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笔就悬在半空中,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写字的姿势,但墨水已经洇开了一个小黑点。他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看病历上监护人那一栏,空着的。他把笔放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新的,填了几个空,没再问。

我抱着儿子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儿子烧到三十九度八,脸通红,迷迷糊糊靠在我肩膀上喘气。前夫拿听诊器听了听孩子的前胸和后背,又用压舌板看了一眼嗓子,说扁桃体化脓了,要输液。他在电脑上开药的时候,手没抖,跟以前一样利索。他当医生快十五年了,这个动作做了不知道多少遍。开完药他撕了一张单子递过来,我没接,他放在桌上推过来一点。我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去拿,没拿住,单子飘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递到我手里,说先去做皮试,二楼。我说谢谢。

抱着孩子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很。我跟前夫离婚六年了,这六年里我只在朋友手机上见过他一次照片,听说他调到这家医院了,但没想到能碰上。今天本来是去社区医院,那边说要住院,没有床位,才跑到这个区医院来。挂号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出诊表,没仔细看名字,只挂了儿科急诊。谁想到就是他。

带孩子做完皮试,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输液区的椅子上,儿子靠着我睡着了,呼吸很重,喉咙里有痰音。我摸着他的额头,烫的。他今年四岁,长得像他爸,尤其是眼睛,又大又圆。离婚那年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没跟前夫说。那时候我们刚办完手续不到一个星期,他搬走了,电话也换了。我不想找他,也不想用孩子拴住谁,就自己生,自己养。我妈在老家帮我带到一岁,后来她身体不好回去了,我就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孩子九个月就送了托班,现在四岁了,会背好几首唐诗,数数能数到一百。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妈妈,第二个是姥姥,没有爸爸。

皮试结果出来是阴性,可以输液。我抱着孩子回到诊室门口,等了几分钟,前夫出来了,换了便装,大概是下班了。他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说输液室在走廊尽头,你过去找护士就行。我说好。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要不要帮你抱一下。我说不用。他站了一下,走了。我看着他背影,白大褂脱了,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离婚那会儿少了一点,走路的姿势没变,有点驼背。以前我总跟他说别驼背,他说当大夫的都驼背,看化验单看的。

输液的时候儿子哭了一鼻子,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挣扎得厉害,我按着他胳膊,护士手脚快,一针就扎上了。他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靠着我一直说妈妈疼,我说妈妈吹吹就不疼了,往他手背上吹了两口气,他就不吭声了。旁边一个老太太看着我们娘俩,说孩子他爸呢,怎么不帮你搭把手。我说他爸忙。老太太说年轻人忙也要顾家啊。我没再接话。

输到第三瓶的时候,前夫来了。他换了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瓶水和一盒饼干。他站在输液室门口往里看,我正低着头给孩子擦嘴,没看见他。是旁边一个输液的人跟他说找谁,我才抬头。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椅子旁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不饿。他看了一眼孩子的手背,说这个位置扎的还行,没肿。我说嗯。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地方坐,就蹲下来,视线跟孩子差不多高。儿子靠在我身上,半睁着眼睛看他,不认识。儿子没见过他,家里也没有他的照片。离婚的时候我把所有的照片都收起来扔了。儿子只知道别的小朋友有爸爸,他没有。他问过一次,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他就不问了。

前夫伸出手指碰了碰儿子的脸蛋,儿子缩了一下,往我怀里躲。他缩回手,站起来,说他是AB型血,如果孩子需要输血,他随时可以。我说孩子是A型,跟你一样。他愣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种姿势以前见过,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的时候就这样。

他走到护士站那里,跟护士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护士过来给孩子换了一瓶药水,说加了退烧的。我猜是他让加的。半个小时后孩子开始出汗,烧慢慢退了,脸色也缓过来一点。他还没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时不时朝这边看一眼。我不看他,假装不知道。

输完液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护士来拔针,儿子还在睡,我一只手按着棉球一只手抱着他,抱不起来。前夫过来了,把儿子接过去,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护着脑袋,抱得很稳,跟抱过一样。我说给我吧,他说我送你出去。我没再争。他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路过急诊大厅的时候灯很亮,有几个等着看病的病人,一个男人在挂号窗口那里跟工作人员吵架,声音很大。他绕了一下,从侧门出去了。

外面风有点大,他把儿子竖起来抱,让孩子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用自己的夹克裹着。走到路边我伸手要接儿子,他问你怎么回去,我说打车。他说这个点这里不好打车,我车在停车场,送你们。我说不用了。他说孩子刚退烧,别吹风。我就没再推。

他把我们送到楼下,没上去。儿子在他怀里一直没醒,换到我的怀里也没醒。他把儿子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我手背上搭了一下,很快拿开了。我抱着孩子转身往楼道里走,他在后面说有什么事可以来医院找我。我没回头,说知道了。走了几步,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我听见了。他说,你一个人带他,辛苦了。我停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回话,抱紧孩子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应该还站在楼下。

到家以后我把儿子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摸了摸额头,还有点温,比之前好多了。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坐在沙发上愣神。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写着这两天的注意事项,扁桃体化脓容易反复发烧,多喝水,注意观察呼吸,如果喘不上气及时就医。落款是他的名字。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去,去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水很热,冲在身上,我把头抵在瓷砖墙上,站了一会儿,瓷砖很凉。

第二天早上儿子退烧了,精神也好了一些,要吃粥。我煮了粥,喂他吃了半碗。他跟我说妈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叔叔抱我,他的衣服好硬。我说那是医院的大夫。儿子说哦,那他为什么不笑。我说大夫都很忙,没时间笑。儿子点点头,玩他的勺子去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那条短信还在。我把号码存了下来,写了两个字,医生

下午儿子睡觉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想起一件事。离婚那年我做完B超查出怀孕,从医院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了很久。不是因为要一个人带孩子害怕,是因为怀孕这件事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以后这个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长着他的样子,但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当时想过告诉他,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找不到他的号码。他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我那时候恨他,恨他走得这么干净。

现在六年过去了,恨没有了,也没有别的。就像一块疤,不碰不疼,碰了还是有点感觉,但不是疼了。今天他抱着儿子的样子,我不觉得感动,也不觉得难过,就是觉得他老了,我也老了,儿子在他怀里那么小,他抱着他的姿势原来跟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