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你那个项目奖金什么时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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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刷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手上沾满了洗洁精的泡沫。

今天周五,岳母又“顺路”过来看看女儿。

我知道她是来看我的。

“妈,下个月才发呢。”我把洗干净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出去。

王美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沈薇薇新买的进口车厘子。

一颗接一颗,吃得挺快。

“下个月?”她眉毛挑起来,“那不是还要等二十多天?”

“嗯,公司流程慢。”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往沙发那边走。

薇薇坐在她妈妈旁边,低头看手机。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跟我说几句话。

“要我说,你们公司就是不行。”王美兰吐出果核,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你看我女婿单位,季度奖当月就发。”

她说的“我女婿”是沈薇薇堂姐的老公。

在一家外企当总监,年薪百万那种。

“人家单位正规。”沈薇薇终于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方远他们那种小公司,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了。”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回厨房继续刷锅。

锅底粘了点油渍,我用钢丝球使劲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轻点儿!”沈薇薇在客厅喊,“那锅很贵的。”

我顿了顿,改成用抹布擦。

水有点凉,我的手被泡得发白。

客厅里传来母女俩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厨房。

“薇薇啊,周总那边项目谈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下周应该能签合同。”

“那就好,妈跟你说,这种机会要抓住。”

“我知道。”

“对了,你们结婚纪念日快到了吧?”

“嗯,下周三。”

“方远有什么表示没?”

“他能有什么表示。”

对话到这里停了停。

我刷锅的动作也停了,竖起耳朵听。

“要我说,你也别指望了。”王美兰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还是能听见,“你看你堂姐,结婚纪念日人家老公送的是什么?欧洲双人游!”

“妈……”

“你别嫌妈啰嗦,女人啊,青春就这么几年。”

“周总那边,你多上点心。”

“妈,你说什么呢。”

“妈是为你好。”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

客厅的声音变得清晰。

“周总人不错,家境也好,对你也有意思。”

“妈!”

“好好好,妈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把洗好的锅挂回墙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母女俩立刻停住话头。

王美兰拿起遥控器换台,沈薇薇继续刷手机。

“妈,您今晚住这儿吗?”我问。

“不住了,你弟等会儿来接我。”王美兰看都没看我,“薇薇,给浩浩打个电话,问他到哪儿了。”

沈薇薇拨了电话,说了几句挂断。

“浩浩在楼下等了。”

“行,那我走了。”王美兰起身,拎起她那款名牌包,“薇薇,妈说的话你记着。”

“知道了,妈您慢走。”

我送岳母到门口,帮她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方远,不是妈说你,男人要有上进心。”

“薇薇跟你五年了,你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电梯门缓缓关上,把她的脸切成两半。

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沈薇薇已经回了卧室,门关着。

我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敲门。

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今天天气不好,早上晾的衣服还没干透。

我又一件件挂回去。

卧室门突然开了。

沈薇薇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

“我下周要出差。”她说,一边用毛巾擦头发。

“哪天?”

“周二走,周五回。”

“下周三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提醒她。

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我知道,但这次是重要客户,推不掉。”

“哪个客户这么重要?”

“说了你也不认识。”她转身往浴室去,“反正必须得去。”

我跟到浴室门口,看她对着镜子涂护肤品。

“去几天?”

“四天,不是说了吗,周二到周五。”

“去哪儿?”

“上海。”她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

“住哪个酒店?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哎呀,你别问了,酒店是客户定的,我不知道。”

她涂完面霜,转身看我,表情有些不耐烦。

“方远,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行不行?”

“我是你丈夫,关心你出差行程不正常吗?”

“正常,但我不想说,行了吧?”

她推开我,走回卧室。

这次门关得有点响。

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头发也白了几根,是这半年新长的。

我又回到阳台,点了根烟。

戒烟三年了,上周又开始抽。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像化不开的愁。

第二天是周六,沈薇薇一大早就出门了。

说是公司临时要开会。

我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

摸了下她的枕头,凉的。

应该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一个人吃了早饭,洗了碗,打扫了卫生。

中午随便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赵磊。

“远哥,干嘛呢?”

“没干嘛,在家。”

“出来喝一杯?老地方。”

我想了想,答应了。

在家也是一个人,不如出去透透气。

老地方是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小酒馆。

我和赵磊是大学室友,毕业十年了,还经常联系。

我到的时候,赵磊已经点好了菜和酒。

“脸色这么差,没睡好?”他给我倒酒。

“还行。”我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

“又跟你媳妇吵架了?”

“没吵。”

“那就是冷战。”赵磊跟我碰杯,“要我说,女人不能太惯着。”

我没接话,埋头吃花生米。

“你呀,就是脾气太好。”赵磊叹气,“沈薇薇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工作压力大。”我替她辩解。

“谁工作压力不大?我压力不大?你压力不大?”

赵磊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远哥,有些话我憋很久了,今天必须说。”

“沈薇薇现在眼里还有你吗?一周在家吃几顿饭?”

“她妈那个德行,她管过吗?她弟上次借那五万块还了吗?”

“你别说这些。”我打断他。

“我就要说!”赵磊嗓门大了点,“你是她丈夫,不是她家的提款机!”

周围几桌人看过来。

我拉他坐下。

“好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有数就不会让她欺负成这样!”

赵磊又灌了一杯酒,脸开始红了。

“远哥,咱们认识多少年了?十五年了吧?”

“我看着你从谈恋爱到结婚,看着你这些年怎么对她的。”

“是,你刚毕业那会儿是没她挣得多,可你现在也不差啊!”

“公司中层,一个月两万多,在她眼里就成没出息了?”

“她一个月多少?三万?四万?多了不起啊?”

我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

赵磊说得对,也不对。

沈薇薇现在一个月四万二,比我多将近一倍。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

“你知道吗?”我放下酒杯,声音有点哑,“下周三,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她记得吗?”

“记得,但她要出差。”

“出差?”赵磊皱眉,“这么巧?”

“说是重要客户,推不掉。”

“什么客户这么重要?比结婚纪念日还重要?”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赵磊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压低声音。

“远哥,你别嫌我说话难听。”

“女人要是心里没你了,什么借口都能找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多留个心眼。”

赵磊给自己倒酒,也给我倒满。

“我前女友,分手前也说工作忙,要出差。”

“后来呢?”

“后来我在她出差那城市的朋友,看见她跟别的男人逛街。”

酒馆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隔壁桌的划拳声,还有电视里足球比赛的解说声。

我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薇薇不是那种人。”我说,但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愿吧。”赵磊拍拍我肩膀,“我就是给你提个醒。”

那顿饭吃得很闷。

我喝多了,赵磊叫了代驾送我回家。

到家晚上十点,沈薇薇还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喂?”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吧或者KTV。

“你在哪儿?怎么还没回来?”

“跟同事唱歌呢,晚点回,你先睡吧。”

“哪个同事?我去接你。”

“不用,我们有车。”她语气匆匆的,“挂了啊,他们叫我呢。”

电话断了。

我听着忙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最后起身去洗澡,冷水冲了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手机有两条微信。

一条是赵磊发的:“到家说一声。”

另一条是沈薇薇发的:“今晚住同事家,不回了,明天直接去公司。”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回了个“好”。

周日本来说好去看电影的。

沈薇薇早上发消息说加班,不去了。

我一个人去了商场,想给她买结婚纪念日礼物。

她之前看中一条项链,蒂芙尼的,三万多。

我攒了半年钱,加上这个月工资,刚好够。

进店的时候,店员很热情。

“先生想看什么?送女朋友还是太太?”

“送太太,结婚纪念日礼物。”

“这边请,这些都是新款。”

我看了几款,都不如沈薇薇看中的那条。

“有没有这款?”我拿出手机,给她看截图。

是半年前沈薇薇发给我的,说“好看,但太贵了”。

店员看了一眼,笑容更深了。

“先生眼光真好,这款是我们经典系列,我去拿给您看。”

她从柜台里取出项链,铂金链子,心形吊坠,镶着小碎钻。

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款三万两千八,现在有活动,可以打九五折。”

“包起来吧。”我说。

刷卡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

三万二,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但想到沈薇薇收到礼物时的笑容,我觉得值。

从商场出来,我又去花店订了花。

玫瑰,九十九朵,周三早上送到她公司。

餐厅也订好了,市中心那家法餐厅,位子很难订。

我提前一个月托人才订到。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要她周三不出差。

晚上沈薇薇回来了,脸色很疲惫。

我把饭菜热好端上桌,她只吃了几口。

“不合胃口?”

“没,不饿。”她放下筷子,“今天加班累死了。”

“下周三……”我试探着问。

“周三我真得去上海,机票都订好了。”她打断我。

“不能改期吗?就一天,纪念日过后再走。”

“客户的时间,我说了能算吗?”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洗澡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看着一桌几乎没动的菜,突然觉得胃里堵得慌。

周一上班,我一整天心神不宁。

下午开完会,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

“方远,你这个月状态不太对啊。”

“对不起,王经理,家里有点事。”

“家里事别带到工作上。”经理敲敲桌子,“上次那个方案,客户很不满意。”

“我今晚加班改。”

“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好。”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

同事陆陆续续下班了,办公室越来越空。

八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薇薇。

“我明早的飞机,今晚收拾行李,可能会晚睡,你睡客房吧。”

“为什么?”

“我行李多,摊得到处都是,怕吵到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薇薇,我们谈谈。”

“谈什么?明天再说吧,我忙着呢。”

电话又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晚上十一点我才下班。

回到家,客厅灯黑着,主卧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走到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转身去了客房。

客房的床单很久没换了,有股淡淡的霉味。

我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五年前结婚那天,沈薇薇穿着婚纱的样子。

她笑得很甜,说“方远,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我说“好”。

想起三年前我升职加薪,她抱着我说“老公你真棒”。

想起一年前她开始频繁加班,回家越来越晚。

想起半年前她不再主动碰我。

想起三个月前,她换了手机密码。

想起昨晚,她说“今晚住同事家”。

客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我坐起来:“进来。”

门开了,沈薇薇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枕头。

“我拿床被子,衣柜里那床厚的。”

她走进来,打开衣柜,拿出羽绒被。

转身要走的时候,我拉住她手腕。

“薇薇。”

“干嘛?”她没回头。

“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身体僵了一下。

“你想多了,就是最近工作太忙。”

“忙到连纪念日都不能一起过?”

“方远!”她甩开我的手,转过身来,“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能怎么办?”

“客户要求那个时间见面,我能说不去吗?”

“我不去,项目丢了,损失你承担得起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尖锐。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那个客户,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周俊彦,满意了?”

她抱着被子走了,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周俊彦。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周二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沈薇薇已经走了。

客房的门开着,主卧也开着。

我走进去,房间里很整洁,但少了点什么。

梳妆台上,她常用的那瓶香水不见了。

衣柜里,她常穿的那几件衣服也不见了。

是真的出差。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可笑。

我在怀疑什么?

洗漱完去上班,一整天浑浑噩噩。

方案改了三遍才通过,经理的脸色很难看。

下班的时候下雨了。

我没带伞,在写字楼大堂等雨小点。

手机响了,是沈薇薇。

“我到了,上海在下雨。”

“酒店怎么样?”

“还行,五星的,客户安排的。”

“晚上要见客户?”

“嗯,晚饭不用等我了,你们自己吃。”

你们?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你”。

她可能说漏嘴了。

“你们?”我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说你,你自己吃,我这边要忙了,挂了。”

忙音。

我握着手机,看着玻璃门外的雨。

越下越大了。

有个同事走过来:“方远,没带伞?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我再等等。”

“行,那我先走了。”

同事撑开伞走进雨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薇薇出差,按理说应该发个定位或者酒店照片。

但她没有。

一条消息都没发。

朋友圈也没更新。

这不正常。

她以前出差,都会发个定位,拍张酒店房间照片。

说“到啦”或者“累死了”。

这次什么也没有。

我打开微信,点开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早上发的“到了说一声”。

她没回。

上面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我翻着聊天记录,越翻心越凉。

最近一个月,我们的对话越来越短。

从以前的每天几十条,到现在一天就两三句。

而且都是我主动。

“吃了吗”

“吃了”

“下班了吗”

“加班”

“几点回”

“不一定”

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雨小了点,我走进地铁站。

回到家,空荡荡的。

餐桌上还放着昨天洗好的水果,没人动。

我热了剩菜,一个人吃。

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但不知道在放什么。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赵磊。

“远哥,在哪儿呢?”

“在家。”

“出来喝酒,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老地方见。”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反正一个人在家也是胡思乱想。

到酒馆的时候,赵磊已经在了,脸色很严肃。

“怎么了?”

赵磊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是朋友圈的截图。

沈薇薇发的。

照片里是上海外滩的夜景,配文:“忙碌中的小确幸”。

发布时间是今晚七点半。

“这怎么了?”我没明白。

“你看这个。”赵磊放大照片。

照片右下角,玻璃反光里,有个模糊的人影。

是个男人的侧影,穿着西装,手似乎搭在拍照人的肩膀上。

“这能说明什么?”我声音有点干。

“再看这个。”赵磊又翻出一张截图。

是沈薇薇一个闺蜜的朋友圈。

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拍的。

照片里有两个人。

沈薇薇,和一个男人。

男人站在她身边,靠得很近。

虽然只拍到侧脸,但不是周俊彦。

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男的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同事。”赵磊收起手机,看着我,“远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大脑一片空白。

雨又下大了,砸在酒馆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

像砸在我心上。

周三,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我请了一天假。

早上九点,花店准时把九十九朵玫瑰送到家。

我抱着花,坐地铁去沈薇薇公司。

路上很多人看我,但我没在意。

到她公司楼下,我给她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打第二遍,直接被挂断了。

几分钟后,她发来微信:“在开会,什么事?”

“我在你公司楼下,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下来就知道了。”

“我真在开会,走不开,你放前台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发酸。

“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打字。

“我知道,但我真的忙,晚上再说好吗?”

“你在哪儿开会?”

“公司会议室啊,还能在哪儿?”

“可我在你公司,前台说你今天没来上班。”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

我再打电话,关机了。

我抱着那束玫瑰,站在她公司楼下。

雨后的太阳出来了,很刺眼。

玫瑰的红,刺得我眼睛疼。

有个认识我的沈薇薇同事路过,看见我,愣了一下。

“方哥?找薇薇啊?”

“嗯,她今天没来上班?”

“来……来了吧,我不知道,我上午出去见客户了。”

她眼神躲闪,匆匆进了大楼。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玫瑰扔进了垃圾桶。

走了两条街,我进了一家咖啡店,点了杯美式。

很苦,但没我心里苦。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她。

结果是赵磊。

“远哥,在哪儿?”

“外面。”

“我看到沈薇薇了。”

我手一抖,咖啡洒了出来。

“在哪儿?”

“市中心,万达广场这边,跟一个男的一起。”

“你看清了?”

“看清了,就是她,穿那件米色风衣,上周咱俩吃饭时她穿的那件。”

“那男的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挺高的,穿西装,看起来像有钱人。”

“他们在干嘛?”

“逛街,有说有笑的,进了家珠宝店。”

珠宝店。

结婚纪念日。

我笑了,真的笑了。

笑得咖啡店的人都看我。

“远哥,你别激动,我现在跟着他们,你过来吗?”

“地址发我。”

我挂了电话,冲进地铁站。

路上,我给沈薇薇打了十几个电话。

全是关机。

赵磊每隔几分钟就发定位。

“出商场了,往国贸那边走了。”

“进了一家餐厅,看着挺贵的。”

“靠窗的位置,我拍张照发你。”

照片有点糊,但能看清是沈薇薇。

她笑得很开心,是那种很久没对我露出的笑容。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只能看到背影。

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在反光。

应该很贵。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地铁到站,我冲出去,一路狂奔。

到国贸的时候,赵磊在路边等我。

“还在里面,刚上菜。”

“几个人?”

“就他们两个。”

我抬头看那家餐厅。

法餐厅,很贵,要提前很久才能订到位子。

我订的那家,在另一条街。

“远哥,你打算怎么办?”赵磊问我。

我不知道。

我该冲进去吗?

然后呢?

大吵大闹,让所有人看笑话?

还是像个懦夫一样,转身离开?

雨又开始下了。

很小,毛毛雨。

我没带伞,头发很快湿了。

赵磊把他的伞递给我,我没接。

“我进去看看。”我说。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推开门,餐厅里很安静,有钢琴声。

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找人。”

我往里走,目光扫过每一桌。

然后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她。

沈薇薇。

她今天很漂亮,化了精致的妆,穿着那件米色风衣。

头发是新做的,卷了波浪,散在肩上。

她正低头切牛排,嘴角带着笑。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三十多岁,长相斯文。

戴着金丝眼镜,手腕上那块表,我认识。

百达翡丽,最少五十万。

他正说着什么,沈薇薇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

动作很自然,很亲密。

男人握住她的手,没松开。

沈薇薇也没抽回去。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餐厅的暖气很足,但我浑身发冷。

冷到骨头里。

服务员走过来:“先生,您……”

“我看到朋友了。”我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

我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刀叉碰撞的声音,人们的低语声。

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的心跳。

咚。咚。咚。

终于,我走到他们桌前。

沈薇薇先看到我,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是震惊,慌乱,失措。

她猛地抽回手,碰倒了红酒杯。

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像血。

“方……方远?”她的声音在抖。

那个男人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甚至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打量我。

我看着他,又看看沈薇薇。

然后轻声问:

“真是巧了,这位是你新朋友?”

沈薇薇的脸色,瞬间煞白。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旁边几桌的客人都看过来,服务员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

红酒还在从桌布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沈薇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下意识地往那个男人身边靠了靠。

很细微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这位是?”男人终于站起来,比我高一点,身材保持得很好。

西装是定制的,合身得像是长在身上。

“我……我丈夫。”沈薇薇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哦,原来是方先生。”男人伸出手,笑容得体,“你好,我是周俊彦,薇薇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这个词他用得很自然。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握。

“合作伙伴?”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沈薇薇,“你不是在开会吗?”

“我……”沈薇薇脸色更白了,“会议提前结束了,周总说请我吃个饭,谈项目细节。”

“谈项目需要来这种地方?”我扫了眼桌上的菜。

牛排,鹅肝,鱼子酱,还有那瓶我没见过但看起来不便宜的红酒。

“方先生别误会。”周俊彦收回手,依然保持着微笑,“薇薇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招待得好一点是应该的。”

“而且今天是你们结婚纪念日,对吧?”

他这句话说出来,沈薇薇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薇薇跟我提过,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我想着,她为了项目专程来上海,不能让她一个人过纪念日。”

“所以就冒昧请她吃顿饭,顺便把工作谈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

表情自然,语气诚恳。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刚才握着沈薇薇的手,我差点就信了。

“是这样啊。”我点点头,“那你们谈完了吗?”

“还没,刚……”

“谈完了。”沈薇薇打断周俊彦的话,猛地站起来,“我们谈完了,方远,我们回家吧。”

她拿起包,手在抖。

“薇薇,不急。”周俊彦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既然方先生来了,不如一起坐坐?”

“不用了。”我替她回答,“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

沈薇薇跟上来,脚步匆匆。

周俊彦没追出来,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们。

透过餐厅的玻璃窗,他的目光像针,扎在我背上。

走出餐厅,雨下大了。

沈薇薇没带伞,我也没有。

“我去开车。”她说,声音还在抖。

“你开车来的?”

“周总的车,他借我开两天。”

“哪个周总?”

“就是……周俊彦。”

我笑了,雨顺着脸往下流。

“所以你没去上海?”

“我……”沈薇薇咬了咬嘴唇,“我确实去了,今天早上回来的,下午见客户。”

“哪个客户?”

“就是周总!”

“他全名叫什么?公司做什么的?项目是什么?”

我一连串的问题,让她愣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妆有点花,眼线晕开了。

“方远,你能不能别这样审问我?”她突然提高音量,“我跟客户吃个饭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好奇,什么项目需要在结婚纪念日谈。”

“还谈到手拉手。”

最后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

“那是……那是他递东西给我,不小心碰到的。”

“不小心碰到的,能握那么久?”

“方远!”

她尖叫起来,周围的路人看过来。

“你非要在这里闹是不是?不嫌丢人吗?”

丢人?

到底谁丢人?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我爱了八年的脸。

突然觉得好陌生。

“上车。”我说。

“什么?”

“上你的车,我们回家说。”

“不行,我下午还要见客户。”

“沈薇薇。”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要么现在上车回家,要么我进去找周总好好聊聊。”

“你威胁我?”

“是商量。”

我们俩在雨里对峙。

最后她妥协了,从包里掏出车钥匙。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

我坐进副驾驶,她坐进驾驶座。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沈薇薇平时用的那种。

是男香。

“这车是周俊彦的?”我问。

“嗯,借我开两天,我车送去保养了。”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半年前,工作上认识的。”

“什么工作?”

“他们公司要投我们一个项目,我负责对接。”

“对接需要私下吃饭?”

“方远!”她猛地拍方向盘,“你到底有完没完?”

“没完。”我说,“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说什么?说什么你才满意?”

“说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客户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骗我出差?”

“我没骗你!我真去上海了,今天早上回来的!”

“航班号发我看看。”

她沉默了。

车子停在红灯前,雨刷器来回摆动。

发出单调的刮擦声。

“沈薇薇,我最后问你一次。”我看着前方,“你说实话,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今天的事,我不计较。”

“但如果你骗我,我们之间,就完了。”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冲。

“他是我客户,就只是客户。”

“我们吃这顿饭,是为了谈项目。”

“他对我有好感,我知道,但我没接受。”

“今天拉手是他主动的,我抽回来了,你也看见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

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我知道她在撒谎。

但我不想拆穿。

至少现在不想。

因为我还抱着一丝希望。

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希望这五年的婚姻,还没有走到尽头。

回家路上,我们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

沈薇薇把车停进车位,没急着下车。

“方远,对不起。”

她突然说。

“我不该骗你,但我怕你多想。”

“周总那个人,就是比较热情,国外回来的,有些习惯比较开放。”

“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今天这顿饭,纯粹是工作。”

“项目成了,我能拿不少提成,到时候我们换个大房子。”

“你不是一直想换房子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终于看向我。

眼睛里泛着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方远,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没说话。

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方远,我……”

“先回家吧。”我挣开她的手,“我衣服湿了,要洗澡。”

上楼,开门,进屋。

家里还是我早上走时的样子。

那束玫瑰,应该还在楼下的垃圾桶里。

沈薇薇一进门就进了卧室,说要换衣服。

我在客厅坐着,点了根烟。

戒烟三年,最近全捡回来了。

烟雾在空气里绕,像解不开的结。

手机震动,是赵磊。

“远哥,没事吧?”

“没事。”

“看见你了,在你家楼下,需要我上去吗?”

“不用,我自己处理。”

“有事打电话,我随时在。”

“谢了。”

挂了电话,沈薇薇从卧室出来了。

换了家居服,头发也擦干了。

“我煮点姜茶,别感冒了。”她说。

然后进了厨房。

听着厨房里烧水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好累。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思考。

只想睡觉。

但我不能睡。

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沈薇薇端了两碗姜茶出来,放一碗在我面前。

“趁热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辣。

“那个周俊彦,是什么背景?”我问。

“他开投资公司的,家里很有钱,国外留学回来的。”

“结婚了吗?”

“离了,前几年离的,听说前妻分走不少财产。”

“有孩子吗?”

“没有,他说他不喜欢小孩。”

“你们认识半年,他请你吃过几次饭?”

沈薇薇愣了一下。

“三四次吧,都是谈工作。”

“每次都去那种高级餐厅?”

“也不是,有时候是咖啡厅。”

“除了吃饭,还去过别的地方吗?”

“方远!”她把碗重重放下,“你把我当犯人审吗?”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说的就是真相!”

“那你敢把手机给我看吗?”

这句话一出,空气凝固了。

沈薇薇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她拿起碗,转身往厨房走。

“手机是隐私,就算是夫妻,也要有私人空间。”

“所以是不敢了?”

“不是不敢,是不想!”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尖。

“方远,你能不能给我一点信任?”

“我也想信任你。”我说,“但你今天的行为,让我怎么信任?”

“我解释了,是你自己不信!”

“你撒了谎,沈薇薇。”我站起来,“你说你出差四天,结果根本没去上海。”

“你说你在开会,结果在跟别人吃饭。”

“你说他是普通客户,结果他拉你的手,你让他拉。”

“你让我怎么信?”

厨房里传来碗摔碎的声音。

沈薇薇把碗砸了。

姜茶洒了一地,冒着热气。

“对!我是撒谎了!我是骗你了!”

她转过身,眼睛通红。

“我为什么撒谎?因为你小心眼!你多疑!”

“我要是实话实说,告诉你周总请我吃饭,你会同意吗?”

“你不会!你会问东问西,会不放心,会胡思乱想!”

“所以我干脆说去出差,省得麻烦!”

“至于拉手,我说了是他主动的!”

“我一个女人,在那种场合,我能怎么办?当场翻脸吗?”

“项目还要不要了?工作还要不要了?”

“方远,你知道这个项目成了我能拿多少提成吗?二十万!”

“二十万!你一年才能存多少钱?”

“我这么拼命工作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她说得声泪俱下。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细节,我可能就信了。

但我看见了。

看见她看周俊彦的眼神。

那不是看客户的眼神。

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为了这个家?”我笑了,“沈薇薇,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为了这个家,就不会在结婚纪念日跟别人吃饭。”

“不会骗我说出差,结果在本地跟别人约会。”

“不会让他碰你的手,还笑得那么开心。”

“沈薇薇,我不是傻子。”

“我只是想给你机会,让你自己说。”

“但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哭花的脸。

“告诉我,你跟他睡过没有?”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我脸上。

很响,很疼。

“方远!你混蛋!”

她浑身都在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吗?”

“是!”我吼回去,“你在我心里已经不是了!”

“从你开始骗我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好!好!”她连连点头,“既然你这么看我,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离婚!我们离婚!”

“离就离!”

我们像两只困兽,在狭小的厨房里对峙。

地上是碎瓷片和姜茶,一片狼藉。

最后是她先崩溃,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我没去扶她。

转身回了客房,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心里更疼。

疼得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

我睡客房,她睡主卧。

半夜,我听见主卧有说话声。

很小声,但能听出她在打电话。

“……嗯,他发现了。”

“在餐厅碰见的。”

“我没办法,只能先回来。”

“他生气了,说要离婚。”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别过来,现在不能刺激他。”

“我知道,但……好,明天再说。”

电话打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直到主卧的灯灭了,说话声停了。

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我请了假。

沈薇薇也请假了。

我们在家里,像两个陌生人。

她在主卧,我在客厅。

中午,她点了外卖,没叫我。

我自己煮了面,默默地吃。

下午,门铃响了。

是王美兰。

“妈,您怎么来了?”沈薇薇开门,声音哑哑的。

“我能不来吗?”王美兰走进来,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下来。

“方远,你还有脸坐这儿?”

我没理她,继续看电视。

“妈跟你说话呢!”她走过来,一把抢过遥控器,关掉电视。

“有事吗?”我抬头看她。

“有事吗?你打薇薇,还有理了?”

我愣住。

看向沈薇薇,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什么时候打她了?”

“你还狡辩!”王美兰指着沈薇薇的脸,“你看看薇薇的脸,都肿了!不是你打的,是谁打的?”

我这才注意到,沈薇薇的左脸确实有点肿。

但不是我打的。

是她自己打的。

或者说,是她故意弄的。

“沈薇薇,你自己说,我打你了吗?”

沈薇薇不说话,只是哭。

“你看!她都不敢说!”王美兰更来劲了,“方远啊方远,我真是看错你了!”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居然敢打老婆!”

“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必须离婚!”

“妈……”沈薇薇拉了拉她。

“你别怕,妈给你做主!”王美兰拍拍她的手,“这种男人,不能要!”

我看着这对母女演戏,突然觉得很好笑。

于是我真的笑了。

“你笑什么?”王美兰瞪我。

“我笑你们演技真好。”我站起来,“沈薇薇,你昨天打我一巴掌,今天就把自己脸弄肿,说是家暴。”

“这招跟谁学的?周俊彦教的?”

“什么周俊彦?你别转移话题!”王美兰说。

“妈,你不知道周俊彦是谁?”我看着她,“是你女儿的新欢,有钱的投资人,开着奔驰,戴着名表。”

“人家请她吃法餐,在结婚纪念日。”

“他俩手拉手,被我看见了。”

“你女儿回来就撒谎,被我拆穿,恼羞成怒打了我一巴掌。”

“现在倒打一耙,说我打她。”

“这剧本,编得不错啊。”

王美兰的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薇薇是那种人吗?”

“是不是,你问她。”

我把问题抛给沈薇薇。

她哭得更凶了。

“妈,我没有……他冤枉我……”

“我就是跟客户吃个饭,他就怀疑我……”

“还骂我不要脸,问我跟人家睡过没有……”

“妈,我活不下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美兰抱着她,也红了眼圈。

“薇薇不哭,妈在呢,妈给你做主。”

然后转向我,恶狠狠地说:

“方远,我告诉你,这婚离定了!”

“薇薇这么好的姑娘,跟了你五年,得到什么了?”

“房子是租的,车是贷款买的,存款没多少。”

“你呢?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

“人家周总怎么了?年轻有为,对薇薇好,薇薇跟他吃个饭怎么了?”

“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你逼的!”

“你要是有点出息,薇薇用得着这么拼命工作吗?”

“你要是能给她好日子,她能看上别人吗?”

“说到底,是你没本事!是你窝囊!”

她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捅在我心上。

但我没觉得疼。

只觉得麻木。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离婚!明天就去!”

“行。”我点头,“但离婚可以,有些账得算清楚。”

“什么账?”

“这五年,我挣的钱,大部分都花在家里了。”

“沈薇薇的包,衣服,化妆品,哪样不是我买的?”

“您身上这件外套,也是我上个月刚送您的生日礼物。”

“您儿子沈浩,前前后后跟我借了八万,有借条,但一分没还。”

“这些账,是不是该算算?”

王美兰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想讹钱?”

“不是讹钱,是算账。”我说,“夫妻共同财产,离婚要分割。”

“沈薇薇出轨,是过错方,我可以要求她少分或者不分。”

“至于沈浩借的钱,有借条,我可以起诉。”

“当然,如果你们现在把八万还我,借条我可以还给你们。”

“否则,法庭上见。”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

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

王美兰愣住了。

沈薇薇也停止了哭泣,抬头看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方远,你非要这样吗?”沈薇薇问。

“是你们逼我的。”我说,“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说实话。”

“现在又想用家暴的罪名栽赃我。”

“沈薇薇,五年夫妻,你对我,可真是情深义重。”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您,妈。”我看向王美兰,“这些年,我对您怎么样,您心里清楚。”

“每次来,好吃好喝伺候着,走的时候大包小包提着。”

“您儿子惹事,是我去摆平。”

“您住院,是我陪床伺候。”

“到头来,您就这么对我?”

“帮着你女儿撒谎,栽赃我家暴,逼我离婚。”

“您良心过得去吗?”

王美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她拉着沈薇薇的手。

“薇薇,我们走!这地方不待了!”

“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再来求我们!”

她拉着沈薇薇往外走。

沈薇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怨恨,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了。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手机响了,是赵磊。

“远哥,我刚看见沈薇薇和她妈下楼了,脸色很难看,没事吧?”

“没事,吵了一架。”

“需要我上来吗?”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行,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家。

突然觉得,这不像个家。

像个战场。

而我,是那个战败的士兵。

接下来的三天,沈薇薇没回家。

我也没找她。

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她发来的一条微信。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你的东西,自己收拾好。”

我没回。

第四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是离婚协议。

厚厚一沓,条款很多。

我大概翻了翻,重点在财产分割。

她要房子的一半产权——虽然这房子是租的,但押金和租金我一直出。

要车子——那辆车虽然贷款还没还完,但大部分钱是我付的。

要存款的一半——虽然大部分是我存的。

还要我放弃沈浩那八万块的债权。

理由是“夫妻共同债务已清偿”。

我看完,笑了。

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这就是我爱了八年,娶了五年的女人。

这就是我以为能过一辈子的婚姻。

我拿起手机,给赵磊打电话。

“磊子,帮我找个律师。”

“离婚律师?”

“嗯,要最好的。”

“行,我有个朋友是干这个的,我帮你联系。”

“还有,帮我查个人。”

“谁?”

“周俊彦,开投资公司的,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开黑色奔驰。”

“车牌号我发你。”

“查他什么?”

“所有。背景,公司,资产,婚姻状况,黑历史。”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明白,交给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离婚协议。

然后,一点一点,把它撕碎。

扔进垃圾桶。

沈薇薇,你想离婚?

好。

我成全你。

但你想让我净身出户?

没门。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方远。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包括尊严。

律师是赵磊的朋友,叫李成,四十多岁,看起来就很精明。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又把沈薇薇发来的离婚协议给他看。

李成看完,笑了。

“方先生,您这妻子,胃口不小啊。”

“能赢吗?”我问。

“稳赢。”李成很自信,“出轨是过错方,财产分割上您占优势。”

“但需要证据。”

“我这儿有一些。”我拿出手机,给他看餐厅偷拍的照片。

还有那天沈薇薇承认出轨的录音——我留了个心眼,谈话时开了录音。

李成听完,点点头。

“这些可以,但不够有力。”

“如果能拿到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聊天记录、开房记录,胜算更大。”

“聊天记录我有一些,但不多。”

“能恢复吗?您妻子用的是什么手机?”

“苹果。”

“那就难办了。”李成摇摇头,“苹果的聊天记录,删除后很难恢复。”

“除非有云端备份,或者她没删干净。”

我想到沈薇薇有个旧手机,半年前换的,一直放在家里抽屉。

她说要卖掉,但一直没卖。

“旧手机行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密码。”

“我有她生日,但不确定能不能解开。”

“先试试,不行再想办法。”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赵磊打电话。

“查得怎么样?”

“有点眉目了。”赵磊声音压低,“这个周俊彦,不简单。”

“怎么说?”

“他确实开投资公司,但公司注册资金是假的,实缴资本很少。”

“而且他名下有五家公司,四家是空壳,只有一家在运营。”

“运营那家,最近半年在圈内名声很臭,据说坑了不少人。”

“怎么坑的?”

“高回报理财,年化百分之二十起步,很多人投了,开始确实有收益。”

“但上个月开始,收益就停了,本金也取不出来。”

“现在一堆人在找他,听说已经跑路了。”

跑路了?

我愣了一下。

“那沈薇薇……”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赵磊顿了顿,“你妻子,也投了钱。”

“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据说不少,至少这个数。”

他在电话那头比了个手势。

五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哪来那么多钱?”

“不知道,可能是贷款,也可能是……跟你岳母家借的。”

我想起之前沈薇薇跟我说,项目成了能拿二十万提成。

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提成,是投资收益。

或者说,是诱饵。

“还有更劲爆的。”赵磊接着说,“周俊彦这人,感情史很丰富。”

“离过两次婚,每次都分走女方不少财产。”

“现在同时跟三四个女人来往,你妻子只是其中之一。”

“他专门挑有钱的,或者看起来有钱的女人下手。”

“谈恋爱,让女方投资,等钱到手,就消失。”

“你妻子,可能被骗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久久没动。

沈薇薇被骗了。

五十万,甚至更多。

难怪她最近花钱那么大方,买包买衣服,眼睛都不眨。

难怪她拼命维护周俊彦,说他是重要客户。

因为那是她的“金主”,是她发财的希望。

可现在,希望破灭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为了钱,背叛了五年的婚姻。

结果钱没捞到,人财两空。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沈薇薇的旧手机。

苹果X,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我试了周俊彦的生日——我猜的,他看起来像处女座。

0905。

解锁了。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她用了周俊彦的生日当密码。

多么讽刺。

手机里很干净,大部分应用都删了。

但相册还在。

我点开,里面全是她和周俊彦的照片。

吃饭的,逛街的,看电影的。

还有在酒店房间的——虽然穿着衣服,但很亲密。

时间跨度半年,从春天到秋天。

原来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

原来这半年来,她每次说加班,说应酬,说出差。

都是去见他。

我一张张看过去,心一点点凉透。

最后,我在备忘录里找到一份文件。

是投资合同。

甲方周俊彦,乙方沈薇薇。

投资金额:八十万。

投资期限:六个月。

预期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五。

签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八十万。

她哪来这么多钱?

我继续翻,在短信里找到几条催款信息。

是银行的,说她的信用卡逾期,请尽快还款。

还有几条是小贷公司的,问她什么时候能还钱。

我大概明白了。

她借了钱,投给了周俊彦。

想赚高额利息,结果本金都拿不回来。

现在债主上门,她不敢跟我说,只能继续瞒着。

而周俊彦,可能已经跑了。

我把所有证据拍照,发给李成律师。

然后给沈薇薇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声音很疲惫。

“在哪?”

“关你什么事?”

“周俊彦跑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嗯。”

“你投了多少钱?”

“八十万。”

“哪来的钱?”

“三十万是我自己的,二十万是我妈的,还有三十万是借的。”

“借的?高利贷?”

“不是,是正规贷款,但利息也不低。”

“周俊彦答应你,六个月还本付息?”

“嗯,他说能赚一倍。”

“你就信了?”

“我……”她哭了,“他说稳赚不赔,好多人都投了,我查过他公司,看起来挺正规的……”

“现在呢?他人呢?”

“联系不上了,公司也关门了,人都找不到。”

“方远,我……我怎么办啊?”

她哭得很惨,但我一点也不同情。

甚至有点想笑。

“沈薇薇,你当初骗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

“你跟他上床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方远!你……”

“我怎么?我说错了吗?你没跟他睡过?”

她又不说话了。

只有哭声,断断续续的。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我不知道。”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敢说。”

“那三十万贷款,下个月就要还第一期了吧?”

“嗯……”

“你还得上吗?”

“我……”

“沈薇薇,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周俊彦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

“包括你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承诺过你什么。”

“还有,他可能去哪了,有哪些联系方式,认识哪些人。”

“你全告诉我,我帮你解决贷款的事。”

“真的?”她声音里有了希望。

“真的,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离婚协议,按我的要求签。”

“你……你要什么?”

“我要你净身出户。”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方远,你……”

“你可以不答应,那就等着被催债吧。”

“高利贷什么手段,你应该听说过。”

“你妈那二十万,估计也保不住。”

“你弟沈浩,还会跟你要钱。”

“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刀子。

扎在她心上。

也扎在我心上。

但我必须狠。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现在,是我的敌人。

“……我答应你。”良久,她哑着嗓子说。

“很好,现在,把所有你知道的,告诉我。”

那通电话打了两个小时。

沈薇薇把她知道的全都说了。

周俊彦是怎么在酒会上认识她的。

怎么展开追求的。

怎么承诺离婚娶她。

怎么介绍投资项目给她。

怎么一步步骗她投钱。

包括他们在哪家酒店开过房,去了几次。

全都说了。

我一边听,一边录音。

心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硬。

原来从半年前开始,她就计划离开我了。

周俊彦承诺,等她离婚,就娶她,带她去国外生活。

所以她拼命攒钱,想多投点,赚够本钱。

结果,把自己套进去了。

“他知道我跟你提离婚了吗?”我问。

“知道,他说离了正好,他马上就能娶我。”

“然后呢?他跑了?”

“……嗯。”

“沈薇薇,你真蠢。”

“是,我蠢,我活该。”她哭得撕心裂肺。

“方远,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不离婚了,我不离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晚了。”我说。

“从你跟他上床那一刻起,就晚了。”

“从你骗我出差那一刻起,就晚了。”

“从你把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变成跟他约会的日子起,就晚了。”

“沈薇薇,我们完了。”

“彻底完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拉黑她的号码。

然后,把录音文件发给李成。

“李律师,证据齐了。”

“接下来,交给你了。”

三天后,沈薇薇回来了。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王美兰和沈浩。

三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尤其是王美兰,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方远,你什么意思?”沈浩一进门就嚷。

“什么什么意思?”

“你让我姐净身出户?凭什么?”

“凭她出轨,凭她转移财产,凭她欠了一屁股债。”我看着沈薇薇,“对吗?”

沈薇薇低着头,不说话。

“你胡说什么!我姐才没出轨!”沈浩梗着脖子。

“需要我把证据给你看吗?”我拿出手机,“照片,录音,聊天记录,都有。”

“你……”

“沈浩,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打断他,“你欠我那八万,什么时候还?”

“我……我哪有钱!”

“没钱就闭嘴。”

沈浩气得脸通红,但没敢再说话。

王美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软了。

“方远啊,妈知道,是薇薇不对。”

“但五年的夫妻,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薇薇现在欠了那么多钱,你再让她净身出户,她怎么活啊?”

“那是她自找的。”我说。

“方远!你别太过分!”王美兰又硬气起来。

“我过分?”我笑了,“你女儿出轨的时候,不过分?”

“她骗我钱的时候,不过分?”

“她把我们结婚纪念日,拿去跟野男人约会的时候,不过分?”

“现在她被骗了,没钱了,知道回来求我了?”

“凭什么?”

“凭我是你岳母!”王美兰尖叫。

“很快就不是了。”我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签了,贷款的事我帮你解决。”

“不签,你们自己看着办。”

沈薇薇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方远,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绝情的是你,沈薇薇。”

“从我看见你和他手拉手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妻子了。”

“你现在,只是一个背叛我,还想骗我钱的骗子。”

“我没告你重婚,已经仁至义尽了。”

“签了这份协议,我们两清。”

“不签,我们就法庭上见。”

“到时候,你出轨的事,全公司都会知道。”

“你骗贷投资的事,也会公开。”

“你猜,你还找得到工作吗?”

“你猜,还有哪个男人敢要你?”

“你猜,你妈和你弟,还会认你吗?”

我一口气说完,每个字都像钉子。

钉在她心上,也钉在他们全家人心上。

王美兰不说话了。

沈浩也不说话了。

沈薇薇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手在抖,字写得很丑。

但到底签了。

签完字,她哭了。

哭得很大声,很绝望。

“方远,我恨你。”

“恨吧。”我说,“总比爱你好。”

“至少恨,不会让我再犯贱。”

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王美兰还想骂我,被沈浩拉走了。

门关上,家里又空了。

但这次,我不觉得空。

只觉得轻松。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三天后,我和沈薇薇去办了离婚手续。

出来的时候,天很晴。

“方远。”她叫住我。

“还有事?”

“贷款……”

“放心,我说到做到。”

“那……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以后,好自为之。”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方远,对不起。”

我没回头。

“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沈薇薇。”我打断她。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从你选择背叛我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现在,只是走完最后一道程序而已。”

“以后,别联系了。”

“我不恨你,但也不想再见你。”

说完,我走了。

没回头。

一个月后,我帮她还清了贷款。

用的是她“净身出户”后,我该分给她的那部分钱。

李成律师说,其实我可以不给,法律上我没错。

但我说,给了,我就彻底不欠她了。

从此两清,各不相欠。

沈薇薇搬走了,所有东西都带走了。

家里空荡荡的,但我不觉得寂寞。

我开始重新布置这个家。

扔掉她喜欢的花瓶,换了我喜欢的绿植。

扔掉她买的沙发罩,换成我挑的灰色。

扔掉所有能想起她的东西。

包括那张婚纱照。

赵磊来帮我搬家,看见我在撕照片。

“撕了干嘛?烧了多解气。”

“没必要。”我说,“撕了,就当从来没存在过。”

“也对,眼不见为净。”

搬完家,我们去喝酒。

还是那家小酒馆,还是那张桌子。

“远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赵磊问。

“重新开始。”

“工作呢?还回原来公司?”

“不回了,辞职了。”

“那你想干什么?”

“跟你干。”我看着他,“你上次不是说,想开个装修公司吗?”

“我入伙,钱不多,但人脉有一些。”

“行啊!”赵磊眼睛一亮,“有你加入,肯定能成!”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那晚,我喝了很多。

但没醉。

因为从今天起,我要保持清醒。

不能再糊涂,不能再心软。

不能再被人骗,被人耍。

我要活出个人样来。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是为了自己。

半年后。

我和赵磊的装修公司开张了。

不大,就五个人。

但接了几个单子,做得还不错。

那天,我去建材市场看材料。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沈薇薇。

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

穿着普通的职业装,拎着廉价的包。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想躲,但没躲开。

“方远。”她先开口。

“嗯。”我点头,没多说话。

“你……最近好吗?”

“挺好。”

“听说你开了公司?”

“嗯,小公司,混口饭吃。”

“那挺好。”她搓着手,有点局促。

“你呢?”我问。

“我……在老公司,但调岗了,做行政,工资低,但稳定。”

“你妈和沈浩呢?”

“沈浩找了个工作,勉强糊口,我妈……身体不太好,住院了。”

“哦。”我没问什么病,也没说要不要去看。

没必要了。

“那个,贷款的事,谢谢你。”她说。

“说过了,不用谢。”

“我知道,我不配说谢谢,但我……真的谢谢你。”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我转身要走。

“方远!”她又叫住我。

我回头。

“我……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当……道歉。”

“不用了。”我说。

“有些事,道歉没用。”

“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

“我们不亏不欠,就这样吧。”

“以后,别见了。”

我走了,这次真的没回头。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可能在哭。

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的心,已经硬了。

硬到不会再为她疼了。

又过半年。

公司走上正轨,接了几个大单。

我也搬了新家,买了新车。

虽然还是贷款,但这次,是我一个人还。

那天,行业展会,我代表公司去参加。

在展厅,我看见了周俊彦。

他瘦了,老了,金丝眼镜没了,西装也皱了。

在给别人发传单,点头哈腰的。

看见我,他也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想走。

“周总。”我叫住他。

他僵住,慢慢转过身,挤出笑容。

“方……方先生,真巧。”

“是挺巧。”我走过去,“还在做投资?”

“没……没做了,现在做点小生意。”

“哦,什么生意?”

“就……就那个……”他支支吾吾。

我没再问,因为我知道。

赵磊告诉我,周俊彦的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债。

老婆跟他离了婚,分走最后一点财产。

现在租房子住,打零工还债。

那些被他骗了钱的人,天天堵他门。

他过得不好。

很不好。

“方先生,那个……沈薇薇的事,对不起。”他突然说。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她。”

“是是是,我对不起她,我混蛋,我不是人……”

“行了。”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是是是,都过去了。”

“好好活着吧。”我说,“虽然你这种人,不配好好活着。”

他脸色变了变,但没敢发火。

因为他知道,我现在是他惹不起的人。

我走了,没再多看他一眼。

这种人,不值得我浪费时间和情绪。

展会结束,我去停车场。

在电梯里,遇见了苏晴。

周俊彦的前妻。

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她给我公司介绍了好几个客户。

“方总,真巧。”她微笑。

“苏总,您也来展会?”

“嗯,看看有什么新材料。”她按了负二楼,“一起吃个饭?”

“好啊,我请。”

“不用,这次我请,上次你帮了我那么大忙。”

“那行,下次我请。”

电梯门开了,我们并肩走出去。

阳光很好,洒在车场上,一片金黄。

“方远。”苏晴突然叫我。

“嗯?”

“你恨他吗?周俊彦。”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我不想再为他浪费情绪。”

“有那时间,不如多挣点钱,多陪陪重要的人。”

苏晴笑了。

“你成熟了。”

“被逼的。”

“但成熟是好事。”

“是好事。”

我们上了车,开出停车场。

路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沈薇薇发的。

很长,大意是道歉,说她知道错了,说希望我过得好。

还说,她要去外地了,可能不回来了。

最后一句是:“方远,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看了三遍。

然后,删除。

有些人,有些事。

该忘就忘了吧。

记得太清楚,对自己不好。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是啊。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我要往前走,不回头。

因为前面有光。

有希望。

有新的人生。

这才是我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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