想过,我会可怜?”

他没说话,叹了口气,低下头,吃饭,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我提过让我去伺候婆婆的事,只是每个月,都会去医院看看婆婆,给她带点吃的,给她留点钱。

赵小燕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我都没接,直接按了挂断,后来,她就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来了,菜园里的菜都熟了,西红柿,黄瓜,茄子,辣椒,豆角,长得很好,我每天早上摘了菜,骑着三轮车,去镇上的集市上卖,一天能卖一百多块钱,够家里的开销了。

儿子高考,考得很好,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我和赵向东都很高兴,摆了几桌酒席,请亲戚邻居吃饭。

酒席上,亲戚邻居都跟我们道喜,说儿子有出息,说我教子有方。我笑了笑,给他们倒酒,夹菜。

有人问我:“巧云,你婆婆咋没来?孙子考上大学,这么大的喜事,她咋没来?”

我说:“她身体不好,在医院里,来不了。”

他们就没再问,继续喝酒,吃饭。

酒席散了,赵向东跟我说:“儿子考上大学了,妈很高兴,天天在医院里念叨,想看看孙子。”

我说:“等儿子开学前,让他去医院看看奶奶。”

儿子开学前,去了医院,看了奶奶,陪了她一天。回来跟我说,奶奶瘦了很多,精神头也不好,看见他,一直哭,一直问我好不好,问我有没有生她的气。

我说:“你跟她说,我没生气,日子照常过。”

儿子开学了,我和赵向东送他去省城,送到学校,帮他收拾好宿舍,交代了半天,才回来。

回来的路上,赵向东跟我说:“妈出院了,小燕把她送进养老院了,就在城郊,条件还不错,一个月八千块钱,护工二十四小时伺候。”

我说:“哦。”

他说:“小燕把那八万块钱,都花完了,给妈治病,请护工,交养老院的费用,都花光了,还借了两万块钱。”

我说:“哦。”

他说:“妈天天在养老院里,念叨你,说对不起你,说当初不该把钱都给小燕,说你是个好媳妇,是她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车在高速上跑,路边的树往后跑,秋天又来了,跟去年秋天,一模一样。

过年的时候,儿子放假回来了,一家人过年,吃年夜饭,看春晚。赵向东跟我说:“明天大年初二,我们去养老院看看妈吧,她一个人在养老院里,过年,怪可怜的。”

我说:“你带着儿子去吧,我不去。”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大年初二,他带着儿子,去了养老院,看了婆婆,给她带了很多吃的,给她留了钱。回来跟我说,妈看见孙子,很高兴,哭了半天,问我为啥没去,说想我。

我说:“知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村口的日头,每天照常升起来,照常落下去,从来没变过。

我还是每天种我的菜,赶我的集,卖我的菜,日子过得很平静,很安稳。赵向东还是跑长途,每个月回来一次,给我带礼物,帮我干活,对我越来越好,越来越体贴。

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找了个女朋友,很懂事,过年的时候,带回来,给我拜年,给我买了礼物,喊我妈,我很高兴。

我很少再提起婆婆,也很少再想起她,只是每年过年,都会让赵向东带点东西,去养老院看看她,给她留点钱,我自己,从来没去过。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赵向东从养老院回来,跟我说,婆婆快不行了,医生说,就这几天了,一直喊我的名字,想再见我一面。

我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雪,白茫茫的一片,半天没说话。

赵向东看着我,说:“巧云,你就去看看她吧,她快不行了,最后一面了,就算是有再大的仇,再大的怨,也该了了。”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我跟赵向东说:“走吧,去看看她。”

赵向东很高兴,赶紧开车,带着我,去了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郊,很安静,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的。我跟着赵向东,进了房间,婆婆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闭着眼,呼吸很微弱,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喊着:“巧云,巧云……”

我走到床边,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慌。

她慢慢睁开眼,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动着,眼泪掉下来了,伸出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拉着我的手,说:“巧云,你来了,对不起,我错了……”

我说:“我知道了,你别说话,好好歇着。”

她摇了摇头,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说了半天,累了,才闭上眼睛,睡着了,手还是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我在养老院里,陪了她三天,给她喂饭,擦身,翻身,拍背,跟去年秋天,在医院里一样,伺候了她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走了,很安详,拉着我的手,走的。

葬礼是赵向东和赵小燕一起办的,很热闹,亲戚邻居都来了。赵小燕看见我,给我跪下了,哭着说:“嫂子,对不起,是我不对,是我害了我妈,对不起你。”

我把她扶起来,没说话。

葬礼结束了,我和赵向东回了家。院子里的雪,化了,太阳出来了,暖乎乎的,晒在身上,很舒服。菜园里的菠菜,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春天又来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太阳,村口的日头,照常升起来,照常落下去,日子,还得照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