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芳,今年五十五,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小药店。我表弟叫陈志远,比我小五岁,今年刚好五十。他是我们整个家族最有出息的人,北京协和医学院的博士,毕业后留在了一家三甲医院当医生,主攻心内科。

志远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在看《十万个为什么》。别的孩子为了看电视跟大人哭闹的时候,他捧着本《上下五千年》能看一整天。我舅妈那时候老跟我们炫耀,说“我们家志远以后是要当大教授的”。果不其然,一路考上县城最好的初中,最好的高中,高考考上了白求恩医科大学,后来又考上了协和的硕博连读。

那些年,志远就是我们全家的骄傲。过年聚餐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听他讲在医院里救死扶伤的故事。他说话不急不慢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的样子特别有派头。我舅妈坐在旁边,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志远结婚晚,三十八岁才娶了媳妇,是同医院的麻醉医生,叫小宋,人挺好的,话不多,但干活利索。两个人有个女儿,今年才上五年级。志远忙得脚跟打后脑勺,门诊、手术、会诊、科研,天天连轴转。我有时候给他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是在手术室,剩下两次是在开会。

去年过年,我见到他,吓了一跳。

以前志远虽然不胖,但是脸色红润,精神头很足。那次见他,人瘦了一大圈,脸色发灰,眼袋耷拉着,吃饭的时候也没怎么动筷子。我问你是不是太累了,他说最近消化不太好,胃老不舒服。我说你去做个检查啊,你是医生你还不知道这个道理。他说查过了,就是胃炎,吃点药就好了。

我当时信了。他是医学博士他能不懂吗?

可是过了两个月,我舅妈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我舅舅抢过电话说:“芳啊,志远查出来了,是胰腺癌,晚期。”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胰腺癌,晚期,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基本上就是死刑宣判了。我在药店干了这么多年,什么病什么药我心里门儿清,胰腺癌是所有癌症里面最凶险的之一,发现的时候基本都晚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药店柜台后面哭了半个小时。那是我弟弟,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喊“芳芳姐”的弟弟。

我当天就坐高铁去了北京。到了医院,志远住在自己的医院,一间单人病房,他媳妇小宋正在给他削苹果。我进门没忍住,上去就抱着他哭,说你怎么不早去看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志远拍了拍我的背,说:“姐,别哭了,我自己就是大夫,我心里都有数。”

我心里都有数。这句话后来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志远的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有肝转移了,没办法手术,只能化疗。小宋跟我说,其实志远半年前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了,背疼,消化不良,体重一直往下掉。他自己给自己开了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特别平静,平静得吓人。小宋说当时她看到报告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而志远看了报告,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里,说了一句“那就治呗”。

他给自己定的治疗方案,用的什么药、多大剂量、周期怎么安排,全是他自己说了算。科里的同事来看他,一个个眼眶都红红的,他反过来安慰人家,说“生死有命,你们该干嘛干嘛,别耽误工作”。

我陪了志远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我看到了一个五十岁的医学博士是怎样面对死亡这件事的。

第一天,他给我看了他的手机相册。我以为里面会有很多他女儿的照片,确实有,但也有好多张CT片子。他把自己的CT片子拍在手机里,一张一张翻给我看,指着那些白色的小点说:“姐你看,这个地方是原发病灶,旁边这些都是转移灶。”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给学生上课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说你能不能别看了,他说看也是一回事不看也是一回事,知道了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第二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忽然跟我说起以前的事。说他小时候最怕打针,每次打预防针都要哭半天。我说你现在是大夫,给人扎针扎了二十多年了。他笑了一下,说所以我知道针扎进去有多疼。

他顿了一下,又说:“姐,说实话,我不怕死。”

我没接话。

他说:“当大夫这么多年,我送走了多少病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有钱的,有没钱的,有哭的,有闹的,有不哭不闹一句话都不说的。死这件事,我看得太多了。看得多了,就不怕了。”

我问他真的不怕?他说真的不怕。怕也没用。

他说他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女儿。他女儿才十岁,上五年级,下学期就要升初中了。他说他可能看不到女儿上初中了,更不用说什么中考高考、上大学、谈恋爱、结婚。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声音第一次变了,带着一点沙哑,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他说:“我对不起她,我这个爸爸当得不合格。从小到大,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周末都在医院,过年也在医院,好不容易答应她一次去游乐园,三次里面有两次去不成。”

我说你别说这种话,你是医生,你在救人的命。

他说:“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了大半辈子医生,救了很多人的命,可到头来连自己女儿的成长都陪不了,你说我这个命救得值不值?”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说值,可看着他的眼睛,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化疗做了两个周期,志远的身体越来越差。头发掉了,瘦得皮包骨头,黄疸也上来了,整个人发黄。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还在看手机,我以为他在查什么东西,凑过去一看,他在看他女儿小时候的视频,一个不到两分钟的短片,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我抢过手机,说你能不能别看了,越看越难受。

他把手机拿回去,说:“姐,你别管我,我看着高兴。”

小宋私下跟我说,志远从确诊到现在,没掉过一滴眼泪。她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志远一个人坐在窗口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不敢问他,也问不出什么来。

志远的同学、同事、领导都来看过他。他那个科室的主任,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天才进来,进来握住志远的手说“志远啊”,就说不下去了。志远笑着说:“主任,您别这样,我这儿还有几篇论文没写完,还指着您帮我发出去呢。”主任红着眼眶说好。

我舅舅舅妈在病房里住着不走。舅妈天天哭,志远就说她:“妈,您这样我心里更难受。您要是想让我多活几天,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哭了。”

舅妈抹着眼泪说:“我这辈子没享过你什么福,你就不能多陪我几年吗?”

志远沉默了很久,说:“妈,对不起。”

就是这三个字。不是“我也不想这样”,不是“我还能撑一撑”,就是一句“对不起”。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女儿,对不起老婆,对不起爸妈。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已经在手术台上站了二十多年,救了上千条命,老天爷要收他,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在北京待了十天,走的那天,志远非要送我。小宋说你别送了,你走不动。他说就送到电梯口。他硬撑着从床上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病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跟我摆摆手说:“姐,你别老惦记我,把药店开好,把身体照顾好,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多帮帮小宋。”

我说我知道,你回床上躺着。

他说:“姐,我真的不怕死。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靠在门框上,侧过脸去,冲着走廊的方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擦眼泪,我希望他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一辈子没在人前红过眼眶,到了这个份上,哭出来反而好受一点。

上个月,志远走了。

小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很平静,她说志远走得很安详,最后那几天已经不太说话了,但意识一直清醒着。临走的那天早上,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守在床边的小宋说了句:“你辛苦了。”

然后又看了看站在床尾的女儿,笑了笑,说了句:“爸爸去给你摘星星了。”

这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开着车从县城往北京赶,一路上眼泪流得看不清路,在高速上停了两回。等我到医院,志远已经走了三个小时了。

小宋跟我说,志远走之前把后事都安排好了。他写了遗嘱,把存款分成了三份,一份给女儿当教育基金,一份给小宋,一份给爸妈。他还给女儿写了封信,整整三页纸,我后来看了,每一页都有泪痕,不知道是他写的还是小宋看的时候掉的。

他在信里写:“爸爸没能陪你长大,但爸爸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学习,不是为了考多少分,是为了以后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爸爸这辈子做了医生,救过很多人,觉得很值。你以后做什么都好,只要你觉得有意义,只要你自己高兴。”

最后一句是:“爸爸最爱的人是你。”

我现在坐在自己家客厅里写这些字,写着写着又哭了。志远走了快一个月了,我开始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有时候我会想,他说的那句“我不怕死”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现在觉得是真的。他一个医学博士,比任何人都清楚胰腺癌意味着什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没有抱过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例来分析、来治疗,理性到了极点。

但我也知道,他不怕死,是因为他当了大半辈子医生,见惯了生死。

他舍不得活,是因为他这辈子还没当够父亲,没当够儿子,没当够丈夫。

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一个不怕死的人,却舍不得活。

志远啊,姐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你放心走吧,你女儿以后考大学、找工作、结婚,姐都在。姐替你看,姐替你把那份祝福送到。

这辈子你救了那么多人,老天爷不长眼,让你走得这么早。下辈子投胎别当大夫了,太累了。就当个普通人,多陪陪家里人,多睡几个囫囵觉。

姐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