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脚上穿着那双旧拖鞋。金毛平时这时候都趴在客厅地毯上睡觉,听见动静会摇摇尾巴,但今天不一样。她刚走到沙发旁边,金毛突然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猛地朝她冲过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两只大爪子就搭上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嗡的一声,浴巾散开了,她赶紧用手拉住。金毛压在她身上,嘴凑到她脸旁边,不是咬,是在使劲嗅,鼻子拱她的耳朵和脖子,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她想推开,推不动,这狗六十多斤,力气大得很。

她心里又怕又气,心想这狗今天发什么疯。养了五年从来没这样过。她大声喊了一声,想让它下去。金毛听见她的声音,稍微退开了一点,但两只前爪还压着她的胸口,眼睛直直盯着她,尾巴夹着,喉咙里继续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呜声。她注意到狗的眼神不对,不是兴奋,是焦虑。金毛又低下头,这次叼住了她浴巾的一角,使劲往门口方向拽。她躺在地上,被拽着滑了半米,胳膊肘蹭在地板上生疼。

她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头有点晕,从刚才洗完澡出来就有一点,她以为是洗太久了,水温高,没当回事。但现在这种晕不太一样,不是站不稳,是整个人发软,像缺氧。她使劲吸了一口气,闻到空气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煤气的臭味,是一股淡淡的烟熏味,混着水汽。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一紧。

金毛这时候已经松开了浴巾,站起来,嘴咬住她的拖鞋,一边往外拉一边回头看她。她撑着地板爬起来,腿发软,扶着沙发走了一步,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热水器装在厨房的窗户旁边,她看见排气管接口那里有一截脱落了,垂下来,排出来的废气正往屋里倒灌。她的热水器是老式的,装在室内,之前就听修热水器的师傅说过,这东西一定要通出去,不然会一氧化碳中毒。她当时觉得没事,用了好几年了,一直好好的。现在管子脱了,她刚才洗澡的时候,废气全排在了屋里。

她一下子清醒了。光着脚跑过去把热水器的阀门拧上,又跑去把厨房和客厅所有的窗户都推开,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啪啪响。她站在窗边大口大口喘气,头晕得厉害,胸口发闷,想吐。金毛跟过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尾巴开始慢慢摇了。她蹲下来,手摸着金毛的头,手在抖。金毛舔了舔她的手背,舌头糙糙的。

她在窗边站了十几分钟,风把屋里的气味吹散了不少,头没那么晕了,但心还在怦怦跳。她走到热水器旁边仔细看了看那个脱落的接口,金属卡箍锈断了,管子掉下来。要是金毛没把她扑倒,她洗完澡就会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然后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想到这个,她后背一阵一阵发凉,腿一软,坐在了地上。金毛走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眼睛湿漉漉的,静静看着她。

她抱着金毛的脖子,把脸埋在它厚厚的毛里,眼泪就掉下来了。这狗她养了五年,是前男友留下的。当年两个人一起从宠物店抱回来,小小一团,毛茸茸的,趴在她手心里发抖。前男友说这叫金毛,最聪明最忠诚。后来两个人分手了,前男友走了,把狗留下了,说他那里不方便养。她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觉得人家连狗都不要了,她就是个收破烂的。但还是舍不得送人,就这么一直养着。

五年里,这狗陪她搬了三次家,换了两个城市。她加班到半夜回来,狗在门口等着,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她生病发烧躺在床上,狗就趴床边,一整天不动,等她起来才跟着起来。她有时候觉得这狗比她前男友靠谱多了。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狗会救她的命。

她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摸金毛的耳朵,狗舒服地眯着眼睛。她说了一句,你救了我。狗听不懂,但感觉到了她的手劲,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站起来去拿了个旧床单铺在地上,让金毛趴上去,自己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吃面的时候金毛蹲在旁边看,她掰了半根火腿肠给它,它一口吞了,继续看着她。她突然觉得这个屋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下班回来就她一个人,空荡荡的,现在虽然也是一个人,但多了一个喘气的,一个尾巴会摇的,一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吃完面她把热水器的排气管重新接好了,用了新的卡箍,拧得紧紧的。又去网上查了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和预防措施,下单买了一个报警器。做完这些,她坐到沙发上,金毛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她搂着它,电视开着没看,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她想,如果今天金毛没反常,她就没了。没人知道,没人会发现。她妈在老家,好几天才打一个电话。同事以为她没来上班只是请假。等到有人发现,可能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想到这里她又把金毛搂紧了一点,金毛打了个哈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每隔一会儿就起来看看报警器到了没有,其实还没发货。金毛睡在她床边,打着呼噜,睡得很沉。她侧躺着,看着月光照在狗的身上,金色的毛泛着光。她伸手摸了摸狗的脊背,狗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条腿朝天,睡得像个小孩子。她笑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请了假,带金毛去河边走了很久。狗在水里跑,追鸭子,弄得一身泥。她没骂它,回去用温水慢慢给它洗了澡,一边洗一边跟它说话,说以前对不起你啊,老嫌你掉毛,嫌你费钱,嫌你绊脚。狗听不懂,但很享受,乖乖站着,偶尔甩甩水,甩了她一脸。她笑着抹了一把脸,觉得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遇到了谁,而是这条狗没被送走。洗完了用大毛巾把狗裹起来,只露一个鼻子,狗狗的尾巴从毛巾里伸出来,一摇一摇的。

过了几天报警器到了,她装在厨房墙上。每周末她都会检查一下热水器的管子。金毛还是老样子,该吃吃该睡睡,趴在地毯上打呼噜,有时候放个屁臭得她开窗。但每天晚上她回家,开门看见它摇着尾巴等在门口,她就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一声我回来了。以前她不说这句话的,因为说了也没人在听。现在她说,因为有狗在听。狗听不懂,但它知道主人在跟它说话,就会舔舔她的手,然后叼着拖鞋过来。她就穿着那双沾满狗口水的拖鞋,走进屋,关门,开灯,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